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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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再见- 第10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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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得越来越大,海岸线有点看不见,黄叔撑了伞下来。
这时的海边,没什么人了。本来踩上去的脚印,被雪花也扑得稀疏,看见人了,却远远地衬了海面的茫茫白烟,淡漠得像是遥遥无期。
“黄叔,什么事?”
声音忽地起来,一笔便戳破了画纸。
“想跟你谈谈。”
他微挑了眉,看着面前驻了拐杖的老人,雪很大,扑在老人的肩上,落了厚厚一层。
“黄叔,天太冷了。”
老人忽然笑了笑:“你怕?”
他闭了嘴,走向停在一旁的汽车。
 
 雪下得绵绵的,扯得来满天满絮。因了暖气的关系,车窗外很快就起了雾,跟白茫茫的海边连成一片。
“他回来了。”
“我知道。”
又默得一默。老人忽然干巴巴的:“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你救了他。”
他忽然就笑了笑:“黄叔,你弄错了。他没告诉你,我没救他,我只是设了一个局,让他滚蛋。”
老人忽地也叹了口气:“可惜,他又滚回来了。”语调平淡,听不出是忧是喜。倒让他微微一怔。
“阿叶死了,你知不知道?”
“谁是阿叶?”
黄叔没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你顾叔叔的女儿,比你小。你走的时候,她还没生。”自絮自叨的下去:“听说是为他死的。”
他当然知道黄叔口中的他是谁。
“顾叔叔你应该见过的。那时,他和我,还有将军,是最好的兄弟。”
他忽地打断了黄叔:“我忘了。”
但黄叔比他更大声,比他更快地打断了他:“那这个,你忘没忘?”
手心摊开,是一根小小的、断掉的弦。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是会拉胡琴的。
“这胡琴,是当年我给你做的。”
他看着那弦,却忽地又掉开了眼睛:“是。”
车窗外,已经积起了雪。雪花簌扑、簌扑打在车顶。
“你那时拉得很好,比黄叔好。我和将军本来想过,等战争一结束,就送你去最好的音乐学院。”
他只是沉默。
“这弦,你让我替你留着。你说有一天,你还会回来拉琴。”
他忽地就笑了笑,小心翼翼地从黄叔手上拿起那根弦来。
“黄叔,这弦,断掉了。”
“黄叔可以再给你做一把。”
他笑得忽有点孩子气:“你的手艺不够好。”
黄叔便也笑了,却有点不好意思:“那是。不过你可以自己做。反正你小时候就爱做这些。”
“是吗?”
“当然。你那时可聪明了。做出来的东西比老子还好。”
“可为什么,我忘记了。”他声音很慢:“黄叔,他告诉我,男人的手只能用来开枪。于是,我就忘了。这么多年,忘了,就拾不起来了。”
他已打开车窗,鹅毛大雪,随了凛冽的风,哗啦一下,扑打得人忽地睁不了眼睛。只摊开手,那风自然就会把轻飘飘的弦带了走。
“这样多好。落了遍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黄叔忽地抬头。
明明雪才将天地照得一片光亮,眼前却忽然辣辣的一阵黑。热热的血,开始从鼻子里淌出来。他没有躲开。
是黄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一拳挥光了,哆嗦着竟然拉不开车门。倒是他一譬拿纸巾,一譬伸手替黄叔开了。外面却已有年轻人,顶了风雪侍立。黄叔微怔了怔,回首看他,他已扯出纸巾,试着血渍:“黄叔,雪太大了,有人会送你回去。”
黄叔停住了脚步:
“小见,你到底要逼谁?明明还是他?还是你自己?”
 
 雪,已经停了。本来以为雪会将车埋起来的,就像压上重重的棉絮。海面是灰蒙蒙的颜色了,天边的云层里,开始微露了冰冷的光线。随着车里暖气的上升,才闻到了血腥气,低头下去,
衣服上有几点暗红色,倒像是水粉凝了几滴。如果加点水调开,是不是就可不可以就勾勒出梅花一株?
眼光忽然顿了顿,那暗红下面,竟横躺着一根细细的弦。
不是丢出去了么?
赵见不由也怔了怔。寻思过来,估计是开窗时,风雪是往里面灌的,反而把他欲要往外面扔的东西给吹了进来。
 
