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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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枝-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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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耀定定看他,咧嘴一笑,露出白净整齐的牙齿,说:“我告诉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对她突增怜悯之类的。”
  “我不会。”王铮笑了笑:“她都知道?”
  “当然。没人告诉她,但大家都明白,这孩子什么都知道。”徐文耀感慨地重复,又吸了一口烟,说:“我们是发小,从小,她就跟一般孩子不一样。军区大院,假小子也不少见,但没见她那样的,那样……”他蹙眉想着用哪个形容词。
  “极致。”王铮接口说:“每件事,她都会做到极致。”
  “是啊,”徐文耀低头,缓缓喷出烟,说:“这还不算,后来院里的孩子们都有点怕她。”
  “为什么?”王铮好奇地问。
  “她总能说中一些事。比如,谁谁今儿个出门会穿什么衣服,谁家厨房今儿个没关火会烧黑了整间屋子,甚至于,哪家大人出差了回不来,因为会遇上车祸。”徐文耀沉默了一下,说:“这对小孩子来说,是够惊悚的了,一开始还没人信,后来她说的事命中率越来越高,大伙也就不得不信了。我们的父母虽然都是一辈子搞革命工作的,但中国人嘛,心里都存着点鬼神论的影子,都觉着这姑娘跟灾星似的,我甚至都被父母警告过,不准跟她来往。”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徐文耀想了想,说:“这件事令她在大院里呆不下去,于是她父母便把她送到乡下爷爷奶奶家去。”
  
  “什么事?”王铮问。
  “这个,让她自己告诉你,如果她想说的话。”徐文耀笑了笑,说:“瞧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想嘱咐你一句,不能带她出去吃那些口味重的,我劝她没用,你不一样,她会听你的。”
  王铮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其实,她很早就跟我念叨过你。”
  王铮苦笑了一下,说:“她能吐什么好话。”
  “她说,你跟她很合拍,是能一下子看到对方想法的人,说这种人,可不多见,她活了这么大,才算见着一个。”徐文耀微笑着说:“说我跟她打光屁股算起的交情,还不如你跟她呆一块三天。”
  
  王铮吓了一跳,忙摆手说:“我跟她没什么,您别误会。”
  徐文耀呵呵低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想什么呢,有一点于萱说对了,跟你说话确实很舒服,我也不跟你见外,往后就跟于萱一样管我叫徐哥吧。”
  王铮觉着此人有些自来熟,但他天性不会拂人好意,便点点头,微笑着说:“徐哥。”
  “王铮啊,替哥好好陪陪那丫头。”徐文耀有些眼眶发红,掉了个头,掩饰般笑了起来,又拍拍他的肩膀,低声柔和地说:“去吧,好好陪陪她。我就不跟着去了,就说我临时有事先走,改天,咱哥俩再好好喝两杯,回见啊。”
  王铮点点头,说:“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哀悼意大利队回家,心情不好,这两天不更。




第 5 章

  最终还是没去于萱心心念念的重庆麻辣火锅,王铮知道,若是从前,自己没准就带她去了。
  
  青春年少时,总以为时间大把可以挥霍,人总觉得该往前看,那日子长得好似踮着脚伸直脖子,怎么也看不到头。那时候王铮血管里流着名叫青春的激素,刺激着你胆肥头脑简单,在加上这把叫于萱的火一点,就总想干点于众不同的事,包括三更半夜翻墙爬进大学附属幼儿园里,在小崽子们玩的转圈椅上抽烟喝啤酒吹牛等。那时候看着星空,真的相信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往后肯定有大出息,肯定能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实现人生价值,虽然关于那价值具体指什么,他和于萱,都不太明了。
  
  那时候,内向的王铮,也就跟着于萱,莫名其妙地,能把大事当成屁事,屁事又当成大事,骨子里的情绪被放大缩小,风起云涌,不可名状。
  
  多少年了,王铮成了笑也笑不全的人,而于萱,却已病入膏肓,真的过上她曾经笑说过的,混吃等死的日子。
  真是回首仓惶,无处可顾。
  
  仿佛是为了将负面情绪压下去,他们在一家名为“涩谷”的日本寿司店里,先后干掉了一大份名为“火舞战士”的寿司拼盘,半打日式煎饺,一份烤鳗鱼片,一份天妇罗沙拉,半锅店里的特价海鲜粥,又要了五串日式烧烤蘑菇鸡肝之流,铁板烧三文鱼头也来了一份,后来犹不过瘾,又要了店里从北海道空运的冰镇蟹一只。
  这些东西,大部分被烧入于萱的肚子,她一贯对食物有异乎寻常的热爱,一头扎到饭里的时候,基本上其他事都进不了她脑子。
  这顿饭花了王铮大半个月的工资,但他不在乎。
  
