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太太肚子里顿时燃起小股的活。她是商人之女,当然晓得这官商之间的关系,就算当初她是寿宁候的座上宾,也不如现在这位知州太太。更何况,新任知州大人是个怕老婆的主儿,若是想家里的生意顺些,还是要请这位知州太太多多相助。
汪太太身后立着的一个少妇轻声道:“夫人怕不知道,我们那个地方,虽说是十室九贾,但是世人打小是要读书的。相以读书为荣。”
世芸点点头,却是笑问道:“既然学风如此纯浓,为何还是十室九贾?”
少妇笑了笑:“我们新安(徽州古称)人多地狭,若要靠农事是活不下去的,为生计多半是要出去从商的。世人打小先读书,若是读书有成边继续读下去,如是长到十六七岁,这就要出外做生意的。”
“原来是这样。”世芸随即问道:“这位是······”
汪太太笑道:“这是我家大儿媳妇。她娘家的弟弟才二十出头便中了进士,如今放在外头做知县。”她见世芸对大儿媳妇到颇为入眼,便将大媳妇推了出去。
世芸笑着让人端了凳子请汪大奶奶坐了:“我是说大奶奶瞧上去一般,只是王夫人只心疼小儿媳,到让我误会了。可见这天下的父母都是偏心的,喜欢小儿子的。”
瓦罐汤他见世芸居然说了这么多的话,精神更来的,笑着道:“小儿子到不怎么见得喜欢,倒是我们那有个风俗,家里人都是喜欢次子的。”她已然打听清楚章延辏г诩遗判欣隙饷此滴薹鞘且种萏咝恕�
“这是怎么说的?”
汪太太只把脸转向了大儿媳妇:“你同夫人说吧。”
汪大奶奶低着头,只苦道,婆婆怎么会降这个事丢给自己,若是自己说了不满意怎么办?她揣度着汪太太的意思无非是要同这位知州太太多说说话,拉近关系,在加上这两日她听到的那些个谣言,心里立马有了主意。这才抬起头来,面上带着一丝苦涩:“我们徽商妇苦。家里的男子到了十六七岁便要背井离乡到他地从商谋生,只是,路途艰难,险恶莫测。能活着回来也只是十之四五。我们徽人又有个臭脾气,在外面一定要有出息才回来。这一去少则数年,多则几十年。许多人回来了也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孩子便是妇人唯一的挂念,只要还有孩子便是再苦再难都能承受。这宗桃一事便是妇人唯一的挂念,只要还有孩子便是再苦再难也都能承受。这宗桃一事便是重中之重。大家都想着儿子越多越好。第一个是安心,第二个是定心。所以这第二个儿子就看的格外的重要。”
“十六七岁出去,五十才还,这其中都不回来么?”
“回来的是少之又少。”
世芸听着汪大奶奶的讲述心中颇为震动。十六七出门从商做贾,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才回来,这一走就是三、四十年。那些妇人是怎么熬过着的日子的。
“夫人若是去了我们徽州边晓得了。我们那里牌坊最多,贞节牌坊更多。很多人一守就是一辈子。”汪大奶奶说着,眼睛一红落下了泪儿,“我们妇人在家里替他们操持着,孝经父母,抚育子女。可是多年得等待,等到最后,确实等来他们在他乡另娶。”
“天下居然有这样的事?停妻再娶?要是我知道,非宰了他不恶口。”胡太太拍案而起,一双虎目瞪得大大,一双拳头早已握起,愤怒的盯着汪大奶奶。
“家中已然有妻室,怎能另娶?”
汪大奶奶凄然的笑了笑:“这么多奶奶不回家,在外头自然是要另娶的。世人都以为那外头的是正室,哪里晓得内里的情形。”汪大奶奶说着说着便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起来?”如果是因为感怀商妇的苦难,像方才红眼落泪还能说得过去,怎么这会子嘤嘤的哭了起来。
汪太太已经明了大儿媳妇的意图了。这一日她才真正的认识了大儿媳。大儿媳妇家里也不是做生意的,什么都不是,来做她的大媳妇,显然是不够的。娶她进门,不过是汪家老太爷一意孤行。只是今日,她确是明白了,为什么身为八大总商的老太爷会定了她做长孙媳妇。
“这孩子自己便吃了这样的苦。”汪太太摸了眼泪,“着孩子的父亲早年出去从商,她母亲跟前只有她跟她弟弟两个人。她弟弟长到十二岁,她母亲便带着他们出去寻找父亲,找了好几年,后来才找着,她父亲却是没了。哪里想到,她父亲在外地另娶了,还生了孩子,那所有的家业都由那个儿子继承了,没他们一点的事。当地人都晓得他父亲是明媒正娶了那继室的,也没听过他老家还有什么妻室孩子的。你说这到哪里说理去?”
汪大奶奶触动了心事,哭得更厉害,上气不接下气,一声声的梗咽述说着自己多年的不幸,连将母亲的苦难都一并哭了出来。
世芸拍着桌子:“天下居然有这样没有王法的事。”
汪大奶奶凄然道:“我母亲生生的气病了,我们那时候又没有钱,也不能为她延医请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客死他乡。”
世芸深深的叹着气,这故事比那陈世美的故事还要令人心酸。秦香莲至少还有包拯为她主持公道,但是徽商妇又有谁为她伸冤呢?
