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忽然奇迹般地止住。低头站在黄叔面前,抿得死死的嘴唇,有些轻微的哆嗦。黄叔看她一眼,却再也骂不下去。
一老一少站在那里,都不说话。只听得到远远的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良久,她终于开口:“黄叔,M国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
她说出来的竟是这个,不过黄叔倒也回答得平静若水:“什么样子,还不就是那个样子。”忽然想起什么:“你不是去过吗?”
“我没跟你们一起去过。”
她说得也很平静,平静得就象云朵下面坦坦荡荡的天空:“黄叔,我想去看看他出生的地方。”
黄叔却骤然抬头,紧盯了她,斩钉截铁:“不行。”
她不说话,唇紧紧地抿着,倔强的沉默。
黄叔不准备跟她纠缠:“推我回去。”
她盯了自己的脚尖,不动。
黄叔不理她,自己推车,不动。才发现她死死地抓住了手柄。
“明明,松手。”
还是不说话,但就是死死抓住不放开。
黄叔大怒:“明明,你到底要干什么?”
平平的,一字一眼:“黄叔,告诉我,那是什么地方。”
黄叔一拳头砸在车上,哐的一声巨响。惊得不远处打牌的几只纷纷抬头。
响得她眼睛一时也闭了闭,却又马上的睁开来。
黄叔盯紧了她,额上有了毕露的青筋。
她低了头,不看。
有人丢了牌过来了,却是薛清芬,笑嘻嘻的:“明明,被死老头子骂了吧?”
黄叔余怒未消地盯了她,头也不回:“老子骂人,关你屁事。”
薛清芬倒是不动气:“是不关我事,只是你骂起人来天雷地火的,我怕烧了这片山。”过来牵起她的手:“走,明明。让老头子一个人玩火去。”
她执拗地没动。
薛清芬溜黄叔一眼:“果然是你家的人,倔得跟你有一拼。”
你家的人啊。明明,你是我们家的人啊。
黄叔忽然没来由的鼻子一酸,怒气象烈火,凶猛地一把燃烧过,再开口,却只剩了一地灰烬: “明明,那地方,很危险。”
她这个时候反应倒很快:“黄叔,你们不是进去了吗?”
黄叔忽然无言以对,只有一口气生生憋在胸口,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偷偷看黄叔一眼,却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睛亮晶晶的:“黄叔,那是你的老窝子对不对?”
黄叔含混地不知怎么含混下去。
推了黄叔回去,薛清芬不紧不慢地陪在旁边:“哎,我说大黄,怎么你骂了人,偏那死表情活象别人骂了你一样。”
黄叔装做没听见。
薛清芬笑嘻嘻地递了茶过来:“一天到晚,不知为什么火气那么大,喝点水浇浇。”
黄叔冷哼一声,还是装做没听见,她也笑嘻嘻地帮黄叔接过来:“谢谢薛姨。”
薛清芬笑眯眯的了:“乖。”闲闲坐下来:“各花开各朵,各果结各枝,各有各命,各有各妈,一天到晚纠结个什么劲。”
似说给黄叔,又似说给她听。
跟黄叔告别。
黄叔看了她:“明明”欲言又止。
她蹲下身,用力地握了握黄叔的手:“黄叔,我的手,有劲吧。”
黄叔只好苦笑:“小鸡崽子,有个屁的劲。”
她吐吐舌头站起来:“你没看我电影,电影里,我混黑社会,会开枪呢。”皱眉闭眼,嘴里叭的一声响。
看得薛清芬也不由微笑。
她摆摆手跟黄叔再见。走不远,忽又想起什么,回了头,手卷成喇叭,大声的:“黄叔,忘了告诉你,除了你,上次我在那边拍电影,认识一朋友,跟你一样,也当老大的喔。”
那个喔字,被她拖得有了长长的尾音。
也不转身过去了,故意后退着走路,边后退边挥手。
“黄叔,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开了车门上车。后视镜里,看得到黄叔一直目送着她的脸,忽有了千山万径的苍老。
有眼泪快下来,开车,不回头。
黄叔,我要去找一个答案。
沓沓离去。
黄叔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然后,慢慢拿起了电话。
英先生看着他:“真要去M国?”
头也不抬:“七叔那边,应该出了什么问题。”
英先生耸耸肩:“听起来是很好的理由。”
一百六十四
摊了地图看。
黄叔告诉她的地方,是一个小镇,离上次过来拍电影,停驻的城市其实很近。
拿了红笔在地图上勾勒,有一道长长的山脉线。
黄叔说:就是这里。
M国,DU场。
狭长的大厅,摆了几张桌子,桌子上却只有一只倒扣的盖子,有干干瘦瘦的年轻人抬起头来,嘶哑了声音:“快快,看清楚了,一还是二,看清楚了就下注。”
有人开始跟着嘶哑的尖叫:“妈的、一、一、就是一,老子这把看清了,肯定是一。”
一把一把的钱开始压上去了:“一、一、一。”
桌前全是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热气、汗气、臭气,都搅和在一处,象热气腾腾的沸水,又象是刚刚从水里捞上岸的鱼,一条一条抽搐着蹦跳翻滚,露了死白的肚皮,偏偏眼珠子却是通红的,蹬得圆滚滚的,似要夺眶而出。
那干瘦的年轻人自管吆喝:“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眼前一亮,桌前忽然多了陌生的女子。冰雪容颜,清凉无汗。
年轻人显然对她一下子来了兴趣:“小姐,赌不赌?”