  那心里不断涌上来的凄惶令他近乎贪婪地盯着于萱,盯着她将对食物的热情燃烧到敲空吮吸完每一根蟹脚。仿佛她每咽进去一口东西,那些旧日的希望就会有一点填满内心空荡荡的洞穴,仿佛多吃了一口,她就会离那个死亡的预言远一些,跟他的距离再近一些。王铮眼眶酸涩,忙垂头喝了口大米茶,调侃说:“姑奶奶,您刚放出来?还是刚去非洲扶贫了?”
  于萱白了他一眼,描绘精致的眼线,这么一瞥,倒有锐利如刀的风情,嘴角一翘道:“宝贝铮铮,我吃不了几顿好的了,别唠叨啊。”
  
  这么严重的生死问题,她以茶余饭后的口吻说出,举重若轻之余,却令听的人,心里刺痛得险些抓不稳那茶杯,眼前竟然一片血红,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涸,宛若七月沙漠,一片萧杀。
  
  于萱偏头咬着蟹脚,继续漫不经心地说:“王铮,我拜托你,千万不要安慰我,真的,什么热爱生命,不要放弃希望,现在医学很昌明,要与病魔作斗争之流的屁话,老娘听一回寒一回,放过我吧,啊?”
  王铮闭上眼,又睁开,强笑说:“我才懒得对你多费口舌……”
  “甚好,”于萱双手举高,十指蔻丹,纤细白皙,“人活着,定数这种东西是有的,要不要结束,跟你怕不怕死没关系,医学昌明就跟科技发展一样,他妈的是个全民编造的神话,希望之类好比野鸡……”
  王铮笑得比哭难看,哑声说:“不是野鸡,正确的说法是,希望是娼妓,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你的青春,她就抛弃你。”
  “对对,就这意思。”于萱满意地拍桌子,笑呵呵地说:“小铮,还是跟你说话不费劲,我就从来记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诗。”
  王铮垂下头,几近呜咽,哑声说:“我记得就好。”
  
  “诶诶,怎么了你,真伤心啊?”于萱大惊小怪,终于舍得扔下蟹脚,胡乱安慰他:“好了好了,我保证,我暂时还死不了好吧?真的,我从小就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王铮难受得不行,别过头去,语无伦次地说:“我,我出去抽根烟……”
  “别去,这里就是吸烟区。”于萱断然拒绝。
  王铮回头看她,那眼底的泪呼之欲出,哽噎着说:“我找个地方抒情下不行吗?”
  “别去。”于萱拉下脸来。
  王铮狠狠瞪她,于萱有些气急败坏,乱七八糟地说:“不准去,真的,就坐这,就坐我对面,你要觉得我不好,对我有意见,尽管骂,好过你一个人憋屈对吧?你要还不解气,照我脸上抽巴掌都没问题,就是别现在离开这张桌子,我说你他妈听见没有?”
  
  王铮被她一番话搅起一股怒气,嘴唇哆嗦,已经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一股怒火涌了上来,夹杂着痛心,不舍,无措和难过,甚至还有这么几年独自一人咽下所有情绪的委屈。他抖着手举起茶杯,还没凑近嘴唇,却一滑,直直砸到眼前的寿司盘上,发出好大一阵声响,餐厅周围许多人纷纷转过头来,一旁的侍应生立即赶过来收拾。
  
  王铮默不作声,心里的闷气却渐渐消弭,终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闭上眼,又睁开,正想说什么,却突然见到对面的于萱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突然捂住自己的腹部说:“哎呦,好难受,哎呦……”
  王铮大惊,忙站起来连声问:“怎么啦?是不是,是不是不舒服?”
  “哎呦,快带我回医院,不行了,难受死我了……”
  王铮慌里慌张地越过桌子扶住她,惶急地招呼侍应生过来结账,身边的于萱一个劲地喊:“快点快点,哎呦,难受死我,你倒是让他们快点啊……”
  “知道了,你先忍一下,马上就好啊,”王铮急得不行,问:“咱们叫救护车吧,好不好?”
  “救护车占纳税人多大资源啊,叫个屁!”于萱没好气地骂:“快付钱走人,就这么着……”
  “好好,你忍一下,就好了就好了,”王铮一迭连声地安慰她,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偏偏那结账的迟迟没算完,平时无所谓浪费的时间,现在却觉得分秒漫长。好容易看到侍应生托着盘子将自己这一桌的账单送来,王铮已跳了起来,从皮包里掏出刚取出来过年用的补贴,数了数丢过去,喊了声“不用找了”,这才得以扶起于萱走。
  
  王铮边走边担忧地看着于萱,她脸上脂粉均匀,倒没觉得脸色难看,而且虽说扶着,但也没觉得她如何步履漂浮,只是捂住腹部一个劲嚷嚷要快点回医院,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王铮越想越怕,难道刚刚让她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了?还是突然之间病情恶化?
  
  他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紧赶慢赶扶着于萱要出餐厅,就在此时,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如记忆中的磁性醇厚,夹杂着惊喜:“小铮?小铮,你怎么在这?”
  
  王铮全身僵直,如被人点穴了一般无法动弹。餐厅周遭嘈杂的聊天声,点菜声,杯盘磕碰声,刹那间都仿佛隔了水,变得扭曲而飘渺,只剩下那个男人的声音,和自己心中伤口扯裂的破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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