 二百一十五
戏园。
黄叔竟然也来了。一个人坐在下面,很安静地等她排练结束。
“明明,又快过年了。”
大街上又零零落落地响起鞭炮声了。声音传到这园子里,搅动了枝头的梅花香。忍不住长长的吸口气进去:“嗯,黄叔,该吃饺子了。”
“黄叔给你做。做很多很多。”
车镜明满足地笑起来,歪了脑袋:“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好?是不是同病相怜?”
“什么?”
她调皮地走到他前面,腿伤还没好完全,也是一瘸一拐的。雪地里,像个受了伤的小狐狸。
黄叔一下子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骂:“放屁。”
车镜明睁大眼睛回过头来:“此处不得随便放屁,胡伯会骂的。”
一时没转过弯来:“为什么?”
她站在雪地里,倒笑起来了,眉眼弯弯:“没文化,真可怕。黄叔,你说过,这园子里有仙气的。”
黄叔哼一声:“仙气个屁。老子还说过,要用人间烟火来烤它呢。”
她还是站在那里,笑靥如花:“怎么烤啊?在这里架口锅煮饺子吗?”
“煮个屁的饺子。过年那天老子拎串炮,挂在胡先生门上放去。”
她刻意拖长了声音:“黄叔,你自己做的吗?”
这小丫头,戳他漏眼呢。
“我做得不好,你做得好。那你来做。”
她笑盈盈的:“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才不。”
这小丫头,绕着弯笑他呢。
“这园子是你的,当然你来做。做个大炮,像这出戏一样,哄的一声,来个开门红。”
她本来笑得眉眼俱扬,忽地默得一默。胡伯的门房里,忽有了幽幽的琴声。
“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
彤云低锁山河黯,疏林冷落尽凋残。
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
望家乡,去路远,
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
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锄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
……”
不知为什么,天地间好像忽然就沉默了。雪扯天扯地的下,这一秒和下一秒之间,像隔了长长的火车轨道,只一伸手间,便就了千年。
两人都听得微呆了呆,车镜明开了口:“黄叔,这还是唱的林冲吧。林冲,”忽地笑了笑:“他真累。”
黄叔看了她:“明明。”
“什么?”
“这园子啊,担着它,就是个重活。记不记得去年过年时,我跟你说过什么?”
她摇摇头表示不记得了。
“我说过。黄叔只希望你,做最普通的女孩子。”
忽地有眼泪,快要泛上眼眶。狠狠一抬头,将它吞回去,脸上却早换了笑靥如花的模样:“黄叔,你又溺爱。那好,我不排这戏了。”
黄叔不为所动:“好。”
她忽然就不知再说什么了,抬头望天,雪快停了。
黄叔自嘲地笑了笑:“明明,你信不信?黄叔也有点想哭。”
“黄叔,你有心事?”
“屁的心事。只是年纪一大,眼皮子就他妈的浅了。”
她微低下头去,脚尖下意识地在雪地上划圈:“眼皮子浅了也好,绷着难受。”
“明明,你说我还是说自己?”
她摇摇头,默得一默,才又轻轻的开了口:“黄叔,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勇敢啊?”
黄叔也摇摇脑袋:“明明,说实话,黄叔也不知道。谁他妈想勇敢啊,都是给逼的。那时老子做仗勇敢吧,其实每次打仗前都害怕得不行。每天都祈祷战斗快点结束,结束了,老子就好喝酒听戏泡女人。”
 雪停了。
不过澡堂子里的人还没有发现,白炽灯交织了水汽,搞不清白天与黑夜的关系,仍是氤氲的一遍。
背心的汗本来湿漉漉着,也给白炽灯烤干了。
知道他骂,简文倒不动气:“岳子池,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简文又笑了笑:“我想知道,你跟我们合作,真是为了从赵见手里夺回车镜明?”
持了球竿的手忽然微微的颤了颤。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别人玩过的女人,跟我没任何关系。”
简文笑嘻嘻的了:“岳少,你是风流少年,何必这么绝情?”悠悠地拉长声调:“你是真不知还是装。她跟赵见,据说分了。”笑容忽地就有了几分轻佻:“不是因为你吧?想当年你们两小无猜,神仙眷属,还是很羡慕人的。”
赵白继续打球,没有说话。
简文倒过来拍了拍他肩膀:“真这么绝情?”
赵白不耐烦地躲开:“少他妈的用你的手碰我。”
简文还是没动气,笑嘻嘻地举起手来:“好,不碰,不碰。不过,” 笑得更轻佻了:“你就看着她被玩死?”
正要击出的杆忽地缓了缓。简文斜瞟他一眼,笑嘻嘻地没停话:“她这段日子,估计不太好过。弄的那部戏,若再没有资本进去,估计她和林向晚留给她的园子都要完蛋。”
赵白终于又挥出了球杆,面无表情地微眯了眼:“难怪这段时间唱衰她的声音又满天飞了,你从当年赵见对付海纳那招学的吧。”
语气微带讥讽,不过简文还是不以为意,倒是无辜地叹了口气:“说实话,这次的事,开头还真不是我挑起的。不过,这是一出大戏,你家车小姐,明里暗中想看她笑话的不少,各路人马,都要上来唱唱戏的。”
赵白忽也跟着笑了笑:“那倒是。简先生一向喜欢演戏,肯定出力不小。”
简文啧啧两声:“瞅瞅,心疼了吧。说真的,这出戏,我还真打算落力唱下去。”
“怎么个唱法?”
“你有兴趣听?”
赵白忽跟着笑了笑,悠悠站直身,持了球杆:“你丫绕这么一大圈,不就想说这个?”
简文怔了怔,忽地就大笑起来:“岳子池,你果然拎得清。说实话,老子有时觉得,跟你也他妈的挺好玩的。”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很简单。我们想跟车镜明合作。”
换了赵白,怔得一怔。
“怎么个合作法?”
“你那位亲爱的明明,肯定不愿跟我们直接合作。所以,我们需要你出面。”
赵白面无表情:“继续。”
“你吧,就算想帮她,可你吧,赚的是偏门的钱,那钱你不敢给,你那明明估计也不肯收。不如我们合作一把。”
赵白忽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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