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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不够!你爹死了我给他发丧,有你哭够的时辰!不中用的东西……你有脸哭?〃
天青伏在炕沿上,把暴虐的咒骂接过来,一句一句地塞到嘴里咬碎了吞咽。他不明白叔叔何以生那么大的怒火,然而话里藏的一些意思总算嚼出了味道。他帮不了她的忙。他诧异那么美丽的身子竟然不能孕育,更诧异叔叔压迫了那美好的全部却仍旧欺侮她、呵斥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传来一些撕扯的声音。啪的一响,像是嘴巴。听婶子低低的呻吟,是嘴巴无疑了。天青猫似的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又静些了。叔叔不言不语的似乎在固执地做什么莽事。
〃他叔,可怜我!你就让我歇过这几天吧,我哭得腔子里没东西啦……〃
〃闭嘴……我剁掉你!〃
〃他叔……〃
〃随你!随你!杨家我金山这一脉迟早断在你手里,你个害人的精怪呀!早知道我那二十亩地就喂了狗,换驴换羊也强过你!〃
〃……他叔!〃
〃狗日的,你存心让我家断子绝孙不成?我土埋脖子了,还怕毁不了你!……亲亲哎,你给我上心些吧……〃
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过后,婶子悄无声息,叔叔却一边咳嗽,一边压着粗重的嗓门,竟抽抽搭搭万分伤感地哭起来了。天青蹲在厢房门口,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静了。睡了。大北屋像一座坟,夜色是无边的坟场,星星是茂密的鬼火。天青钻进被子,觉得是躺入了棺材,四周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是猪圈的脏味儿正灌进来。他想到墙上那个别别扭扭的破洞,也有哭的念头了。继而想到隔壁那头猪睡得是那么平稳大度,就把涌到喉头的哀声咽回了肚子。他咬着牙,要给自己争口气似的。睡梦中的景象黯淡了,早晨醒来,他的话比往日更少些,看人看东西的目光露出凶狠的颜色。长辈和同辈们在村巷里遇到他,得不到多少问候和亲近,都说这后生让他亲叔使唤呆了,像金山一样成了不合群不入套的怪人。有眼光细致的出来提醒,说他从小心事就多,灵巧劲儿跟全家一块儿葬在玉石沟里了。这是个不敢随便招惹的坯子。然而老人们觉得孩子委实可怜,金山待他应当公道些,不该丢下活儿让他死做。像牲口一样累他,多壮的人也要木讷了。他们不知道,做活的时候天青最愉快,常人承受不住的劳顿能够使他忘掉一些事,恨和梦想也随之淡些。有人填喂草料,做一头像青骡子一样的牲灵也是不错的。天青是金山家的牲口,他自己明白。王麻子的女儿是金山家的另一匹牲口,他同样明白。他愉快而冷静地做活的时候,把这些明白按在心里,等待那个暂时还看不见的爆发的日子。骡子能踢死人,桑峪不是有个给大户放马的光棍儿被踢死了么?老八团一个号兵不是让缴获的东洋马踢伤,最后死在去南岭的路上了么?这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三
漫长的冬日里,天青赶着叔叔的宝贝骡子去清水镇拉脚。不是第一年做这个生意,熟门熟道,叔叔已经不担心骡子会有什么闪失。叔叔端着一碗薯干酒,一边喝一边数给他几个小钱,看着他怎样费劲儿地把它们塞进腰里。金山苍老了,眼神儿却依旧精明。放走了天青,宅院会冷落,但是这对他长久而无效的努力可能要好些。他到黄塔李大仙那里给自己也给女人抓了药,还没吃已感到身子里骚扰着旺盛的阳气,可以放心地收拾那盘热腾腾的火炕和那个冷冰冰的娘儿们了,白昼也将失去忌讳。他催促天青快快上路。
婶子担着水桶送他到村巷里,不知怎么就伸手在侄子的棉袄上捏了一把。天青靠着那匹青骡,目光晕晕乎乎地停在女人小巧的嘴巴上,似乎怕它张开而露出细碎的嫩牙。他是想摸她一摸的,这个从未实现过的愿望每一次分别都来强烈地袭击他,他不知该怎么做。如果她知道几年里他怎样熟透了她的身体,还会给他老母似的关怀么?她又捏了他袄袖子一把,村巷里没人,天青的两条腿哆嗦起来,狠狠地扭着缰绳。
〃太薄啦!来年让你叔叔多花几个钱,我给你厚扎扎絮一件……这衣裳怕要冻着你哩!〃
〃我结实,冻一下就冻一下。〃
〃揽不到活儿早些回来,外头生人生脸,咋也不如家里。〃
〃……记下了。〃
〃挣了钱多花几个在吃上,你叔叔他人贪,你带回一驮子钱来也喜不了他。吃饱了身子要紧……记清了?〃
〃清了。水泉有冰,婶子你担水离待着,看跌了筋骨……我走啦。〃
〃走吧。遇上恶人长个心眼儿,别让他瞒哄了。别惦着你叔,家里有我哩……〃
〃记下了,我记下了。〃