他自看出她不是本地人,说的也是一口流利的华文。
那女子眉毛轻抬,看了看他,唇角一弯,竟是贝齿嫣然:“好啊。我跟他们押一。”丢了钱就在圆角处。
没想到她这么爽快,那年轻人反而微微一愣。他当然看到她才挤进来,根本没机会看清盖子里是什么,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这么配合。
早有性急的人等不得了,捏拳大叫:“开、开、开。”
盖子揭开,里面却只是两颗小小的豆子而已。有人叹息,也有人狂怒:“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怎么会?怎么会?”她倒是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有些微微的错愕:“就这个?”
年轻人显然很注意她,笑嘻嘻的马上接了话:“是啊,小姐,就是一,这次运气不好,要不要再赌一把?”
她微微摇头,指了那盖子:“我是说,豆子?”黑眼珠又圆又大,是很可爱的表情。
那年轻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么有范的女人,竟然是个稚儿,更加笑嘻嘻的了:“没见过用豆子赌钱的,小姐,开眼界了哟?”
她抿唇看了他,也微微一笑:“是啊,真开了眼界。”
语气平和,波澜不惊。年轻人本来准备好了的一肚子调笑的话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她倒是眉角一抬,唇角一弯,又是贝齿嫣然了:“你是阿华吧,黄叔让我来找你。”
晕。
有气场的人果然来历就是不一样,竟是黄叔派过来的人。
阿华跟她一块挤了出来:“黄叔,他老人家还尚在人间啊?”
她微笑:“活得挺好。”
这女人说话蛮有趣的,阿华好奇心大发:“你是他什么人啊?”
她认真地想了想:“干女儿算不算?”
阿华翻白眼,义女?这么老土。不过也很符合情理,黄叔那种老家伙怎么可能生出这样的女儿来?
告了假,带她出去。
这条街上基本上全是DU场,阿华工作的这家,算是最寒酸的。拐角处一家,金碧辉煌的,看上去甚是气派,外面停满了汽车,竟还有全幅武装的军人在外面值守。
阿华开始当向导了:“这是这里最大的一家。气派吧。你们那边,不少人过来。”看看她:“嗯,你看起来也象蛮有钱的样子,要不要我陪你进去赌一把?”
她闲闲的:“不。”
干脆俐落得阿华肚子里暗暗咬牙:“来这里不赌钱,简直枉为人世。”
他华文虽然流利,可惜基础并不太好。枉为人世?
她把笑全憋在肚子里:“你看见啦,我赌运不好,才输了。”
阿华贼心又起:“就是刚刚输了,才要去翻本回来噻。”
她自是知道他心中打什么主意,却装作什么也不知,还是闲闲的:“不,黄叔说过,见好就收。”
黄叔,这老东西。
阿华无奈的长叹一声,赶紧的快走几步,跟她并行。这女子腿甚长,走得也甚快,倒让他这个大男人要快步紧跟。
本来想将她介绍到那边DU场去赌,收点介绍费的,看样子完全没得赚,只好又悻悻地回到了正题:“那你来干什么?”
没听到回答,她忽然停步,转身。阿华本来正埋头苦跟,没想到她骤然收脚,一个惯性停不下来,差点就折了脚脖子。
大怒:“喂。”
她回过身,递给他刚从小贩那里买来的竹筒饭。
阿华才不稀罕,余怒未消:“小姐,你走路也要”
她完全没听,只沉思地望了那金碧辉煌的DU场,有种忽然的冷,冷得让阿华一下子住了嘴。
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路?
只是一转念。
她却又恢复了刚刚神态,噙了浅浅的微笑:“阿华,你说得对。好不容易来一趟,你陪我去赌一把怎么样?”
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黄叔不是”
还是没说完,她笑嘻嘻的了:“我也才刚刚明白,黄叔说的是见好就收,我还没见着好呢。”
天,
阿华翻白眼外还想伸出手来掐自己脖子一把。
果然是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过,管他的,反正他有得赚。
这家的确气派多了。门口有漂亮的迎宾,外面有很威武的军人。
往里走,阿华忽有些不安,低低的:“喂,你别搞大了,我向黄叔不好交代。”
她本来走在前面,听得真切,回过头来,嫣然一笑,竟是灿烂春日,燕语呢喃。阿华一时,忽然完全石化。
进了大厅。
她扫视一周,忽似有点犹疑,低声问了阿华:“没包间么?”
阿华忽一身冷汗:“在大厅赌赌就成了,包间,那都是豪客的,你玩那个,黄叔要飞过来杀了我。”
她似有些失望,又问一句:“包间的客人,是熟客么?”
“一般都是熟客。不赌个几天几夜,是出不了门的。”
她低低一声:“不出门啊。”颇有点遗憾的味道。
这边是赌百家乐。
她不太懂规则,阿华在一边教她,她听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