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喊什么呀?”梁夫人斜眼看看走到一边去接听手机的梁小姐;“我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太匆忙了;连他们的资信证明也没有看。”
梁夫人天天看电视;上面的房地产节目天天有各类提醒。
“这么大一幢楼还不够证明吗?几百户呢;单单骗你一个?”梁守一的声音依旧是大。他开始有点耳背了;说话总怕别人听不见。
“谁购房都要讲折扣;哪有你这样的;人家说多少你就付多少。”梁夫人嘟哝。
“那是小市民。”梁夫人越不满;梁守一的情绪越逆反。但他脑子其实是清醒着的;他隐约觉得他其实是在跟自己争辩;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公司所有证件都是齐全的;你们尽管放心。不过资信证明还是应该看的;我现在就领你们去。如果你们认识开发商;折扣也有的;只是我们售楼部没这权力。”
梁小姐接完电话又回到他们身边;她已经什么都听见了。她长得并不是特别漂亮;但很可人;修长白皙;细小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上老是挂着笑;声音很甜;但不夸张做作;见谁都像是见着老熟人。
这样的女孩子让人觉得可靠。
草坪那边;小陈的车子已经回来。梁守一带着明显的嘲弄对梁夫人说:“走吧;去看资信证明。”
“真是。”梁夫人白了他一眼。
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两万块钱在验钞机里哒哒哒哒一眨眼就成片倒下;换回来的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单据;梁夫人直到上车心还一阵阵抽紧。这辈子她是头一回一次性付出这么大一笔钱。她跟梁守一的家里都不时需要接济。要不是多少有些稿费收入;光靠工资能剩下什么。等到教育产业化;大大小小的学校教师可以明的暗的大把分钱了;他们又退休了。而今银行的那点存款;她还真不能想象平时是怎样一点一点抠下来的。忽然想起在一张什么小报上看到的一句话:钱不用你永远是富人;用了马上就是穷人。现在她真是体会到个中的味道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梁守一上车后也一直沉默着。整个这个午后;他一直在像个志在必得的运动员一样狂奔;现在;他忽然感到了冲刺之后的衰竭;呆呆地看着晃动的车顶。这样的冲动最终会是一个什么结果;他事先根本就没有仔细想过。他忽然觉得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恐惧。
前面的两个年轻人好像意识到什么。梁平扭头说:“你们不会是后悔了吧?”
小陈接口说:“后悔什么?我要有钱;我早买了。”
梁平说:“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你们想通了。钱就是用的;不用等于没钱……”
“你说得轻松;好几十万呢;转眼就两手空空。”梁夫人说。
“怎么是两手空空?一套房子不在那里吗?老妈你这是典型的穷人思维;穷人和富人的经典差异之一就是:富人永远在算计别人的钱;穷人永远在算计自己的钱。买房肯定比存钱好。我们要是早两年买房;同样多的钱至少可以多买现在这套房子面积的一半。说来说去就是缺少眼光和气魄。”
“你有什么眼光;又哪来的气魄?”梁守一斥道;“不是因为你;我们会买房?”
“谢主隆恩。”
梁平看不见梁守一的表情;依旧嬉皮笑脸。他不知道梁守一这时候的心里怎样辛酸。
5
在那次好几个高校联合主办的学术讨论会上;梁守一属于与会学者中声望最高的那个档次。连本地商界也对他表示了极大的热情。
那天;梁守一讲演结束;由一群人陪着刚走进宾馆;被两个人迎头拦住。其中一位向另一位介绍:这位就是大教授梁守一先生。又向梁守一介绍:这位就是当地珠宝业老大洪老板。
介绍者是宾馆的劳经理。梁守一在一次偶然的闲谈中跟他聊到当地珠宝业的话题;当时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意向;没想到他却认了真。
“走;上洪老板那儿看看去!”劳经理不由分说。
“欢迎!”洪老板很儒雅。
跟着的几位研究生一片雀跃;梁守一便不由自主。
这里是滇西要冲;汉武帝时代就对外开放了;内商外商云集在这里交易黄金珠宝、翡翠玛瑙、孔雀犀象、丝绢厨旌、水晶琉璃……近年来;这条西南古丝绸之路在长期沉寂之后重又复苏;各种各样合法的和非法的贸易繁荣日甚。其中最惊心动魄的除了海洛因;就是玉的走私了。
洪老板的商行很背静。路灯昏暗;行人渐稀;于是有了一种神秘气氛。接近商行;巷陌深深;庭院也深深;门户重重;花木也重重;柜台里玉器五光十色;竞相辉映;问及价格;一枚绿豆大的翡翠价值上万;一行人不由连声惊叹。洪老板倒是很谦和:黄金有价玉无价。做买卖是一回事;交朋友就另说了。
“这儿有毛玉吗?”梁守一忽然问。
“原来梁老师是行家啊。”洪老板眼睛一亮。
毛玉堆在库房的一角;都编了号;标明了重量;看上去同街上随处可见的石头无异;不同的是一端被小心剖开一个口子;露出晶莹剔亮的光泽。
“这些不敢说价值连城;拿去换条街应该不成问题。”
洪老板话不多;倒是劳经理沉不住气:“梁老师有想法尽管说话;我跟洪老板是老朋友;你不容易来的;洪老板肯定优待。”
研究生们也起劲地鼓动起来了:“梁老师;买!”
