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因为干涸而僵硬着,看起来竟是触目惊心。
“是刀伤。”枫庭看着他笃定地下着结论,伸手探他的鼻息,不禁松了一口气。“还有救。快!抬他到车上去!”
三个人当下一起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抬上他们的马车。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想救人惟有尽快赶回长安。于是,枫庭一面吩咐车夫挥鞭策马以最快的速度赶路,一面和云端简单地为那人包扎处理伤口。
他伤得很重。浑身上下中了好几刀,头顶也有一道不短的伤口,虽然都没有命中要害,却令他失血过多。枫庭找出车上备用的创药洒在他身前的伤口上,随手扯下车窗的织锦布帘包扎止血,云端则用尚未冷却的茶水洇湿了帕子,仔细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过了好一会,他们才终于看清了这人的样子。
他的年纪看来与枫庭相仿,长了一张典型的胡人面孔,四方脸,宽额头,深眼窝,高鼻梁,有点胖,但是皮肤很白,失去血色的厚唇上蓄着两撇短须。
“你说,他会不会也和咱们一样是位商人呢?”云端又再擦了擦他头上渗出的冷汗,向枫庭问道。
“嗯,很像。”
“看样子他一定是被强盗劫了!”她猜测着,不禁有些愤然。“那些人真是惨无人道,既然抢了财物,干吗还要伤人性命呢!”
“但凡杀人越货者,很少会留活口的。一来怕遭报复,二来也怕受害者报官。不过……”枫庭沉吟一下,说出自己的看法。“我瞧他的几处伤,倒不像是强盗所为。”
“哦?那他这是怎么弄的?”云端不禁有些迷惑了。
“强盗伤人大都以取命为目标,下手不会有丝毫保留,但是从他身上的几处刀伤来看,出手的那人明显是有所迟疑的;而且刚才我摸了下他的脉息,可以肯定他也是个内力不弱的习武之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在受到攻击的时候就一定会反抗,但那几刀分明都是刀锋直直地自前方插入身体所致,根本看不出有丝毫抵挡的迹象。所以我猜,这很有可能是熟人所为。”
“啊?熟人?!”枫庭的说法令云端备感意外,“你的意思是,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熟人暗算的?”
“嗯,非常有可能……”枫庭情不自禁地皱眉,如果他的猜测不错的话,那么出手伤人的这个家伙也未免太歹毒了!只是目前一切尚无法确定,事情的真相究竟为何,恐怕只有等这个人醒过来才能知道了。
“水……水……给我……水……”虚弱的申吟声忽然断断续续地传来。
枫庭见状连忙绕到那人身侧,小心地扶他坐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云端则拿起水杯凑到他的唇边。那人在艰难地咽下几口水之后,缓缓张开了沉重的眼帘,深蓝色的眼眸似乎拼尽全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却在几次徒劳的尝试过后宣告放弃,终又颓然地合上双眼,昏死过去。
云端和枫庭带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伤者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长安城,直奔医馆。
在大夫仔细地为他处理好伤口,确定他性命无虞之后,他们便照方子抓好了药,将这个人带回未央客栈安置下来。云端特别吩咐张掌柜安排了2个小伙计寸步不离地轮流照看他,还一再叮嘱倘若发现他的情况有变要立刻去找大夫并通知她和枫庭。呵!虽然他们与他素昧平生,但这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既然救回了他,说什么也要尽全力让他活过来啊!
