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奶奶离别时我假充好汉,说:祝您早点儿抱孙子。
奶奶“噗”地啐了一口:谁知道哪儿揣上的。我一点没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好问。送走了火车,脑子里忽然一亮:对呀,王继良不是有病嘛!
龙生走了。我呢,被炒了。
你去跟人承认错误,写个检讨行不行?我妈劝我。我说不行,晚了。
小时候让你睡个午觉难死你,她责怪地说。她以为我真是因为中午眯了会儿让老板看见了。
小时候谁一睁眼就蹬两小时车上班哪!她想想也对,不再追究了。
我天天睡到中午才起,吃点东西又接着睡,睡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睡得我浑身难受。实在不能再睡了,就上街乱逛。我完全没有目标,溜达到哪儿算哪儿。中午一般不吃饭攒到晚饭一顿吃。我妈问我为什么不吃饭,我说没钱,龙生来的时候花了。她给了我十块钱。这真是害了我了,十块钱够干什么的?羊肉串是我爱吃的东西,但是炸鸡腿看着也不错,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十块钱,一直走到王府井南口。麦当劳门前人进人出,很热闹。那些人都显得干净漂亮,透着有款。
巨无霸根本名不符实,眨眼间就进肚了,我觉得胃口大开,赶紧站起来,离开这香气扑鼻的鬼地方。出来以后我就感觉后悔,我应该选择羊肉串的,那能吃多少串呀!还有很多选择,一时间我忽然非常想见到我的爸爸,虽然我从来还没叫过他爸爸。紧接着我又恨我自己没出息,我怀着矛盾的心情来到我妈工作的书店,她正在和同事聊天儿,她问我有什么事?我说你再给我找个工作得了。她愣了一下,乐了,你当我是大老板哪!
每天等我妈一下班我俩就往劳务市场跑,转悠来转悠去,不少饭店在招人。你为什么愿意参加服务行业?突然碰上这么个问题我一下想不出说什么,只好说实话:饭店条件好,也不太累。问的人都笑了,我知道他们没想到还有说话这么不带拐弯儿的。
第二回我就拐弯儿了,可拐不好,也没成功。我妈说在饭店工作大概得找长得精神点儿的,我知道她是想安慰我,结果适得其反。我真生她气了。什么叫精神?她懂吗!看看身边的人我觉得我长得就不错了,起码五官没毛病。我去理了个发,尽管不十分满意总是那么个意思,头发往前梳垂在眼睛上面,轻轻一甩就能甩到一边去,但是白费劲,马上它又落到眼前,要的就是这么个劲儿。
这样,一家台球厅雇了我。
我的工资是二百八,工作也不累,我很满意。老板比我大不了多少,可他有台球厅电子游戏厅和歌厅,真牛逼。台球厅里铺着地毯,有人边玩边抽烟,我们就得端着烟灰缸跟着,这需要手急眼快,我还行。码球开始我不行,半个月练下来我觉得算有一手了。我喜欢听球与球碰击的声音,清脆悦耳,我也喜欢照亮台球案子的灯光,好像那块绿色的台子就是一切的一切,球迅疾无声地滚动,击中目标或者轻轻错过,这些和我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是又有关系,有时甚至是生命攸关,好像冥冥之中是我在控制着一切。那些站在灯光外的人走来走去,他们看着都又年轻又有钱。
我妈说我变了,变白了,我说:是吗?
我们的工作服是白衬衫外面一件西服背心,每次我对镜梳妆感觉都不错。我妈在一边指着我的鼻子说:笑哇,想笑干吗不笑,傻瓜!
谁傻瓜,你才傻瓜哪!
她长腿一甩又想踢我,我灵活地闪开了,差点闪她一跟头。现在她经常就这么没大没小的。够呛。
那天我上班时接到一个电话,是我爸打来的。他约我在建国门1路车站见面。见面第一句话他就说:嗬,小伙子挺精神嘛!我的嘴登时就咧得跟瓢似的。
那双皮鞋是棕色的,前头带黑色的花纹,闪闪发亮。挺好,就是它了,我爸说。他掏出钱包,他的钱包老是那么厚,抽出几张根本没感觉。他给了卖鞋的小姐三张一百的还加了些零钱。天哪,我太高兴了!心里明明知道笑得太厉害了不合适,可就是合适不了。怎么样,满意吗?他问我。我借着点头干脆把脑袋扭向别处,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爸,这是什么牌子?
我毫无准备地听到自己叫出这个字:爸,简直吓了一大跳。他像是也有点吃惊,伸手胡撸胡撸我的头发,结果他告诉我的牌子我根本没听见。等他不注意的时候我又把头发弄整齐了。
我妈看见鞋说:不错,你乐了吧。我说那当然了!她笑笑:你呀……;我怎么了?其实我心里明白她想说什么,她没说出来就对了。
晚上关灯以后我躺了一会儿,叫了一声:妈!
干吗?
我说没什么。
有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让人感到不安。
怎么了?她又问。
我干吗还姓王?
