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记 作者:庄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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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记 作者:庄秋水-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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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男权社会里一切公共舞台都为男性所独霸,男性服装也主导着女性服装的审美品味。过于繁琐或极其简单都是男人们所欣赏的。俗语说,要想俏,一身孝。话本小说里戴孝的少妇总是很容易地撩拨起浪子的春心。少女们白衣婀娜,也颇符合男人们怜香惜玉自以为是的强者心态。此种癖好可称作小龙女综合症:
  那白衣少女一来,众人不由自主的都向她望去。但见她脸色苍白,若有病容,虽然烛光如霞,照在她脸上仍无半点血色,更显得清雅绝俗,姿容秀丽无比。(《神雕侠侣》第十二回《英雄大宴》)
  从来不解醉红裙
  如果说白衣女子是男人心中温柔甜美的小夜曲——一个美丽、柔弱和纯洁的天真女子所赋予他们的文化想像力,红裙少妇就是热烈放纵的狂想曲——一个俊俏、火辣的意淫对象所引发的他们的原始快感。
  唐传奇《霍小玉传》中,霍小玉死后仍然容貌妍丽,宛若平生。著石榴裙,紫溘裆裆,红绿帔子。石榴裙正是唐宋时女人们最喜欢穿的裙子之一。虽然李渔很不以为然。他说自己读旧诗,见飘飏血色裙拖地、红裙妒杀石榴花等句,就觉得前人太笨,如此艳妆,怎么动得了文人雅士的心?李渔很独断地说,只有村妇才非红不爱。可是,不是连武则天也说不信比来长下泪,要开箱验取石榴裙么。晏小山也唱:水湿红裙酒初消,又记得、南溪事。苏东坡也有诗:从来不解醉红裙。红裙倒成了舞女歌妓的代名词了。倒是杨玉环别出心裁,爱戴假发,喜穿黄裙,故而《新唐书》里有所谓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
  实际上,以前逢年过节,太太是要穿红裙的,姨太太就只能穿粉红。这样规律化的穿着,好处是不会把人的身份弄乱。只有像刘姥姥那样的庄户人,才会见着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平儿,就以为是凤姐了。
  我一直好奇,古人穿红裙,怎么搭配呢。传统的说法是绿衣丹裳,红配绿,那是参差对照的穿法。明清时期,红袄绿裙是很时髦的配套。《红楼梦》里林黛玉初见王熙凤,王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褙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以中间色使原来强烈对比的颜色趋于柔和,这是大家贵妇的穿着。
  现在如果你穿着这样大面积的互补色走在大街上,回头率肯定是百分之百。西门庆看到家人媳妇宋惠莲红袄配着紫裙子,觉得怪模怪样,就送了一匹翠蓝兼四季团花喜相逢缎子给她穿。看来男人们的颜色审美不容忽视呢。
  你没看到外国人在街上走的吗?绝没有下边穿一件绿裙子,上边穿一件紫上衣,也没有穿一件红裙子而后穿一件白上衣的,连鲁迅也很懂得搭配之道呢(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披上一层精神的外衣
  人类衣着原始而且神圣的最初目标,是以一种无意识地适应身体的方式来表现精神上的渴望。披风可谓是最好的例证之一。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林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踏雪行来。请动用一下你的想像力吧,想象一下鲜雪美人的千种风情。
  作为披风之一种,鹤氅早先是道士、隐逸士人的标准服装。所以在魏晋六朝时期很是流行。那时候的士人好谈玄好美服还吃药(五石散),时时保持HIGH的状态,就是为了看起来有出尘之态,有如神仙。后世的人也因此喜爱穿鹤氅,过一把神仙瘾。
  明代色情小说《如意君传》里,敖曹初次觐见武则天:
  浴罢,衣以云翱鹤氅之服,束以七宝剑绦,戴以九华碧玉之冠,韬以乌巾,望之翩翩如神仙中人也。后大悦,抚掌而语曰:仙降於吾所。
  明明是个面首,偏偏还要弄姿作态,装作神仙中人。另一个有名的面首张昌宗好像也干过类似的事。我们姑且视为性爱前戏的一部分,是女皇的特殊嗜好。
  据敦煌壁画,隋代女人们很喜欢穿的是一种小袖式披风。这种披风一般都是翻领,大概是受外来服饰的影响所致。在《花间集》的时代,披衫、披袍一类的服装已经成了女性的日常穿着。宋朝女性更是以身材修长为美,喜欢穿背子,又称褙子,还可称绰子,从上到下,竖直的线条,即便是身材矮小,也可利用视觉效果,看起来长身玉立。明代背子,有宽袖、窄袖两种分别。宽袖背子,领子一直通到下摆,衣襟上有花边装饰。窄袖背子袖口、领子都有装饰花边,领子花边仅到胸部。明代背子一度升格为正式礼服,叫做披风。后来更成为居家休闲服。刘姥姥初见王熙凤,她正是穿着这么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
