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他收到的传情信札数不胜数,几乎每一封都有署名,或邀相见,或言盼复,只有这一封,除了一词一曲一段留言,再无其他。没有落款,没有具名,无迹可寻。他觉得词曲不错,便放到了杂志上,也曾因那句“章台楼高梦短”暗自猜测这可能会是一位青楼女子,只是却全然不曾想过会是她!回想几次碰面,她和他从未深谈,而他也没有特别留意,不想伊人竟已芳心暗许。
李白思及至此,心念陡然一转,昨夜梦里种种不知为何竟开始与她的影像慢慢重叠。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内更因这个念头而一惊。难道……昨夜根本不是梦?!而那梦中之人……
“月姑娘在哪?”他的脸色一变,急急问道,他必须要确认一件事。
洛儿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李白的眼睛。“等公子用过餐洛儿自会送您出去,月姐姐这会儿有贵客需要应酬,不便相送。”
“她几时可以脱身?我可以在这里等。”这事,他必得见到她才行。
“这……就不必了吧。”洛儿面露难色,边说边取出一张字条递给他。“月姐姐让我把这个交给公子。”
李白疑惑地接过了,展开来看,却是愣在当下。他把纸条紧紧地攥在手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久久无言。
李白离开栖凤阁的时候,洛儿是带他走的后门。当他们穿过长长的檐廊,一路下了楼梯到达后庭的时候,安静无人的院落里忽然传出了幽幽的琴声。那曲调婉转低回,一弦一柱,无不透着无法言说的深沉哀伤。李白不禁停下脚步,站在院庭当中,侧耳凝听。琴音起落间,一个女子凄凄的声音蓦然响起…
“今夕何夕兮,望断重楼。今夕何夕兮,凝眸几多新愁。囚鸟伤飞,风尘以诟。魂梦与君同游兮,羞颜忧忧。落花有意兮逐水流,流水无情兮覆心舟。”
李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歌声如此熟悉,如千丝万缕,缠绕在他心头,越勒越紧,窒息的疼痛,让人不能呼吸。是她。花闭月。
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他始料未及。
不敢去想,自己究竟给她带来了怎样的伤害!而经过这样一番阴差阳错,他又当如何在她面前自处?心中从此便有了一个纠结,伴随着深深的自责与负罪感,再也无法释怀。
落花有意兮逐水流,流水无情兮覆心舟。一场醉梦,两个痴人。纵然知悉她的冰心一片,他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他只有一颗心,她要的,他终究还是给不起。所以今生今世,注定了,他要欠她一份情。呵……
手一松,紧攥在手心里的字条黯然跌落。
梦既醒,两相忘。
短短的六个字,碎尽一颗女儿心,仿佛命运残酷的谶语,宣判了彼此的结局。爱如深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坠落,却无可拯救。纵然心有不忍,又该如何?情之一字,容不得施舍。违心虚应,说穿了反倒是一种辱没。
梦醒两相忘,从此萧郎是路人。最好的结果,也便是如此吧。
也许,他们谁都没有错。不过是痴痴地爱了一个人,何错之有?只是万般皆天定,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安排,有缘无分,抑或有分无缘,空留唏嘘。仅此而已。呵……
李白辞行
李白夜宿花闭月香闺的消息被聂九娘有意压下,因此云端对这段插曲毫不知情。这段日子她太忙了,虽然未央客栈有枫庭和张掌柜打理,可她不但要组织编辑《大唐生活月刊》第二期的内容,还要兼顾宝明斋的新节目排练,况且家里那边还要为成亲准备一大堆东西,所以她只好从早到晚的三头跑,一刻也不得闲。
这天下午,云端正在宝明斋三楼的排练室里带着一班乐师演员排演新节目。这里的节目单向来保持着两个月更换一次的规律,这次刚好赶上节目大换血,不但词曲全部更新,所有的舞蹈也都要重新编排。
“停,停一下!”她挥手示意乐师停止,走上前去调整伴舞的几个小女孩的站位,“不要靠得太近了,这样看上去会比较乱,分开一点……对,就这样,重新再来!”
“小姐!”
乐师们看到指令,刚想奏乐,却被一个声音给打断了。云端闻声望去,只见一楼跑堂的小伙计阿城正站在门口唤她。
“嗯?什么事啊?”
“李公子来了,说是要向您辞行呢!”
云端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公子?哪个李公子?”
“就是李白李公子啊!”阿城如实回答。
“李白?!”她愣住了,愈发糊涂起来。“你说他来……辞行?!”