“俗话说,好男不靠家底厚。等你们有出息了,让那个继室后悔去。”
汪大奶奶听了这话微微露出一抹笑容:“夫人这话说得极是。那时候弟弟便发誓回去要做大事,一定要盖过那人,让那人跪在母亲的坟头赔罪。我同弟弟一路乞讨回去,只是······多亏遇上了老太爷,老太爷收留了我们姐弟,还供我弟弟读书。只说,从商做贾挣再多的钱也不能让他屈服,若是要让他屈服,只有好好读书,做官儿。士农工商,这一条如何都改不了。”
世芸点点头。
“我弟弟也极有出息,他读书格外认真,苦读了十多年,他终于谋了一官半职。他得官职后,便到那迁了父亲同母亲的棺椁回乡。那人晓得了,要见他,弟弟只说他并不小的父亲在外另娶,将他们原来说的话又再次还了回去,到底为母亲除了口气。”
世芸对这位王大奶奶颇有些相知,章延辏Р灰彩钦庋矗淙徊皇峭纳硎溃嵌嘉烁盖祝约赫孀樱迷撇黄鹚堑娜说拖滤悄歉甙恋耐仿沓雒呐ψ拧�
“正是这话。为人子女若是连这一点事情都不记得,那还叫什么孝道。”
话题打开了,这几人说话到随便了些。
汪太太走前却是邀请了世芸十六赏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还要请知州太太到我家逛逛。”
世芸欣然答应下。
汪太太带着人出去,过了那连廊的地方,正遇到胖婆子过来,倩儿一见本家太太忙蹲了礼,对着汪太太道:“这位是在京城老太太跟前伺候的大娘,大娘这是我本家太太。”
汪太太见是章夫人跟前伺候的人,还是从京城来的,依然有了计较,含笑同胖婆子说了几句话便告辞而去。
胖婆子这里还没到世芸那里,就有汪家的丫头匆匆而来,找到了倩儿同胖婆子,递了个匣子过去:“太太说,见到大娘心里着实高兴,还请大娘替她在太夫人面前请安。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胖婆子笑着接了,只是觉得那没什么分量,也就颇不为然。待回到屋子里,开了那匣子,胖婆子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气,这已经是很厚重的了,两只沉重的赤金镯子,上面还镶嵌着红宝石,另外还有两颗圆润的珍珠,这样打的珍珠就是章太太为姑娘们置办的嫁妆也不过如此,这就送给她了?
看来二爷在这里好处不少,天天青菜豆腐不过是掩人耳目,装穷而已。她回去一定禀告太太。
不,在告诉太太前,她可要好生的赚上一笔。
136章 做客(上)
中秋拜月却是女子们的事情,以往在他地也没什么讲究,大家摆了月饼瓜果在外头只赏月,到了这济宁城,拜月一事又要重新开始了。世芸从来都是在旁人的带领下拜月,这一年却要她领养众人行礼,不由的有些紧张。认真的回想着以前拜月的情形,四下无人之时还悄悄的练着,生怕那哪里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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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芸只白了他一眼。却赞同他说的话:“我原也没想到这一节,却是早上胖婆子来说了一遭。结果那几个丫头听了便怂恿起来。湘儿也听了,吵着要拜月,我只得依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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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芸准备得相当简单,设了大香案,燃了大红花烛,对着月亮摆了从街上买来的纸制高四五尺的月光马。那上头绘了太阴星君及月宫还有那捣药的一玉兔。又摆上月饼西瓜鲜藕李子葡萄等果子做祭品,那西瓜还切成了莲花状。
拜了月神之后,便切了月饼,再把下人的都赏了下去。
旁人都是兴高采烈的吃月饼,吃瓜果说着话,惟有胖婆子面上不大高兴,她是见世芸办的简单,心里颇有些不快,越发信了世芸平日里在是装穷,只算计着明日到汪家支好生的赚上一笔。
这里一夜无话,第二日世芸睡了午觉起来便梳妆,快到了时辰领着湘儿出门,临上马车装扮一新的胖婆子匆匆赶来,想是赶得急,气喘吁吁的,略微涂了脂粉的脸上都是汗。她赶到世芸车前,来不及顺气便赔笑着道:“听说奶奶今日要出门,还是带是老婆子吧。”她只看着簇水她们,笑着道:“她们都年轻,没经历过大事,奶奶出门这样大的事情她们哪里能办的好?还是让我跟着奶奶,马前马后的也好照亮着。省得叫人小瞧了奶奶。”
世芸只是笑了笑,招了胖婆子:“大娘到我车上坐。”
胖婆子是连连答应,忙上了马车。见湘儿在,又欠了身子算是行礼,满口的夸赞着湘儿:“姐儿今日这打扮到跟月宫里的嫦娥仙子一般,小的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湘儿把嘴巴一嘟:“我才不要当嫦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