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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叔的嗓音其实不算好,拉的调也不在准上,但总是感情充沛,也让他会听得入了神:
“黄叔,你想家了。”
黄叔一巴掌拍了他:“我唱什么,你这小兔崽子也听得出来?”拍完了却是长长叹口气:“唉,舍得舍得,咱们老祖宗早将把话说透了,有舍才能有得。你再大点就懂了。”
“要多大?”
黄叔本是敷衍他,没料到他会认真,只好指指坐在竹楼前做针钱的母亲:“等你弟弟出来,你就变大了。”
变大?
变大是什么样子?是蝌蚪变成青蛙,还是小草开出红花?
直到有一天,忽有人来。笑着摸他的头:“嗬,小见长这么大了。”
他本能地不喜欢那人的笑容,假惺惺中藏了猥琐,一下子甩开了那只手。
那人笑了笑,转了脸孔:“赵迟,有任务。”
是什么任务,躲起来拉胡琴的他根本不关心。
不一会,将军送了那人出来。他还是毫不关心地继续拉他的琴,直到一抬头,才发现将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
“喜欢拉琴?”
他有点紧张的点头。
将军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温和地:“不要拉了。”
“为什么?”
“因为,你要去个地方。在那里,你就知道,男人的手不应该用来拉琴,只能用来开枪。”
他一时有点茫然,正要问什么地方。母亲却忽然冲了出来,一把死死地把他抱在怀里,浑身哆嗦,:“不,他是我的儿子。”
那个男人沉默。然后听到他的声音,坚定如铁,不容拒绝:“这是考验我们忠贞的时候。”
忠贞?
他听不懂。
但他感觉得到那个女人的手慢慢的滑落,瘫软地垂下来,如同一条绝望的蛇。
然后,
他永远也不想遗忘那天。
有很干燥的阳光。那个男人给他穿了不太合身的军装。领子上的纽扣掉了,他亲自给他缝上。
然后,飞快地将一把磨得锋利的刀片缝进了他的衣领。
“什么也别说。”低低的:“那上面,涂了见血封喉。”
他沉默地看着,果然什么也不追问。
然后,那个男人带他走出了家门。走过一片又一片的罂粟后,来到一个地方,有高高的岗哨和巨大的高墙,却什么也看不到。
忽如其来的恐惧,本能的让他向后缩:“阿爸,这是什么地方?”
昨天的那个人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笑嘻嘻的:“好地方。”
不知为什么,他本能地厌恶这个人。
拉紧了将军的手,他想回家。
那个人面色一沉:“赵迟,这可是考验你忠贞的时候。”
将军沉默:“小见,进去吧。”
眼泪直流下来,忽想起黄叔说过的舍得二字,他死死地攥紧了那个男人的手:“阿爸,你舍得我了?”
攥得如此的紧,只怕一松手,就会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生离死别。
“阿爸,阿爸,你不要我了。我不去,我不去。”
却仍是不敢嚎啕大哭,只任凭眼泪纵横交错的流了满脸,抽泣得连气也喘不过来。
“阿爸啊,阿爸啊。”
晕乱中清楚地听到那人的声音:“赵迟,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儿子。”
语气中有明显的轻蔑。
想也没想,一边死死地拉着将军的手不放,另一边,却是扑了过去,在那人手上就狠狠地咬了一口。
咬得如此用力,那人拼命想拽也拽不出来。
只是,忽然,空气中叭地一声响,攥着将军的那只手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松了口,那人尖叫着跳开,惊愕地抬头,却正是将军,另一只手,多了根皮鞭,抽下来,抽在了他的手上。
“放手。”
手上有了明显的鞭痕,先只是浅浅的,却慢慢地就涌出血来。
他抬头看着那个他叫阿爸的将军,眼泪,奇迹般地一下子停住,只是,却还没有松手。
又一皮鞭,狠狠地抽下来:“你不配,做我赵迟的儿子。”
他还只是看着他,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没松手,心底却开始慢慢地默数:
“一、二、三、四、五、六。”
一共六鞭,然后,他松开了手,已经皮开肉绽的手。
那年,他六岁。
一百四十六
天,开始慢慢地黑下来。那摇曳着的烛光,最后微弱地颤抖一下,归于熄灭。
就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把光明还给光明,让黑暗归于黑暗。不管生机勃勃的青草、红花,还是腐朽了的骨头、蛆虫,都会成为大地的泥。
而我们每个人,都从泥土里长出来,长成一棵树,拥有各自的姿态。
那年,他六岁。
将军亲自将他送去的地方,是军队的后备基地,也是专门针对少年的训练场。那时,战事开始吃紧,兵力不够,这些还很年轻的孩子也就被征进军队,开始接受残酷的训练。
他是将军的儿子,自然更应该进来,以此证明将军对理想的忠贞。
暮霭中,他笑得忽然地疲倦:“车镜明,你知道吗,原来,为了他的理想,我只是一颗可以被用来牺牲的棋子。”
牺牲?
