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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很快就准备好了,他们在医院露台上找了个石桌围坐在一起,吃着妈妈做的面条,晓牧和晓朴满足地不停咂嘴,三个人互相往对方的面碗里夹着晓牧带来的那些熟菜,姐弟俩嘻嘻哈哈地闹着笑着,周围那些正在散步的病人走过他们身边时都会停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家人,在医院里是很少能听到这么欢快的笑声的。“嗳,晓朴,我昨天听收音机,尚洁说她下个星期要到你们学校去开讲座,我能过来听吗?我好喜欢那个尚洁的,我每天都听她的节目的,你知道吗?我到电台门口不知等过她多少次,可都没有见着她。晓朴,到时候你带我去听讲座好不好?”晓牧摇着晓胳膊不断乞求着,晓朴被姐姐的模样逗乐了。他说:“姐,在大学里听讲座是不要票的,你到时候去听就是了。”“你姐姐这副打扮,别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大学生。晓牧,你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晓牧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装束,一身皱皱巴巴的衣服,一双破旧的鞋子,晓牧的脸上显出沮丧的神情来,她轻声嘀咕道:“可不是吗,大学生哪有穿这种衣服的呀。”“别着急,姐,我帮你解决。”晓朴转身拿过自己的双肩背书包,从里面拿出两包东西往晓牧手里一塞。“这是什么?”“自己拿出来看嘛。”晓朴又端起碗来吃面。
晓牧从其中一个塑料袋里抽出一条套裙来。她有些不明白似地看着晓朴。“这是我昨天去华亭路为你买的套裙,你快穿上试试吧。”“这是真的吗?晓朴,这真是你给我买的吗?你怎么会突然想起给我买衣服了?晓朴?”“我拿奖学金了,一共是一百二十元。”“哇,晓朴,你真伟大,你简直是太伟大了!妈,你听见了吗?晓朴拿奖学金了,一百二十元呢!”萧母的脸上也露出激动的神情来。晓朴、晓牧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离开了他们,是她一个人把这两个孩子拉扯大的,她内心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儿子将来有出息,她没想到现在竟然这么快就看到了希望。萧母刚想开口问些什么,晓牧却一把将晓朴拉了过去。“那这套衣服你不会收我钱的对不对?”“不收你的钱,这是我送你的。姐,回头你要穿上这套衣服,然后再把头发好好洗一洗、梳一梳,你就跟我们学校的女大学生没什么两样了。”“真的吗?妈妈你快看,好看不好看?”“好看是好看,可这么漂亮的套裙那得有多贵啊?”“妈,这是在华亭路买的便宜货,一点不贵的,我还为您买了一件外套呢。你看,”“乱花钱,我不要。”“妈,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你一定要收下的。”“什么生日礼物,我不要,我整天上班,哪儿穿得着这种衣服,你马上去把它退了。你这孩子实在太不懂事了,好不容易拿到了奖学金,你还不把它存起来,家里供你上学多不容易,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你接下去有多少地方需要花钱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晓朴被妈妈说得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他有些赌气地将衣服往书包里胡乱一塞,然后低下头去不说话了。晓牧一门心思全在她自己的衣服上面,她拎着那件套裙在身上比试着,然后踮起脚跟昂首挺胸地在露台上走来走去。“你们看,怎么样?我像不像一个时髦的女大学生啊?”晓牧的神态把妈妈和晓朴都给逗笑了。萧母疼爱地摸了摸晓牧的脑袋,又拍了拍晓朴的背:“行了,赶紧把面条吃了,我得回病房干活了。”
申江大学阶梯教室内,晓牧穿着那身新衣服混在一群大学生中,她的眼睛滴溜溜地东张西望,生怕别人把她赶出去。晓朴坐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他悄悄地对晓牧伸了伸大拇指,晓牧对着他做了个鬼脸儿。随着一阵骚动,尚洁在一个学生干部的陪同下从教室前面的门口走了进来,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晓牧兴奋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被后排的人拉着衣服又坐了下来。
