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绝你的日子。你还能吃饭,妥妥喘你的气,我伺候你,听清了?〃
金山不信,仍等着。
〃再毁我儿子一指头,咱们就看!〃
那只手抽了回去,女人低低地叹了一声。炕沿儿前两个人影儿贴着,又分开来。
〃活够了告诉我,好办!菊豆,领孩子睡,怕他不成……?算啦,容我日后想想……愁死我!〃
叽叽喳喳地商讨了一番,天青驼着光身子独自出去了。女人抱着孩子唉声叹气地坐了一夜,金山却睡得很好。第二天,杨天青背着杨金山从村巷里穿过,人们问他干什么去,天青憨笑不答,金山则眯着眼像睡着了一样。来到小溪流一块大石头后面,天青放下瘫子,先脱自己的衣服,跳到水塘里试着泡泡,又爬上来脱金山的衣服,金山呜呜地挣扎起来。
〃怕淹死?由不得你!〃
天青把瘦鸡似的叔叔抱进了水塘,浸了浸,就让他坐在里面了。水淹到金山的脖子,他惊惶地眨着粘垢重重的小眼儿,抱住了侄子的一条腿。天青怪声怪气地笑着,把从货点儿为菊豆买的肥皂反复看看,也给金山看看,然后就磨花砖似的在叔叔肮脏的头发上快活地搓了起来。头一次用这玩意,两个人都为那白白的蓬松的泡沫惊讶,搓至金山肋骨的时候,放了心的老东西居然痒得频频躲闪,而且暗自嘻笑了。天青把荡涤干净的叔叔摊到大石头的平面,让夏日前晌的温暖光线去照射他,自己则泡到水里,攥着肥皂仔细研究。洪水峪众乡亲看到了一幅无比和谐充满人性的动人景象,天青的憨厚和仁义几乎可以竖碑了。
金山看出侄子要伺候他是真的,而公然地侵害他也是真的。他挡不住侄子跟娘儿们造孽,却无法拒绝使生命得以维持的种种伺候。他能做的只有不看天白,随时随地让目光避开那个谬种。这是一个仅次于死亡的痛苦问题,既然老命尚需苟且,那么对此视而不见也就不是无法忍受的了。他发现原来自己也和别人一样,怕死,尤怕横死。让他死掉对别人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他为自己不得不这么活着而万分羞愧,但是他不想死,的确不想。他在幻觉中屡次看到自己像往日那样威风地站了起来,等盼到那一天,好瞧的事可就多啦!他现在不能死,绝不能。他远在地府的祖宗和爹娘给了他最充足的声援,他们饶不了天青那个败类,阴间已没有兔崽子容身的位置。油锅怕是正在点燃,阎罗们已唱起来了。
得胜的杨金山就这么时时地陷进一种陶醉,半夜偷淫而去的菊豆几乎引不起他的哀伤和愤懑,他从旁计算着他们积累的罪恶,为那最后的惩罚而开心。
杨金山的武器只剩下地狱的油锅了。他在梦想中把妻子和侄子炸成了焦脆可口的麻花儿,每天每夜不停地咀嚼这胜利的果实。感觉良好,他已经咬碎了他们。他们完了。他们惨叫起来了。
〃我那亲亲的小母鸽子哎!〃
他们果然就跌进了与死无异的深渊。却又一次次地活过来,不知是谁拯救了他们。于是重整旌旗,准备奔赴来日里更为浩荡的飘摇。他们已经彻底地视死如归了。
丰姿绰约的王菊豆首先领悟了巨大的危机。错了三日不来红,先是一悦,尔后大惧,粉脸刷地失了血色。厢房里愁云密布,忧郁的杨天青也没了办法。那红姗姗来迟,毕竟来了,然而授者和受者平添了许多胆怯,一举一动都带着懊恼和猜疑,事情竟然做不下去。这可如何是好哩!
十月无战事。
秋天,王菊豆蒙着花手巾风摆杨柳似的出了村庄,逢人便说去乡里赶集,却悄悄地赴了十几里之外的双清庵。焚了八炷香,给一个泥胎磕了无数的头。暗暗地跟了一个老尼姑走到大殿的后山墙,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尼姑问明道理,幽幽一乐,说她刚才拜错了偶像。尼姑说明了招胎与拒胎的不同,领她到一个偏殿,让她跪在一个巫婆般笑着的泥塑脚下,自己也合掌闭目,苍蝇似的嗡嗡起来。最后给取了一包药,吩咐必得用的时候才能看,如何用,却是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才肯细说,菊豆未听先红脸,听后就紫了。那药不是吃的。
〃咋着续哩?〃
〃男人给你续。〃
〃续散了咋办?〃
〃有一口水行了……〃
细细道来,菊豆仍是似懂非懂。离了双清庵,走在秋风流爽的山道上才逐渐理出头绪,顿悟那不过是个类似葱秆子挑了豆酱来吃的办法,让尼姑说得玄虚了。
一试大痛。
二试巨痛。
王菊豆便又去赶集了。恭敬地找到老尼姑,加倍地付了香钱,轻声轻气地说那仙药像是不行。尼姑辩解了几句,然后上上下下十分轻蔑地打量着她。
〃才用一次就受不下了?〃
〃辣煞了!剜肉比这好些个,受不下了。男人疼得咬我哩……〃
〃你可疼?〃
〃疼煞!〃
〃不疼你俩可有够?〃
尼姑盯着她的俏脸,像是要跳过来咬她几嘴。菊豆自知冒犯,就不再言语,尼姑又塞给一包药,不好不接,便揣下了。
