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腾达放缓语气继续说,“当然,出现这样的局面是有原因的,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医疗卫生投入不足是客观因素,但我们工作方法落伍,观念陈旧,是阻碍事业发展的主要因素。”见大家表情听得认真,柯腾达又开始发第二发炮弹,“怎样解决我们现存的问题?调研报告里的一些建议,如发展民营企业,调整资源结构,弥补卫生资源的不足,这些我都赞成,我还要强调一点——前提是深化医疗改革。这不是套话,必须有具体措施。什么措施?一是整合资源;二是工作重点下移;三是医疗资源市场化改造。”
整合资源?怎么整?要撤哪些单位并哪些单位?
下移?到哪里?是区级社区服务中心还是县里卫生院?
医疗资源市场化改造?怎么改?是买卖还是兼并?是部分改还是全部改?
官念 第六章(3)
先琢磨人,再琢磨事。每个人都在猜测柯腾达的想法和动机。
覃斯彬想,现在财政给医院拨款少,柯腾达不愿意当个没钱用的主,以重心下移方式来为自己肩膀减压。高!整合资源和医疗资源市场化改造,说穿了就是撤并或买卖医疗机构。这着棋更高,既可以树权威又可以得利益,中间还有猫腻可玩。
罗大光想,工作都下移了,权力不也小了吗?以后卫生局还有什么权威?资源怎么整合?我管的线上会有大调整吗?
原来柯腾达早就谋划好了,要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就是在找机会找由头把这套理论和观点搬出来。而这由头却让自己没事找事让他逮住。自己没卵找葫芦挂,制造麻烦。邵承丰苦笑着在心里埋怨自己。
他考虑多些。资源整合、工作重点下移和医疗资源市场化改造都是大动作,操作难度大,柯腾达急于搞这样的大工程,是为了树政绩还是想从中捞好处?整合资源,撤并机构,人员分流是个问题,可能会引发矛盾。下移有利也有弊,关键是要权衡,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的问题。从长远来说,应该是利大于弊。但以目前形势却不尽然。基层卫生局属区县政府管理,与市局属于业务指导关系,工作下移后,医疗机构的审批和管理权限交由区县,工作会疏于管理,矛盾会更多。在柯腾达所讲的三点措施中,最令邵承丰头痛是最后一点——医疗资源市场化改造。这是他分管的工作范围,搞得好就好,搞不好的话,就有可能激化社会矛盾出啰祸,自己糊里糊涂犯错误。
王淑霞也在想问题。推出三项措施,与她没什么影响和冲突,关键是要做好监督工作。工作大调整,有利益空间,最有空子可钻,搞不好的话,会有*案件发生。当然,她不怕有案件发生,出了案件是当事人受惩罚,与她没有干系。相反,抓出案件说明她做了工作,有成绩。
“工作重点下移,是指卫生监督执法权限下移,卫生资源分布管理权限下移,这里也包括卫生经费拨付支持对象下移。我们卫生局包办得太多了。现在财政是吃饭财政,政府投入少,只好把工作重点下移,分级负担。”
大家意识到这是一着高棋。过去,卫生局总是替各医院向财政伸手要钱,为某个项目向上申请经费,劳神费力要不来财政拨款,还搞得基层领导以为卫生局无能,尽是意见。现在提出把工作重点下移,就是把工作任务下移,同时把负担转嫁到各区县共同承担。柯腾达这个点子有创意,是策略是计谋,不但可以借区县力量和社会力量解决资源缺乏问题,还可以让他轻松地谋取政绩。
“……整合资源,是作结构性调整,包括医疗机构布点设置和职能相近的小机构撤并成一家,如皮肤病防治所、结核病防治所和血吸虫病防治所。这些单位在现有条件下到底有没有存在价值?没有价值,就没有必要以单位形式存在。只要把工作职能保留,把工作任务完成就可以。最好的办法是,将几个单位并于防疫站。”
边讲,柯腾达边用眼睛在每个人脸上不经意地扫视。他要观察大家的反应。见众人表情茫然,柯腾达又进一步补充:“这样还可以减少行政运行成本。这些小单位,搞业务的人没几个,其他人员比业务人员多得多,每年人头经费和科研经费拨下去不少。实际效果呢?大家有目共睹。”
官念 第六章(4)
众人在听在想。众人听得认真,柯腾达讲得越发起劲,“大家可能在猜,医疗资源市场化改造是什么意思?在这里,我就明人不讲暗话,就是医院产权制度改革,讲穿了就是拍卖医院。”
说到这个敏感词,柯腾达停顿下来,喝了一口茶,借此机会,眼光在每个人脸上快速地巡视一遍。“我们市里医疗资源的状况是供小于求,要解决投入渠道,就必须解放思想,不要死盯着财政盘子里那少得可怜的资金去分残汤剩汁,要扩大增量、盘活存量。扩大增量就是要招商引医,争取社会力量,争取民资。盘活存量可能会引起争议。这就需要我们统一思想。产权改革是盘活存量的一种方式,是打开我们卫生战线局面根本性改革。”