那你想姓什么?
我没出声,我觉得我的意思她应该明白了。
你爸说什么了?我还是不出声,就听见一阵啼唆的响动,她坐起来了。
王高!王高,你聋啦!
干吗?我的声音听着气乎乎的,事实上我也是生气了。
你说干吗?我叫你呢,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知道她也生气了,也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我们俩都有生气的理由,可是凭什么她的理由比我充分呢。她的声音激动刺耳,她说我没出息,一双鞋就能收买我,真没劲,早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她养我干吗!到最后她几乎喊起来:他管过你什么?十几年了他在哪儿?
你问谁哪,我怎么知道?我拼命让自己显得冷静,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放屁!她尖叫一声,把我吓了一大跳。灯突然亮了,我妈的脸在灯光里气得走了样儿,灰乎乎乱糟糟的,她起身下床,一步走到我床前,她像要把我看得更清楚点。
王高,你可以改名字,我告诉你,我不在乎。我在乎吗,你说!
我不说。我咬牙忍住没说“你他妈当然在乎”就很不错了。我知道我虽然恨她,可是并不想把她气死。
我要是在乎我早就让你姓高了,你说是不是?难道我愿意你姓王!
她这话说得有理,可我还是不说话。
我不是要和谁计较,你心里的感觉我也能明白,他现在混得不错,我不行,可是你问问他你和他过行吗?你问问去!
我胸口一阵发堵,闭上眼,我真的恨她,恨不得她立刻死在我眼前,她怎么就不知道她有多可恨哪!
憎恨就像一块石头,哽在胸口,我除了把它咬碎吞下去还能怎么样!当然我可以爬起来、下床、走出门去,我真的都准备坐起来了,可我忽然觉得自己早已和所有的人都断绝了关系,用不着再跑了。真的,我都不想活着了,还跑什么跑哇。离家出走也是需要一种心情的,而我连动一下的心情都没。
这么一想硬块很快就不那么硬了,我一声不响闭眼躺着。我妈没有再说话,凭心而论她不是个啰嗦的女人,以前常有人说她心胸开阔性格乐观,她确实没什么心眼儿,想得开。果然她关灯躺下了,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粗起来。我渐渐有了心情,开始想问题,可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就听见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来我错了,她根本没睡着。我一下觉得火冒三丈,说不出的难受,生气和难过混到一块比什么都要命,如果只是单纯一种就好办多了。小时候好就好在这儿,不是哭就是笑,童年真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醒来的时候我妈已经上班去了。床上一片朝阳。
那天我们正坐在亚运村的游泳馆里,我爸很认真地和我说要介绍我认识个人,我四下望望,谁呀?
她穿着粉绿两色的游泳衣,鲜艳极了,衬托得她的皮肤白得让人不能多看。她不胖不瘦,婷婷袅袅走到我面前站住,伸出一只嫩手。
我真没弄懂她是要和我握手,以前没人这么干。嘿,怎么傻啦!我爸推了我一把。这时她一屁股坐到我身边,用胳膊搂住我的肩膀:儿子,他才傻呢,是吧?
这下我真傻了,谁是谁的儿子?
我爸告诉我她叫寇琴,这名字真够逗的。我注意到了,她真会吹口琴。
我说的是她的嘴,实在奇妙,一和人说话就向四面八方扭动,简直了不得。我老觉得她正准备着要吃我爸呢。
她老是叫我儿子,每叫一声都让我心里一惊,后来我忍不住问:你多大了?她扭着嘴说你猜猜看。我不猜。她以为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又说:你要猜对了有奖。
我受不住诱惑就说:二十。
她张嘴笑开了花,有红有白:真的呀,我那么年轻呀,我可太高兴啦!
你别和孩子逗了。
谁说人家是孩子?她征求意见似地望望我:多棒的小伙子啊!是不是?弄得我头都抬不起来。
她还嫌不过瘾,又把手放到我背上摩挲了两下:我要有这么个大儿子多好!
一时间我都觉得她是在骂人了。可她确实没想骂我,她只是扭动着嘴想吃我爸。我爸什么话也没说,可我却有种感觉,他也想吃她。至于怎么吃法,我不便明说。
游泳池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口琴”坐在池边用脚向我们撩水,我连忙把头钻进水中。等我冒出来就见我爸拉住她的一只脚,她拼命乱踹,他俩玩得高兴极了。
我一脸傻笑看着他们玩。我倒并不是想装傻,只是凭本能觉得这样两方面都舒服。我爸放开她向我游过来,一边划拉一边大喘气:以后、我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找你寇、寇大姐。
胡说!口琴纵身一跳,跳到水里追我爸,我爸拼命逃跑,一边朝我喊:叫她大姐!叫哇,儿子……
大姐,口琴大姐!我叫道。口琴立刻冲我来了,她不知道我是打水仗的老手,被我打得嗷嗷直叫,那一会儿我确实玩得挺开心的。
分手时她先走一步。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