八
〃你说养了六个孩儿,是真的?〃
〃真个的。〃
〃图乐子没个够,还得添嘴!〃
〃男人图哩……〃
〃你不图?〃
〃我……〃
〃用药十番,保你厌了!〃
〃我用。〃
晚间,俩人凑在厢房的油灯底下仔细剖析检验那些药面儿,欲用不忍用,却又不能不用。天青再次疼得大抖,叼住了女人的肩膀,女人也疼,咬牙忍住了。
愤怒的杨天青把药包扬到地上,恍惚嗅到了辣椒面子的呛味儿。狗尼姑想必是在香灰里搀了那物件儿,他和菊豆让个老窟窿给作践了。两个人用清水泡了身子,彼此抚慰了痛苦处,有冤难申,终夜无眠。
杨天青却再也摆不脱老尼姑给的生动启发。他想到了肥皂,想到了蒿子叶,最后他还想到了司空见惯的物质:醋。
他犹豫不决地策划着全新的举动。
洪水峪仿照邻村的榜样,成立初级社了。动员的干部找到杨金山,老东西歪在炕上装聋作哑,死也不肯交出那十亩地。干部们找到天青,让他拿主意。他只是笑,嘿嘿地摊着两只大手,像是很呆钝的样子。
〃有粮吃咋都行!〃
干部们刚觉着有门儿,他却呆呆地补几句,笑得更纯朴了。
〃我叔死性,搞急火了怕他弯了命不是!他好赖有口气,地我替他种着,他蹬了腿儿我就让婶子把地交出来。我光棍儿一个迟早是社里的人,你们丢了我我还没地儿讨饭哩!〃
〃你婶子娘家是地主,你叔不交地是听她叨咕啥了吧?〃
〃婶子爹是地主,婶子不是。她念政府的好哩,乡里拨的棉花不是也有她二两么?听叔唠叨那娘儿们喜得泪麻麻的,她念咱政府的仁义哩。〃
〃你叔死了,你动员她交地?〃
〃我动员!〃
〃还有骡子。〃
〃也交,让咱咋着咱咋着〃
〃你叔啥时候有个死哩,瘫了瘫了看着倒比往日硬朗,这老东西命不赖……你捺个手印儿吧,日后别反悔!〃
〃不悔,说的吧!〃
杨金山成了名正言顺的单干户。这是洪水峪早年诸多不可思议的事件中很平常的一件。有些不可思议的怪事则埋伏在暗地里,以隐晦的方式悄悄运行。
杨天白闪闪跌跌地走起路来了。杨天白吱吱呀呀地说起话来了。他学舌先学了一个娘,后学了一个爹。他盲目地把爹声呼给见到的每一个男人,甚至呼给那匹骡子。最终还是叶落归根地呼给了杨金山。白发苍苍一脸伤痕的老者是他父亲,他早早地确立了这个认识,从此爹声不绝于耳。他费劲地学会了称呼天青的方法,嗓膛太软,唤哥时尤如叫饿,他一定忘不掉被唤做哥哥的那个人永远无法改变的忧郁表情。
杨天白的大头大脸酷肖天青,然而洪水峪没有人破译这个重要的遗传密码。人们不记得杨天青儿时的脸相,况且杨天白又从他母亲那里继承了过多的俊秀。
这是一个优秀的后代。不仅优于杨金山,也优于杨天青。他的眼珠儿比他们灵活。他的下巴咬得很紧,还不惯于在思索时搭拉下来,因而他尚未具备鲜明的种族特征。他无忧无虑地大哭小笑的时候,他的前辈们正在经受平凡的苦难,而他的生身父母则为人世中一个小小的具体难题苦思冥想,束手无策。
杨天青在一块肥皂上下了手。它可以去油污,可以辣得眼疼,自然也可以杀死精水。终归无效,不是也比老尼姑的辣椒面儿好得多得多么!
杨天青用镰刀切割,得到一小碗蚕豆大的颗粒,黄蜡蜡恰似熟透的野榛子。鼻子闻闻不放心,又用舌头舔舔,还是不放心。厢房之夜不再浪漫,两个人光着身子迟迟不肯行动,装了肥皂粒儿的小碗摆在四条腿之间,在油灯忽明忽暗的照耀下像是一件非凡的圣器,正在酝酿难以预料的魔法。
菊豆在碗里加了两口水。天青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指挟了一块,在碗沿上小心研磨。活像筷子挟不住山雀蛋,光滑的小东西频频溜掉,天青极有耐心地捕捞,又以极大的耐心磨出了白而透明的层层泡沫儿。他仰天长叹了一声,深感自己的精力已经耗完,对以后的任何步骤都没有兴趣了。女人徐徐打开自己,表情悲怆,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那一次足足塞了三颗。
事后杨天青一连数日愁眉不展,回味那些奇怪的滑,他便立即想到老八团的大兵,想到他们咣咣地往枪膛里顶子弹的样子。他填的是肥皂块儿。他觉得生龙活虎的自己成了器物,饱满光洁如花似玉的菊豆也成了器物。他很烦恼,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件事怎么闹成了这副鬼模样。
青春岁月受到遏制,难以蓬勃,变得格外陌生和无趣了。肥皂用得很节省,因为几乎不用。不用并不意味着色胆包天,而是因为他们以无比顽强的意志抗拒着同样无比顽强的诱惑。依旧秘密同房,无拘束的却只有用以吃饭的口舌与用来操锄种田的手指。相拥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