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松也经常去信河街;他父母还住在那儿。但许大游的父母已经搬走。信河街的老房子都拆掉了;现在都是焕然一新的房子。整条街道都是重新规划过的;现在是一个很大的服装批发市场;原来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了;只剩下名字还叫信河街。
许大游也很少碰到。
许大游的医疗器械厂早就转让了。他的“本田王”换成了真正的奔驰车。最主要的是;他把原来的老婆也“转让”了;重新找了一个比他小了二十来岁的老婆。许大游现在的职业是炒楼;他像上了发条一样在全国各地跑。据说许大游组建了一个炒楼公司;公司里每一个成员都是股东;他们看准了一个地方;蝗虫一样地扑过去;把一整幢的楼盘吃下来;然后等待时机抛出去。许大游曾经找过魏松;叫他也参股。许大游说有时节一转手;只是一个星期的工夫;就赚了几百万。自己都心惊肉跳呢!他叫魏松只出钱就行了;他会把一切做好的;魏松坐在办公室里数钱就可以了。但魏松没有参加。
更多的时节;魏松是漫无目的地开车。有时在路上好好地开着车;突然就停住了;看了看四周;自己问自己说;我这是要去哪里呢?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管他哪!只管开就是了。于是;就只管开了。
有一天下午;魏松接到一个电话。那时他正无聊地坐在办公室里;因为没有事可以干;就打开自己公司的网站;看看自己的“产品”。这一看;他就吃了一惊;他发现网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外国女郎;每一个产品边上都有一个。这些女郎都很性感;衣服穿得很少;有的干脆就没有穿;还摆出各种挑逗人的姿势。就在这时;魏松的电话响起来了。魏松一听声音就从座位里站起来。他听出来了;那是林小叶的声音。魏松叫出林小叶的名字后;电话那头的林小叶就很响亮地笑起来了;她说自己刚从加拿大回来;问魏松有没有空见一面。魏松问她在哪里。林小叶说自己一个人住在唐人街大酒店。魏松想也没有想就说好;他说自己马上就过去。
刚接到电话时;魏松觉得一阵胃酸。有东西要往喉咙上涌。魏松以为自己早就把林小叶给忘记了;因为这十年来自己从来没有想起过她;自己甚至把林小叶的名字也给忘了。但是;当他一听见林小叶的声音时;猛地就明白过来;自己没有忘记林小叶。
魏松现在明白了;这十年来;自己一直在装假。一直在等待林小叶。在等这个电话。皇天有眼。现在;林小叶终于把电话打过来了;而且;她现在就在唐人街大酒店的房间里。魏松觉得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了;有种想哭的感觉。但是;魏松有点拿不准的是;林小叶给他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只想简简单单地跟自己见一面呢?还是有别的含意?魏松很果断地认为林小叶给他打这个电话是有意思的;因为她不可能随随便便给一个分别了十年的人打电话;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所以;她肯定是有想法的。这一点;从她电话里的笑声就听得出来;她笑得很放肆;但放肆中又有一点不自然;因为她的笑声没有拉长;笑声有点坚硬。如果没有想法;她干什么要“不自然”呢?干什么要“坚硬”呢?她还特别说明白已是“一个人”;她分明是在勾引自己嘛!
魏松转而问自己;他说魏松你自己对这个事情怎么想呢?魏松发现自己也不甘心简简单单地跟林小叶见一面;如果只是见一面的话;自己没有理由要等这十年了。但是;自己这么十年苦等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这个时候;魏松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两个字来:报仇。魏松猛地明白了过来;对;没有错;自己等的就是要向林小叶报仇:她当年凭什么一声不响就离开了?