将一切安顿好之后,云端和枫庭又向张掌柜简单了解了一下他们离开这段时日店里的经营情况,得知一切如常后,又再一刻不停地赶去了学而堂,最后才一起回到了宝明斋。
他们携手进门的时候,宝明斋里正是高朋满座的时刻。舞台之上,一曲歌罢,余音未绝。在客人们雷动的掌声与欢呼声中,小苒怀抱着琵琶翩然登场。她轻盈的身体灵巧一旋,转身面向台下做好,纤指熟练地拨弦调音。当乐班的合音响起,她优雅地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轻唱,却在一瞬间愣在当下,娇美的笑容生生僵在了脸上。她的视线,牢牢盯在说笑着推门而入的那对男女身上。整个世界,就这样蓦然黯淡。微启的朱唇嗫嚅着,挣扎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她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刺痛。上一秒的众星捧月,顷刻堕入无尽深渊,全部化作此刻的卑微凄凉。
枫庭少爷和蓝裳小姐。。。。。。他们……一起回来了!他们和好如初了!就像从前一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呵……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好傻啊,霍小苒……
早该知道,连老天都是站在蓝裳小姐那一边的!无论她多么虔诚地日夜求佛,祈祷枫庭少爷可以及早醒悟,祈祷他终能懂得她的痴心,但,没用的,她终究还是被自欺摆了一道!此时此刻,他们甜蜜如常,恩爱依旧的表情对她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老天啊,为什么你始终不肯将我垂怜?!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小苒的眼中蓄满了泪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错乱模糊。乐师们见她毫无动静也都匪夷所思地停了下来,店堂里忽然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疑惑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云端和枫庭也在此时诧异地停下了脚步。
“小苒她这是怎么了?”云端备感奇怪地问道。
枫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光淡淡地投向舞台,却是若有所思。
“小苒!……小苒!小苒姑娘!……”坐在舞台后面的乐师眼见客人们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不禁急出一身的冷汗,连连唤着小苒的名字。
小苒蓦然回神,背过身来匆匆擦去脸上的泪水。不可言喻的悲伤与心碎的疼痛疯狂地啃噬着她,没有人看得到罗袖遮掩下的美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愤恨幽怨。心底里忽然窜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小苒暗暗咬牙,不及多想已然作了决定。
当她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重新展露出如常的柔媚微笑。只见众目睽睽之下,她泰然自若地调好琴弦,不待乐班奏乐竟自顾弹拨起来。舒缓幽凄的琵琶音令坐在她身后的乐师们错愕不已。怎么回事?!这…。。。这不是他们要表演的曲目啊!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小苒轻灵悦耳的歌声幽幽响起,婉约悲凄的曲调配着缠绵欲绝的歌词,令台下的观众无不为之动容倾倒。只有云端,在那一瞬间蓦然变了脸色。《长相思》!小苒她居然唱了这首《长相思》!枫庭说是小苒将捡到的李白的信交给他的,这么说这首诗她也看过了?可是谁让她唱这首的?!天!这丫头不是添乱么?!
而枫庭却是依然不动声色,站在那里静静地听。他的眸光愈发深沉,一丝不易觉察的冰冷转瞬即逝。小苒……呵。不过是小孩子斗气的把戏,他明白她的用意。只是;他不曾想到她小小年纪竟会有如此心机。看来,最初,他和蓝儿,他们都错看她了。
小苒眼中含笑,歌声尤未歇止。“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云端情不自禁拧紧了眉头,急急地看向枫庭,却见他对她淡淡地笑着,眼底一片释然。他轻轻摇头,“呵呵……没关系的蓝儿;你无须介怀。”
她看着他,深深望进他的眼中。心里面因着这份体谅与了解而感动。或许,这样也好。经历过这一次的事情,对待感情他们都成熟了不少,在所有的误解和怀疑消弭之后,她和枫庭的相处反倒更加坦诚无间。对彼此信任不疑,有任何事情都要及时的沟通交流,这是在他们心里不约而同达成的共识。经由此,她亦懂得,相爱可以感情用事,相守却要理智宽心。是谁说爱人与被爱也同样是门学问来着?呵……这话果然有道理啊!
思及至此,她也便释怀。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与他相视而笑。
此刻情怀,无以言传。他眼中唯一清晰的投影便是她的影子。而她亦然。只是,云端不曾察觉更没有想到,在这一刻,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台上的小苒却在眼风淡扫间对她投来怨恨嫉妒的目光。如果她看到,一定会心寒彻骨。
云端不知道。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她的幸福快乐却成了小苒凄怆无奈的万丈深渊;也不知道当初那个让她惊为天人,玲珑剔透的小女孩竟有着如此百转千回的心肠;更不知道此前她和枫庭之间的误解隔阂还有着小苒推波助澜的一份功劳。
爱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成熟,也可以让一个人陷入疯狂。
可惜,这个时候,小苒心里那些微妙的改变,无人知晓。
或许,这亦是天意。她和她,注定纠缠,谁也逃脱不掉……
原本,江季两家的长辈对枫庭和云端之间闹的这场令人费解的矛盾颇有微词,好在眼见着他们重归于好,感情也不曾受到半分影响也便宽了心,因此当枫庭带着云端分别给两家父母解释请罪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过多的苛责,只是一再叮嘱他们要对彼此宽容体谅,爱护珍惜。事后云端在心里忍不住感慨,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由于在离开长安的日子里积累了太多的工作,云端和枫庭在回来的第二天便又各自忙碌起来。枫庭着手筹备宝明斋计划在过年时推出的“新年饕餮宴”以及“年夜饭外卖派送到家”等为春节量身制定的全新服务项目,另外还要和各店掌柜进行年底的统一结算清账。
云端则全力投入到年前最后一期《大唐生活月刊》的编辑制作中。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李白的那首《长相思》发表在杂志上。这首诗自从那天小苒在宝明斋唱过一次之后,已然在长安城里流传开去,既然无法控制,倒不如就此和大家一起分享。更何况,那诗原本就是要流传千古的,只怕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