  披风这种实用性有限——御寒不如长袍,方便不如马甲——的服装样式能够流传久远,也许是因为人们都有修饰自己的欲望,而披风,有一点点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味道。
  一件大红斗篷
  还是《红楼梦》。宝玉的红猩猩毡斗篷裾角飞扬,拢下了第四十九回花团锦簇的一篇文字。大雪天,姐妹们相聚起诗社,宝琴是贾母赐的翠羽斗篷,黛玉是白狐皮斗篷,李纨是哆啰呢斗篷,宝钗是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穷,没有斗篷穿,就只穿着家常旧衣。于是我们便从斗篷上看出宝琴正得宠,黛玉身体比较弱,岫烟出身的贫寒来。
  斗篷所具有的权力感和人际关系的透明度,让人疑惑这种服装的自然本性。服装似乎已经越过寒冷的外在进入文明世界。它所具有的审美情趣就是在内外之间造成一个空间,吸引注意力,延宕身体之间的相遇。这种道具感正是斗篷作为服装的命运。所以在传统戏曲里,我们常常可以看到斗篷左右逢源。
  例如《昭君出塞》里的王昭君,披着大红斗篷,唱着文官济济全无用,武将森森也枉然,却叫我红粉去和番,一步三回头。《霸王别姬》里的虞姬,晚上到营帐外面巡视,四面楚歌声中也披着一件斗篷。虽然主要是作为户外御寒的服装,斗篷也有时是在屋里用的,夜里睡醒,畏惧风寒,或是遮掩病体,舞台上常常用一件斗篷来表示。《荒山泪》里的张慧珠,夜里怕她的孩子受凉,拿着斗篷给孩子披上。《玉堂春》里当玉堂春生病的时候,身上也披上了斗篷。
  但印象中最深的,还是小时候我们都有一件大红斗篷,圆领,有帽,领口用两根长带子系着,带子一端常常还带着两个小绒球。那是上个世纪70年代北方小孩子在春秋和冬季常见的外衣。因为小孩子长得快,合身的衣服只能穿一季,而斗篷可以穿上好几年。我还隐约记得被妈妈抱在怀里,斗篷紧紧包裹着,清冷清冷的北风中透着一丝丝冬阳的煦暖。
  如今的小孩子不再穿斗篷了吧。从前看《红楼梦》,看到最后宝玉拜别父亲的场景,总是禁不住潸然泪下。贾政看到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他倒身下拜。恐怕正是这煦暖这眼泪,才使这一件大红斗篷被永远地雕刻在记忆之中。
  无袖一身轻
  说到记忆,我们的服装记忆也许要追溯到较早的成衣设计:贯口衫。甘肃辛店的彩陶绘画,几个穿着无领无袖的人,缓缓走着6000年前的台步。
  相当两个衣长的一块布料,从正中挖一个洞,往头上一套,前一片,后一片,便是贯口衫。如果有位聪明的时装设计师,把两侧缝起来,拦腰一剪,便是今日人人都有一两件的无袖T恤衫了。
  到了魏晋南北朝,由军服两裆铠得到启示,产生了一种无袖衣——两裆,一当胸,一当背。双臂从衣服里解放出来,自由地挥舞呼吸。冷了即穿,热了脱去,尽可以在前襟和纽扣上妆点一点美学思想,一点闲情逸致。
  这种无袖无领的衣服在明清有了一个新名字:比甲。通俗小说里俏丽多情的女人们一年四季穿着它,调和着衣裙配色。《金瓶梅》里,西门庆和潘金莲在王婆家里厮混,西门庆眼里的潘金莲云鬟叠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正在房里做衣服。第四十六回春梅出场,也是穿着新白绫袄子,大红遍地金比甲。
  罩在衫裙外面的比甲,胸前敞开,有时也在腰间束一条帛带,下裾飘飞,果真是窈窕美丽,引来狂蜂浪蝶追逐,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这种红极一时的服装到清代,便没落到只能为老妇人瘦骨嶙峋的身体遮挡风寒。19世纪后期开始时兴摆长过膝的旗马甲。清末,男伶人在小袖长衫外加一件高领琵琶襟短背心。他们出入各种宴会场合,此种穿着再度成为一时风尚。而且因为西式服装的影响,背心流行用镀金扁圆铜纽扣,那些娇媚风情的伶人妓女,还在纽扣中心镶嵌本人小像。从前送情人的礼物,也许是当场剪下的一绺头发,也许是一方印着唇痕的手帕,如今却是衣服上的一粒纽扣!
  由长及短,从宽到窄,华美的心情逐渐褪去,虽然表面上还在激烈地唱着高调,骨子里已经在向往简洁和方便。女为悦己者容,毕竟不如自身舒适来得重要。
  妾有绣腰襦
  小说《洗澡》里,杨绛安排海龟杜丽琳掀开了世家小姐姚宓的制服,里面是五彩织锦的缎袄,再掀起衣角,看见红绸里子半掩着极好的灰背,在华丽的衣服面前,大资本家小姐忍不住赞美起情敌。我觉得小说是用这个细节翻开姚宓的小姐本色,让人禁不住生出一种爱怜来——一个女孩子家家,要面对余楠等一干老辣无耻之徒,装出老成持重的样儿,真是委屈了。
  是啊。再没有心肝的女子说起她去年那件织锦缎夹袍的时候,也是一往情深的,张爱玲微笑着说。一件美丽的衣裳,可以让一个女人暂时改变敌对的态度。一件美丽的衣裳也可以让女人坚强起来。刘兰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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