天青眼里的火苗让婶子低了头。这小火苗见过多次,哪一次也没有燃起来,像一根太潮的木炭。烧不出旺火,彼此间就永远看不出各自胸怀里藏的是什么东西。他给她的是侄子的憨厚,从她那儿得来婶子的贤惠,而这些都凑不成他想要的那份炽热。匆匆上路的天青,心里装着的除了凄凉,还是凄凉。青骡子愉快地在前头走起来,他把鞭子搭在肩上,像是被骡子拖拽着离开了冬天的洪水峪,冻硬的山道也缠绵得似乎没有尽头了。
天青给铁匠铺驮煤,给粮栈运谷子,也给迎亲的外乡人送喜箱喜被喜衣服。最好的生意是配合新政府的干部调动,那些山外人骑牲口到偏僻的地方任职,从骡子上爬下来的时候往往塞了太多的钱,使他惊惶而不好意思,好在一五一十还数得清楚。白天拖着两只冻脚陪骡子走山道,晚上在大车店的炕上喂虱子,容不得多少奇想,然而那张脸和那条身子却是每天都要看到,并且反复揣摩的。冷冽的寒风里,她的肉身为他开一朵大丽花出来,让他恍然嗅到春天的甜味儿。
天青在腊月的雪地里忙碌,他的叔叔却命中注定地陷入了一种疯狂。是从哪一晚开始的呢?人们最初以为是狼的声音,越听越像,再一听又不是了。太阳出来,有人看见菊豆青了一只眼,肿得像个生南瓜蛋蛋,去水泉担水时一走一跛,不是脚坏了便是腿坏了。静了没几夜,狼羔子一样的惨叫又从金山家的大北屋张扬到村子的上空,人们就不忍心再听下去了。
妇委会一个娘儿们委员在村巷里拦住金山,往他铁青的脸上喷开了唾沫。
〃菊豆咋了你啦?你杀她不成!〃
〃我的娘儿们,要杀要剐随我!〃
〃啥社会了?糟辱娘儿们斗争你!〃
〃好歹日不着你……〃
〃狠的你!揪出来尿泡臊的看看,你还是个人,你鬼金山还算个人?〃
老娘儿们嘴快,可赶不上金山舌头毒。他眯着小眼儿,一嘴黄牙不怀好意地龇开来,丝丝地吐出辣气。
〃美他娘的胎!你男人咋收拾你来?头发毛让汉子扯着满街拖死狗,是哪个?先把你男人撂躺下再来拾掇我,你听清了?〃
〃……你个鬼呀!〃
妇委会的娘儿们落荒而逃。村里的头面人物也来呵斥他,他佯装一副哭相,要紧的关节就不软不硬地甩几句,多有理的嘴也让他冷不防给噎住了。他的理由反倒占了上风。
〃你孙子抱上了,扯啥清闲?你家娘儿们裤裆利索,不是我的。妥妥捣鼓你的去!我断子绝孙不碍你们的事,不中用的娘儿们给了你,看你能咋着?!〃
〃你揍她能揍一个出来不成?〃
〃看看吧,揍出个活的,我给她做猫做狗,揍不出活的,图个乐子!我亏不亏?老子一辈子白活亏不亏!〃
〃打坏了,村里有法子治你!〃
〃崩了我才好!我活够啦……〃
话说到这个地步,金山竟能弹几滴眼泪下来,别人也就无话,觉得不可妄猜他的心地,无子无后到底是大悲哀,可恶中便有了可怜与可恕了。
腊月将尽时节,杨金山张罗杀猪的家什。好篓子好筐都盛了别的物件,他就想到山墙上吊的那个烂筐,以为装个猪头和一团下水是足够的。他举着锄把子将它挑了下来,无意中见了那个洞。他不认为那是个有卑鄙意味和侵略意味的洞穴,一块墙石歪歪扭扭塞着它,看上去不过是一块剥落的墙皮罢了。它剥落的部位是那么奇巧,竟没有引起他的疑虑,可见人的警觉多么有限,而人的提心吊胆和战战兢兢是多么没有必要的。大约是那块墙石塞得有点儿慌乱有点儿歪斜的缘故,金山不想让它掉下来,于是多此一举地跳上厢房的土炕,要把它摆弄得顺眼一些。每年都和天青抬着秋粮爬到这个地方,他不曾注意墙角落有什么缺陷。天青怎样费尽心机地掩护了它,又如何数百次成功地利用了它,是与他完全无关的谜。他在前台,天青在幕后演了些什么,向来不知道,似乎也没有知道那些古怪事情的眼力。他心平气和地拔掉了抽屉似的石头,把眼睛凑过去,不由得大吃一惊。不是有所醒悟,而是在蚀空了墙灰的石头缝儿里发现了一堆嫩红的小老鼠,崽子们扎堆的蛆一样,让他看了肉麻。他伸手把它们拨拉到猪圈里去了。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人疑心他在嫉妒老鼠子孙的兴旺。如果此时王菊豆恰好在猪圈里蹲着,可能会启发他的智力,给他一个明白。但是墙外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他就认定了那洞无非是一个洞,不是人为而是老鼠制造的。离烟囱近,离粮食也近,的确是个不愁饥寒的好去处,老鼠的行为和金山的判断就这么天衣无缝地契合在一起了。他毁了它们的好梦,到底胜了它们一筹,输掉的是什么,他和老鼠有着一样的无知和茫然。
腊月二十八,在外拉脚的杨天青返回了洪水峪。溪流上肿着宽厚的白冰,骡子踏上去砰砰地打滑脚,他小心地把它牵过去,没走几步就发觉水泉那边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他松开缰绳,绕着结冰的石头台阶慢慢向她走去,她把花布罩衫扔到水泉的冰洞里,两只紫胖的僵手在胯上腰上搓来搓去。她抖出了一线微笑,下牙露出黑晃晃的豁口,少了一颗,不只一颗,她的笑已失去往日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