“是啊!他就是这么和我说的,而且他身上还背着行李呢,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不待他说完,云端已经提起裙摆跑了出去。这两天她忙着在宝明斋排练,没有过去学而堂那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惹得李白突然要走!辞行?!开玩笑,这个时候他怎么离得开啊……
她一口气跑下来,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手立在楼梯旁,右肩上搭着简单的行囊。不是李白是谁!
“李公子!……”她一边唤他,一边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绕到李白身前,气喘不已地急急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突然要走呢?”
李白望着眼前这个被他小心翼翼存放在心底的女子,很想很想伸出手去抚平她紧蹙的眉头,然后告诉她,他其实不想离开不想远走,如果可以,他只愿留在她的身边默默守候。只是啊只是,他却是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不能…。。
“没什么事,只是我自己……”他别开视线,艰难地开口,“我想……离开长安。”
这样的说辞云端如何能信?她摇摇头,紧紧地盯着他,希望可以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不,我不信。前两天不还好好的么?现在你突然要走,一定是有特别的原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不能和我说么?”
此时还未到吃饭的时间,所以店里的客人并不是很多,刚刚李白进来的时候,也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可是这会儿,云端因焦急而陡然提高的音量却惹得不远处的几位客人侧目,那些人朝这边望过来,细看之下当即认出了他们俩,顿时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嘿,快看!那不是李白么?”
“哎呦,可不是么!真的是他啊!”
“他旁边那女的不就是这宝明斋的季小姐么!”
“是啊是啊!可看这样子他们好像在吵架呢!怎么没两天就闹翻了啊!啧啧……”
李白隐隐听到这些议论,不禁皱眉。
“跟我来!”几乎未加思索,他拉起云端便向外走。如果这是最后的告别,那么请允许他单独和她呆一会儿吧。就这一次。
“啊……”云端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随他出了大门。“我们去哪儿?……”
李白轻轻放开她,飘忽的视线落在不知名的某处,声音仿如一声深沉的叹息。“送送我吧。”说完,不待她回答便转身径自向前走去。
看样子今天他是走定了!云端咬着嘴唇,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有些发愣。谁来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才两天没见就生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究竟是什么事情使得李白的去意如此坚决?天那,谁来告诉她啊……
呵!她懊恼地叹了口气,没时间想得更多,急忙上前去追他。而此时,一个身影亦悄悄地出了宝明斋,一路跟着他们朝着出城的方向走去……
江家的马车行进在去往东市的路上,枫庭正靠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他刚刚和几家知名的酒肆茶楼谈妥了在《大唐生活月刊》上发布广告的事情,这会儿正要赶回宝明斋。蓝儿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吧!思及至此,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呵,说实话,他现在当真是有些后悔了呢!让她来做生意这想法实在是糟糕透顶。那小妞儿如今把精力全都投入在打理铺子上,从早到晚地奔波忙碌,人都瘦了一圈,又不肯乖乖再加歇着,真是拿她没办法。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她心里面都已快沦落在生意之后了,这感觉实在是让他很不爽……嗯,这要怎么办才好呢?
虽然成亲后他不会限制她做任何事情,也希望他们仍然可以一起打理两家的生意,不过么,一定要找点什么事情把她的注意力从生意上拉回来一些才行。那不如……就生个小娃娃好了,最好是一个像她一样的小姑娘,如此一来他就有两个小丫头可以疼了!他的大蓝儿和小蓝儿……真不知,那样的一幅画面该是怎样的美好,让他单是想着已然觉得心中的幸福感在悄悄漫溢。呵呵……
枫庭一边想着一边掀开窗帘向外望去。初冬时节,天气渐渐清寒起来,可是却丝毫无损长安城的喧嚣繁华,街上的人永远都是这么多。忽然,一个身影毫无预警地闯入了他的视线。蓝儿?!她怎么在这儿?他疑惑,刚想开口唤她,却在看清她身边的那个人时僵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并肩同行的两个人,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顿时变得深不可测。李白?他们这是……?
“停车!”
车夫听到吩咐,连忙勒住缰绳,贴着路边将马车停了下来。
“我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吧。”枫庭翻身下了车,只扔给车夫这么一句话,便转身朝着云端和李白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追上他们,只是不近不远地和保持着一段距离。
好吧,他承认,这样做确实不够磊落。但,他偏偏就是忍不住。乍见他们两人走在一起,虽然没有什么心里却仍然不很舒服。对于李白,其实他一直心存芥蒂。蓝儿对他格外的注目与欣赏让他有着隐隐的不安,而李白对蓝儿的态度似乎也有别于对待其他人。呵,说他小气也好,说他敏感也好,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