想清楚这个问题后;魏松就出了一身的汗了。他突然就豁然开朗了;这十年来;自己原来活在一个很大的洞穴里啊!·自己一直在里面转;就是不出来。这么想后;魏松就从办公室出来了。他去了一趟陈列室;很仔细地看陈列室里的那些样品。魏松发现每个样品的关键部位都有一点点污迹;那肯定是客人在看样品时伸手摸黑的。魏松找了一块抹布;去卫生间打了一桶水;用清洁精把样品一个一个地擦干净。在他擦样品的过程中;工作人员要插进来帮忙;魏松说不要紧;让我来。
把所有的样品擦干净后;魏松又去了一趟工厂;一个一个车间地走过来;跟很多工人都打招呼;跟每一个工人都微笑。从工厂出来经过传达室;他又到传达室看了好一会儿;弄得传达室的保安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从工厂出来后;魏松才开车往唐人街大酒店走。他特意绕个弯到信河街。他在信河街停了下来。没有下车。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魏松这么做有几个意思:一个是他想再走一走原来的路。他知道;这一次走;跟以前是不一样的;这次自己会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踌躇满志;会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走得轻松;另外一个是他不想很快地就让林小叶见到自己。林小叶说自己在房间里等;那就让她等吧;她等得越久;就会越期盼;就会越沉不住气;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就会越重。如果自己放下电话马上就赶到;倒显得自己迫不及待了;她就会觉得这个男人是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反而被她看轻了。所以;魏松知道自己要尽量地拖延时间;拖得越久越好;让她坐立不安;让她心急如焚;最主要的是;魏松想让自己想清楚;到底用什么办法对付林小叶。魏松必须把这些事一一想好。
一切都想好之后;魏松才把车发动起来;慢慢地往唐人街大酒店开。
到了唐人街大酒店后;魏松也没有立即上楼去找林小叶;他在车里一直坐到天快暗了;坐得自己全身都颤抖起来了。才上楼去。
来到林小叶住的房间门口;魏松按了一下门铃;门马上就裂开了一条缝;一股牛奶的气味迎面扑来。魏松心里颤了一下。紧接着;一个高个子女人出现在门的背后。她就是林小叶。
林小叶的变化也是焕然一新。她变洋派了。一看就是从大城市来的。林小叶也比以前丰满了;比以前更有女人味了。她把头发烫起来;还染了色;很有异国情调。魏松发现林小叶的眼睛变成双眼皮了。她以前是单眼皮的。“鹭鸶”不见了。
进了房间后;魏松注意到林小叶把房门又轻轻地关上了。魏松快乐了一下;他想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林小叶如果单单要和自己见一面就没有必要关房门;关门就说明她心里是有事的。她是有备而来的;是有企图的。
林小叶让魏松坐在沙发上;她给魏松倒了一杯茶。魏松发现;林小叶给他倒茶的手抖得很厉害。魏松很想知道她的手为什么抖;所以;他试探了一下;在接林小叶的茶杯时;故意把她的手也握住了。他感觉林小叶的手颤了一下;整个身体僵住了;紧接着;整个身体也抖了一下;然后才把手从魏松的手中抽出去。但魏松知道;林小叶的手抽得犹犹豫豫;一点也不坚决。
接着;林小叶在魏松边上的床沿上坐了下来;离魏松很近;近得魏松一伸手就可以搂住她的腰。魏松这时闻到;林小叶身上除了牛奶的气味外;还多了一股自己不熟悉的香水的气味;很好闻。魏松很想伸手去搂林小叶的腰。但他忍住了。魏松觉得自己第一回合已经赢了;就像打仗知道对方的底细一样;这个仗已经很好打了;因为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在这个时候没有必要猴急。
坐了一会儿;还是林小叶开口了;她说自己知道魏松企业已经做得很成功了;产品销往世界各地;加拿大的很多成人商店里都有他的“情侣牌”。
林小叶一开口;魏松就知道第二回合自己也赢了。因为林小叶的话透露了一个信息——她一直在关注魏松。也就是说;她一直是个观众;而魏松一直是主角。从林小叶的这些话中;魏松还得到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林小叶在加拿大那边过得不怎么好;至少不如自己好;如果过得好的话;她怎么会来关注自己呢!正因为知道她在加拿大那边的生活过得不好;魏松才觉得自己更有必要问一问她在那边的情况。自己要“刺”她一下。
林小叶没有说自己过得好;也没有说自己过得不好。听了魏松的问候;她停了一会儿。好像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才慢慢地开口。她说自己出去不久;就跟一个华侨结婚了。那个华侨是开中餐馆的。结婚后;她就一直在中餐馆里帮忙;几乎没有离开过。这样过了三年;她发现自己再也过不下去了。她决定从这家中餐馆走出去。中餐馆的老板当然不同意她这样做;中餐馆需要人手帮忙;她又是学会计出身的;正是餐馆里最需要的人手;怎么能够让她出去呢?但她不管;每天跟他吵;跟他闹;弄得那个中餐馆老板也没有办法。最后;她在娘家人的帮助下开了一家小商品批发公司。从跟国内的贸易公司进货开始;到海关;再到转站;然后再一家一户地到便利店推销;都是自己一手在做。就在自己的批发公司刚刚有点起色时;跟中餐馆的老板离婚了;因为他跟餐馆里的另一个女人好上了。又过了两年多;自己也跟一个加拿大人结婚了;结了婚后才发现;那个人是一个骗子;他是看上了自己的钱。自己的第二次婚姻又结束了。从那以后自己就一个人过。
林小叶说自己在加拿大的经过时;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好像她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说完了之后;她才看了魏松一眼;马上又把眼睛移开。
魏松一边听;一边想象着林小叶一家一家地到成人商店里推销“情侣牌”的情景;心里就产生了一阵阵的快意。他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魏松想接下来是第三个回合了。
按照魏松来之前的规划;第三个回合是关键;在这个回合里双方应该感怀一下过去;把过去最美好的东西调出来;然后感叹一下岁月不再;也就是恨不当初的意思。这样;整个气氛饱和了;感情也酝酿得很浓厚了。林小叶躺在感情的海湾里迷失了自己;她饥渴难耐;而自己就可以急转直下;抽身离去。这是最后的重重一击。
林小叶张了张嘴;看了看魏松;她果然又开口说话了;而且是正如魏松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