是的,牺牲。
在那个地方,他终于明白将军说得没错,男人的手的确只能用来开枪。
野狼一般地厮杀,在幼小的脖子上套上长长的子弹袋,挖开泥土,象埋种子一样地埋进一颗颗地雷,等着有人的脚踩上去,然后就怦地开了鲜血的花朵。
花朵?
是的,罂粟的花朵。
直到有一天,他被叫出列。那个被他咬过一口的人忽然就又出现了,仍然带了那种神秘莫测的笑意:“赵见,有事通知。”
然后,他听到将军与夫人的死讯。
面无表情,他连身子颤都不颤动一下。
那人先是有点惊讶,然后就莫名的兴奋起来了。一下子就温柔地拖长了声调,扩大了嗓门,面向了所有人:“大家看看,大家看看。看看小见的态度表现得多好。对赵迟这种不忠贞于我们理想事业的人,即便是家人,也要坚决地跟他们划清界限、势不两立。”
为了表示他极大的赞许,他又亲切地摸了摸赵见的脑袋。
这次,他没闪开。只是一拽一带,迅雷不及掩耳,那人的手就被他生生地扭到身后,而那人腰中的枪,也瞬时落到了他的手里,然后冰冷地对准了那人的头。
变故忽如其来。没人敢上来。
押了那人为人质,却忽然一阵茫然,他不知自己应该到哪里去?只好深一脚浅一脚胡乱地走,直到莫名地就又回到那曾经是他家的竹楼前。
家?
其实没有了人的地方,怎么能叫做家?只是空空的竹楼而已。
枪指了那人的头,问出来的却是一句废话:“他们,都死了?”
没承想那人以为他要在这里杀了他,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没,没。黄成带你弟弟逃了。小见,你可别怪我,你阿爸他可是自己不肯走,你阿妈也要陪他死。”
那人还唠唠叨叨地哆嗦着,他却再也听不清。脑海中只死死地一句话:“黄成,带你弟弟逃了。”
弟弟?
他有个弟弟了。黄叔带他的弟弟走了。
他们死的时候,知道给这个孩子作出安排,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在那个炼狱里挣扎的他。
他忽然想笑,然后就将抢来的手雷也扔了出去,绚烂火光中,看那竹楼熊熊燃烧,摇晃着崩塌成平地。
那人趁他不注意,一溜烟跑了,他也懒得管,转身入深林。
先是慢慢地走,走着走着脚步却就快起来了,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终于开始疯狂地奔跑。每一颗星星都照在他身上,山林中有种奇特的白,白得他嘶哑了声音大声地嚎叫,嚎叫中,有枪弹击落在树上,却只象极尘土,簌簌扑扑的下落。
然后,就再次被抓住,打了个半死后被送到罂粟园。在那里,遇到英先生。
车镜明,这就是我的故事。呵呵,多可笑的故事。那位可以为理想牺牲掉儿子的将军,结果却以背叛理想的名义被自己人押上了刑场。
呵呵,切瓦拉? 热血和理想的切瓦拉。被出卖了的切瓦拉?被贩卖在一件一件T恤、一间又一间酒吧墙上的切瓦拉?
他的声音,在暮霭中冰冷如刀:“车镜明,你说,他是不是很天真?跟我那亲爱的弟弟一般天真?他们都不明白,只有掌握游戏规则的人,才有贩卖理想的权利。”
贩卖?
是的,贩卖。
他又在问:“车镜明,你还相信梦想?”
“其实,梦想,永远只不过是权力者才玩得起的游戏。”
他们生产出肥皂水,卖给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孩子,让他们鼓足了嘴巴吹,吹出的泡泡在阳光下滴溜溜地转啊转,然后就转出了许多华丽的色彩。然后,孩子们就会去不停的戳它,不停的戳,直到把它戳破,然后心满意足地看它变成一滩水渍。
梦想,是不是其实只是皇帝的新衣?
切瓦拉,那些被画在T恤、缝在裤袋上的切瓦拉,会不会累啊?
“车镜明,你知道我有多好奇吗?这位亲爱的将军,临死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
抬起手来,有长长的、纠结的伤痕。
纠结?
纠结得象是混乱的树,枝枝蔓蔓的牵扯。
她的眼光,落在他的手上,忽然轻轻的:“你很想知道,他会想些什么?”
僵硬的沉默,沉默得空气中象有着冰冷冰冷的吸气声。
“其实,知不知道又怎么样?他做的,只是他想做的事而已。他死了,你还活着。”
半晌,听到他的声音。
“车镜明,你这样想?”
还是轻轻的声音,轻轻的:“不然,你要怎样想?”
一百四十七
天黑了。
远处,那些浪花,一波一波地过来,狠狠地摔打在礁石上,粉身碎骨。
皇帝的新衣?
那又怎样?
每一个人,在华贵或不华贵霓裳的下面,还不都是裸体的行走。
一步一步的走,让脚趾抓紧泥土,越抓越深,直到深深的扎根进去,长成一棵参天的大树。
不说话,并排的坐在那里,看着大海。
有些东西,是不是只是一直的看着,慢慢地就有了相互的体谅。
如同我们与时间的战争。
听到他开口,低低的,低得似乎也有了倦意:“车镜明,那你,想做什么?”
唱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