《九品芝麻官》里那个“死太监”的台词。沙碧忘乎所以,拿起手机用力按键,一边咬牙切齿,磨砺口风,准备“骂人”了。要说骂人其实是沙碧的家传“绝技”,他老妈“火烫之”是新乔骂人的第一张之——之者,客家话,B也,也代指上面那张刻薄、凌厉,不饶人的嘴。
“边个总系嘈喧吧呗!”胡校长突然啪地一声把茶杯盖重重地扣在茶杯上,愤怒地扫视着下面二三百人的会场,这可是来自全国五湖四海的“教坛精英”,一个个都装着很听得懂他的鸟语的样子,但他终于换用了夹生的普通话说:“这里是最犀利(‘犀利’者,白话,其实是黑话,即鸟语,普通话之“厉害”也,下面‘威水’同)的岭南名校,是贵族学校,是中国名校最威水的现代化的会场,多好的条件啊,我实地考察过,我眼见为实,我们的条件不单好过全国,连香港、欧洲、美国的中小学都没我们这么好的硬件条件,所以东西南北中,发财下广东,但我们广东的钞票有白捡的吗?边个谁不与时俱进,不跟环境保持和谐,还拿这里当内地乡下的猪仔市场,你有本事,你敢就炒我的鱿鱼,回家卖你的红薯去啊……”
其实鹰隼似的胡鹏校长哪会没看到下面是谁在跑马,但沙碧毕竟是他的心腹“匕首(笔手)”,他罩住示恩之余,还乐得借题发挥,杀鸡儆猴。
真险!沙碧连忙关掉手机,闭眼装睡,表示刚才不是他,又赶快睁眼,正襟危坐,作其实一直在洗耳恭听状。
沙碧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开会打瞌睡,这要被他老妈知道,恐怕又要对他断喝一声:“你给我跪下!”
“千万不要开会打瞌睡”——这句话一如他老人家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其实是喋喋不休的野蛮老妈这辈子最靠得住的经验之谈和唯一的真知灼见,下文亦有分解。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野蛮老妈如是说(1)
★ 野蛮老妈如是说——
野蛮老妈查为新乔红色“败家子”和T州几与瞿秋白齐名的革命烈士黄仰岩的最近遗属,心高气傲,兼天生丽质;有剑眉凤眼,有伶牙俐齿,有水蛇腰,有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花鲜鲜的脸庞红突突的嘴,还有火辣的金嗓子,虽有这般基因异禀,但身陷文盲草莽,幸逢解放,妇女翻身,上过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扫盲夜校,会唱“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还在乡村戏台上抖着两根长长的雉鸡尾,英姿飒爽,雌威八面地跳过《穆桂英挂帅》,六十年代又跟公社文书,新乔的姚文元沙大呆子比背过《毛泽东选集》,并把沙大呆子给比了下去,向她跪地求婚。
也就是说,野蛮老妈根正苗红,只受过噶纯噶纯的革命教育,更没读过封资修的书。但是,她后来却依然无师自通地教儿女背《三字经》和《弟子规》,尤其是自觉恪守最封建主义的《礼记》,从不“夜哭”什么的,她依然是个中国标本式的乡村老太太。
众所周知,古老的《礼记》有此千年之诫——“里有殡不巷歌,寡妇不夜哭。”
相对于号称理解万岁,其实不无诲淫诲盗的弗洛伊德学说,我们不能不对“五千年来古国古”锐于“诛心”的古圣先哲此致那个敬礼。
然而,“只有*和阴森森的植物发自内心”(自杀诗人海子语)。村水敢跟您赌一缸桑拿:著名基督徒列夫&;#8226;托尔斯泰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沙碧的原始记忆里,野蛮老妈并不是个天生没有性趣的人。
比如,上了山, 离开了鸡毛蒜皮的邻里口角,乡野骂街和莫须有的阶级斗争,隐身芒萁芃芃,山花馥郁,竹海无边,火辣的老妈,革命的老妈,孤愤的老妈,盛年寡妇的老妈突然奇异地沉静下来,变成了山鬼和树妖,一口客家山歌唱得……唱得……村水词穷,还是东坡先生腕底有文,不单东坡肘子和东坡豆腐好吃。
有道是——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那缠绵悱恻的调子让童年不懂歌词的沙碧都听得潸然泪下。完全可以说,沙碧天生似的多情善感,悲天悯人,跟小时候野蛮老妈那如歌的行板有关。
而有时候,野蛮老妈的山歌又如火如荼,如花枝乱颤,如银铃乱摇,清脆而俏皮,逗引得山鸣谷应,竹林传笑,蜂飞蝶舞,内里有千般恩爱,万种风情,却不是混沌未开的沙碧所能理解的了。
对面蒋屋头人的山梁上有一个嘹亮的充满磁性的男声抛歌过来——
哥哥生来蜂子型
蜂子小小会叮人
妹妹被我叮一下
肚子鼓起*圆
“狗改不了吃屎的蒋中发,做一百年劳改都白搭!”老妈笑骂一声,却又舌绽春雷,穿云裂石般回歌过去——
妹妹生来螃蟹型
螃蟹小小会夹人
哥哥被我夹一下
骨头芯里会流魂
沙碧莫名其妙,问老妈什么叫“蜂子型”、“螃蟹型”、“骨头芯里会流魂”,流什么“魂”呀。
“这是黄色歌曲!”野蛮老妈满脸红霞,啐了一口说,“你少问,背你的《三字经》去!”