柯腾达说了这么多,覃斯彬不能不发言,“这几个问题政策性都相当强,操作起来,矛盾会很大。特别是医院产权改革,牵一动百,影响面广,需要谨慎从事。而且,医院产权改革在全国还没有先例。”
覃斯彬嘴巴里表示信心不足,内心是根本就不想搞这些名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愿少做事,不能做错事。这是“老板”教导的。少做一事没关系,大不了政绩上少浓抹重彩的一笔,做错事可不行,那就是在你的履历上留下败笔和污点。刚换了位,他工作没热情,不想干事更不想惹事。如果真的按柯腾达的想法搞,他这个书记官会有很多麻烦。刚才柯腾达提到的撤并单位,都是过去卫生局的“养老院”,是关系户集中的地方,要撤并这些单位,无疑是捅马蜂窝。至于产权制度改革和工作下移是业务工作,倒是与他这个书记官关系不大。有畏难情绪是一方面,有抵触情绪才是主导他不愿意行动的主要因素。搞改革?搞得好又怎样?还不是柯腾达的功劳,为他脸上扑金抹粉。如果搞不好出了问题,自己陪着担责任,还得费力不讨好帮忙擦屁股。在部门当书记,犹如在水底下推船,卖力看不到,成功不讨好,有事躲不了。
覃斯彬不支持,早在柯腾达意料之中。他脸上笑着说,“上面等下面出经验,下面等上面出政策。医疗改革喊了这么久,为什么没有效果?就是大家都在等,在观望。”马上,柯腾达脸色严肃起来,清瘦的脸露出一副舍得一身剐的神情,“要干事肯定会有矛盾。搞改革,就是要敢于第一个吃螃蟹。”声音尽管低沉,语气却是异常地坚定,态度出奇地坚决。
他绷硬两响的话一说,把覃斯彬话顶回壁上,没有再坚持的余地。其他几个副职知道柯腾达心意已决,不好再提不同意见,也不好说支持的话,就干脆装乖不做声,等两个主要领导决策。
沉默。还是沉默。别看会前大家嘴巴热闹,往往正式开会,嘴巴就会自动锁上,即使要打开,也得左顾右盼看情况再启动。少说多听,少说多想,开会带脑带耳,足已。
沉默好一会,柯腾达说话,声音低沉缓慢,“大家有担心、有看法、有顾虑都正常,走别人没走过的路,风险的确很大,确实要慎重考虑。这几项工作关系重大。关系到我们事业的发展问题,关系到解决老百姓‘看病贵,看病难’的问题,关系到我们医疗改革寻找什么样的出路问题。”柯腾达声音调子慢慢高了起来,语速明显加快,“是维持目前现状,伸手‘等、靠、要’乞求财政给点安抚性拨款?还是锐意改革,痛下决心,把劣质医疗资源进行市场化改造,用有钱人的钱来办医院,把财政有限的拨款腾出用于公共卫生事业?这是方向问题。我个人认为,如果能够将劣质医疗资源进行市场化改造成功,或许能够走出一条新路子,杀出一条医疗改革的血路。”
几个党委成员更为敏感。涉及到方向问题,柯腾达是不会随便说出来的,肯定得到市里主要领导同意才敢提。拍卖医院是什么性质?这不是简单的物品转让,不是简单的财产转让交易,而是涉及到医疗改革的方向问题,涉及到国有医院由“公”变“私”的问题,也就是姓“社”姓“资”的大是大非问题。这是原则问题。这是大事,没得到上级首肯,量他柯腾达不会有底气在这里胡乱放炮。
柯腾达转个弯回旋,“我建议开个务虚会,大家先花点时间坐下来认真反复地学习*理论,进一步解放思想。”他在丘阳县委担任副书记好些年,深谙思想工作需要转换形式解决问题的套路。
“开务虚会我赞成,时间不要太急,让大家有个充分酝酿和消化过程。毕竟这是几项重大决策。”覃斯彬说。强顶不行,只能用缓兵之计给柯腾达一个软钉子。
柯腾达眼皮耷拉,含笑默认。他预期的目的已经达到。今天仅是吹风,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心急吃不得热粥。这么重大的事情,不可能一下子在党委班子成员中达成共识,只能分步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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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念 第七章(1)
下午局里召开党委会。在所有议题议完后,朱竟成拿出一份文件交给覃斯彬,嘴里说:“报告书记、局长,刚才收到市委组织部通知,给我们机关一名到市委行政学院青干班学习的指标。”
其实文件下来有些时日,朱竟成背地里向柯腾达作过汇报。今天提出来,是按柯腾达的意思,让覃斯彬在没有反应过来时打他个措手不及。
“什么时间?”柯腾达假意问道。
朱竟成回答:“下个星期。”
“下个星期?”覃斯彬瞟一眼坐在对面边座的朱竟成,眼神疑惑,语气不相信。虽没搞过党务工作,对组织部工作安排他心里多少有数,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