梁守一眼睛在各人脸上亮亮闪过一通:“买吗?”
洪老板在那堆乱石中挑出一块:“这是最小的一块了;光是进价就付了一千五。您老肯与我交朋友;是看得起我;五百元就奉送了吧;不成敬意。”
梁守一接过那块毛玉;反过来顺过去地看了半天。玉的反光在他的眼镜上映出两点幽幽的翠绿。所有人都屏心息气地注视着他。
“这块玉;如果脱手;能有多少收入呢?”不知谁问道。
“这就看怎么脱手了。如果加工成器;那么;一个猫眼值多少;你们刚才都看到了。这么大一块毛玉;能加工多少猫眼;也可想而知。如果就这样脱手;到昆明就能卖五至七千;到桂林就能卖上万;到广州或许就是两万以上。”
这可能么?梁守一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似乎无助地面对一个生死抉择。
洪老板说:“不买没关系;看看也好。我指望通过你们传信息呢。”
洪老板和劳经理的热诚首先打动了研究生们。
“梁老师!”他们觉得梁守一正在眼睁睁地失去一笔可观的财富。
梁守一弓着背;因为过量吸烟而发黑的嘴唇嚅嚅翕动;把那块毛玉重又反过来顺过去地看了半天;剖面的反光在他的眼镜上重又映出两点幽幽的翠绿:“真有那么大价值?”
洪老板很仁慈地看着他;笑而不答。
研究生中的一个北方汉子急了:“梁老师拿回去想一晚上;明天一早你如果还觉得不放心;给我好了;我给你一千元。”
“这是什么话。”梁守一眼睛锐利地一闪。
“反正我说话算数!”似乎是有了坚强的后盾;梁守一下定了决心。只是数钞票的时候;手仍然微微发抖。
洪老板说;刚刚你们那是笑谈。如果梁先生最终还是放心不下;明天早上退回就是了。这一千元你先拿回去;决定了;再让劳经理转我。
“决定了。”梁守一抱定了那块毛玉;现在他似乎是害怕卖方变卦。
回宾馆的路上;人们簇拥着梁守一以及他捧定在胸口的那块毛玉;不禁放浪形骸;当街大声吟唱起汉代就在当地流传的《博南歌》:
汉德广;
开不宾;
渡博南;
越兰津;
渡澜沧;
为他人。
当地陪同因为什么事耽搁没赶上梁守一他们出门;一直在宾馆大堂等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他从梁守一手上捧过那块玉;掂了掂;问:“多少?一千块?”
“上当了?”
“我不能说你上当了;也不能说你没有上当。不过在这地方买到假宝石;那是家常便饭。”
“假宝石?”梁守一笑意顿消;一下跌人冰窟。
梁守一一直注意的是价钱的高低;根本没有想到真假问题。
“这有什么奇怪?前些时广东一家公司进了一块二百万的宝石;国家顶级的专家都鉴定是真的;结果送到玉器厂剖开;是假的。”
“不可能。洪老板没有必要骗我。”梁守一身子在沙发中间一下缩下去。
“我没有说洪老板会骗你;但不能保证别人不骗他;现代技术处理过的假宝石只要不剖开;完全可以乱真。你自己做主吧。也许你交了好运也说不定。”
“刚才;你们好像有个人;说过——”梁守一把脸藏在那块毛玉后面;实难启齿地一句一顿地说:“这块玉;如果我、不要了、他愿意、付我、一千元……”
“……是我说的。”那位北方汉子承认;口气已经远不像先前那样豪迈了。
“犯得上这样为难么!”劳经理一直很轻蔑地盯着当地陪同的那张乌鸦嘴;忽然说;“洪老板有言在先的;可以退货;现在我就可以陪你去。不过;还有一个夜晚;改变主意来得及的。我觉得账应该这么算:即使这块玉是假的;你不退;不过损失了一千元;若是真的呢?你退了;那就丢掉了两万元……”
“那就明天早上再说吧。”好久;梁守一的喉结艰难地抽动了一下。
这一夜梁守一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他一下觉得自己被骗了一千元;一下又觉得自己丢掉了两万元;左右都是损失。那块毛玉一下被放到茶几上;一下又被抱在胸面前;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一夜过去;他被折磨得眼圈发黑;牙龈和嘴唇出血。
洪老板也来了。昨天晚上劳经理去找过他;他来等染守一退货。
但整整一个夜晚;梁守一既没有决定退货;也没有决定不退货。因为他一整夜的抚弄这块玉已经有了光泽。即便如此;它依然只是一块难断真假的未理之璞;一个未知数。叫他怎么决定?
这件事已经过去多年;梁守一还觉得几乎就是昨日的事。那块玉最终并没有带回来。临上飞机前;机场要求出具合法购买证明;以防走私;劳经理同机场的头很熟;上去解释;洪老板也说;他回头就把证明补来。“不麻烦了。”梁守一突然把那块玉推到洪老板面前;一脸的富贵不能淫。但他心里并没有因此平静。那块玉带来的噩梦的感觉怎么也抹不去了。
昨天夜里;他又把这场噩梦几乎完完整整地重复了一遍;醒来;手居然还在抓挠着什么。他忽然发现;他有些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