注:但野蛮老妈后来被清除出党跟她也唱过黄色歌曲无关,问题比这要严重得多。
第一章 飞女 蛊女
水娇事先没打任何招呼,就串沙碧的门来了。
没办法,她就是这样。如果说人家超女是“想唱就唱”,她这个飞女就是“想来就来”,兴之所至,不问时候,连午休时分,三更半夜都可能来,谁都料不到,让沙碧这个年过三十,但还守身如玉的老处男难免打一回飞机都不踏实——如果看到他不自然,她还嬉皮笑脸地偏要问他是不是在*或在看黄色网页,要不要她告诉他最劲的网址,她知道国内最安全,进入最简便的*网站,决无陷阱,有好多美眉哦,一个个比她还妖,而且比去欢乐城便宜多了,气得沙碧够呛。
(注:她对他开过的最大的玩笑是——“给我一百万,帮你*。”这要很后面才有,这里忍不住提前先)
她没按门铃,不管沙碧在里面干嘛,也不管他在不在,用她不知怎么也有的一把钥匙,沙碧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钥匙,好像也不介意她怎么也有钥匙——吱哩嘎啦开了盼盼门,进门后嘭地一声把门带上,好像回到自己家似的,除下背篼,往沙发上一抛,懒洋洋地嘘了口气,好像上个五楼就爬累了她。她也没脱皮靴,高尖的锥子似的鞋跟让人揪心地敲击着他那第一层蜡都还没脱的锃亮的柚木地板,这么贵的地板条还是去年冬天她和牛爱督导装修时逼沙碧买的,不然他还真舍不得。
“晕死我了,你这是金玉其中,败絮其外呀。”她乱改成语,夹杂着鸟语和客家话,不迭声地说,“你下面小区的卫生实在太肉酸了,也没人管一下,你照交管理费吗?要去投诉,还广东率先实现现代化的试点城市呢,有你们这个小区就露馅了,你买楼的时候怎么就不叫上我们帮你看看,不是我小看你,市场经济的事你做得了主吗,还佑兴花园,什么花园,一棵草一朵花都没有,你这个傻B呀,不是牛矮牯说你的,就图个离你学校近……”
当时的情况是,沙碧给一男一女两个六年级的小学生辅导完了作文,他们正收拾文具准备走了,大家一齐抬头看了看她这个飞女似的不速之客。
看人家注意她了,水娇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沙碧这才发现,原来她今天烫了一头淡淡的卷着小波浪的黄毛,穿了件黑色的又窄又短的T恤,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蛮腰和圆圆的肚脐眼。现在还不很热,她不冷了吗?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沙碧感到难以想象,其实她从17岁开始就不再小姑独睡,她玩儿似地跟她还飘着乳香的14岁时就啐过的一个“流氓老师”下了广东,虽然去年才举行轰轰烈烈的婚礼,其实她早就以身相许——也许沙碧对此永远无法释怀:她和她们怎么就那么“轻率”?他(牛爱)和他们怎么就那么“走运”?而自己怎么就那么背时?也就是说,她其实早就嫁给了牛爱,嫁给了那个与沙碧恩怨纠葛,让沙碧百感交集了二十年的冤家兼死党,由一个牛背上的村姑变成了一个在珠三角溜私家车的时尚的小太太。
如今,她就那样神采飞扬地站在他那个才78平方,但崭新的装点得很雅致的单身公寓里搔首弄姿。
她多久没来了?沙碧想,虽然自己一向是她炒的鱿鱼,其实她从来就没抛弃过自己?自己多久没去看她了?因为自己尽量避免去看她?她今天来干吗?也许没有任何理由,她今天来就是因为她昨天没有来,或者说她来就是为了来让你看看她的新样子,让你看看她越来越时髦,越来越*,越来越麻辣的样子。可她是什么样子呢?就是这个样子,还是那个样子,让沙碧见到了就痛苦,但见不到却更痛苦的样子。她下广东都8年了,而眼毛毛地看着她从小到大二十多年了,沙碧觉得她好像还没长大,也许她真会像香港那个“永远不老”的亿万富婆小甜甜龚如心一样不可思议。
“我在珠海买了贝壳!”她兴奋地说,“好漂亮哦,我要把你这个沉闷的小狗窝搞得活跳一点,怎么样?”她唏哩唦啦地从背篼里扯出一匝长长的串在一起的五颜六色的小贝壳,“听到海底世界的声音了吗?”她问屋里大家,“没听到?感受性真那么差吗?你们这些应试教育的产物。”她又拎着贝壳摇了摇,“好听吗?”
“好听。”沙碧敷衍了一声。
挂哪里呢?她眼睛滴溜溜地到处看,就风口上吧,她提着那几串贝壳的总纲,轻巧地跳上了窗台,先在窗顶铝合金的框沿上帖了个别致的粘钩,把总纲挂上去,几串漂亮的小贝壳披挂下来,推开玻璃窗,风一吹,还真有叮叮当当的环佩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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