尚洁穿了一身黑色的棉麻长裙,肩上围了条绿色的长丝巾,看似轻松随意的打扮,却照样显得光彩照人。“各位大学生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尚洁,很高兴今天有这样的机会和各位母校的师生做面对面的交流,今天我讲座的题目是《主持人的情感与技巧》。其实我做主持人的时间并不长,而且是半路出家的,我是这儿美术系毕业的,后来分到电视台做美工师,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去参加了主持人的考试,竟然被录用了,大家都羡慕我运气好,但在电台和电视台主持节目的这两年时间中,我深深地体会到要当好一个半斤八两光靠运气是远远不够的。”尚洁说话的样子有一种男孩儿般的帅气,晓牧张着嘴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听着。“她简直太漂亮神气了,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她的声音简直是太好听了,比在广播里听到的还要好听。”晓牧情不自禁地要与坐在她身边的人分享她的心情,可那个长头发女生皱着眉头对晓牧作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晓牧别说话。晓牧吐了吐舌头表示歉意。
康凯拎着两瓶矿泉水走到教室的前门,一个学生会干部挡住了他的道。“对不起,讲座已经开始了,请往后门进去。”“我是尚洁的爱人,我刚才到外面给她买水去了,她今天嗓子不太舒服,没水喝是不行的。”学生会干部告诉康凯他们已经为尚洁准备了矿泉水,康凯这才放下心来。他从阶梯教室的后门走了进去,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正好坐在晓牧的斜后座。
尚洁正在黑板上写字,她抄的是舒婷的诗歌《致橡树》,诗歌很长,尚洁抄完它花了一些时间,但没有人表现出不耐烦,大家全都安静地等待着。“这首诗大家一定都很熟悉,舒婷的《致橡树》,我们在大学语文课上都学到过这首诗,下面我就想用这首诗来谈一下我对朗诵中情感与技巧的理解。嗯,我想先请一个同学来把这首诗读一下,有哪位同学愿意配合我一下?”晓牧冲动地不假思索就举起了手,她看了看周围,竟没有一个人举手,她又吓得把手放了下来。尚洁指着晓牧说:“这位穿白色套裙的女孩儿,你刚才举了手,那就请你来配合一下吧。”晓牧局促不安地慢慢站了起来,晓朴一看竟然是晓牧站起来了,他心里暗自担心。尚洁微笑着对晓牧说:“这位同学,请你根据你对这首诗的理解把这几句读一遍好不好?”晓牧点点头,她的心里为自己鼓了鼓气,然后清清嗓子。因为没理解意思,也因为太想读好,她读得拿腔拿调、怪声怪气,就像是在唱山歌一样。还没等她念完,下面有些同学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了。不远处的晓朴羞得深深地埋下头去,连看都不敢看姐姐一眼,晓牧知道自己出了洋相,她的额头上渗出黄豆大的汗珠,她不满地嘟哝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康凯也在笑,他在后面很想看清晓牧的模样,可看到的始终是背影,尚洁没有笑,她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晓牧,显示出一个成熟的主持人的气质风度。“这位同学念得很投入,谢谢你。不过我想提示你的是,当你念一篇稿子或是一首诗歌的时候,第一要素首先是达意,譬如这首诗,你在朗读前首先必须要了解它的内在含意,作者通过这首诗到底要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我想请问这位同学,作为一个朗读者你在读这几句诗的时候,你的内心里有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是热烈的还是平静的、坚定的?”大家的目光全投在晓牧身上,晓牧僵立在那儿擦了擦鼻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尚洁的目光中充满了鼓励,她继续启发晓牧说:“也许作为一个朗读者还应该想一想这首诗的魂到底在哪里?想一想为什么是‘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他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他们的言语?”晓牧挠着头皮支支吾吾:“因为,因为,因为他们,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所以。。。。。。”
还没等她说完,阶梯教室里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尚洁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晓牧,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这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解释啊,尽管我的看法和你不太一样,但没关系,我们可以讨论。”尚洁用手示意晓牧坐下,可晓牧还呆呆地站在那儿,她衣服里面的红色内衣被汗水一浸,掉起了颜色,把外面的白色外套染得花里胡哨的,此时她的样子简直是狼狈不堪,更糟糕的是几个明眼的女学生看出她的裙子穿反了,她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晓牧旁边的女生伸手把她拉回座位上,那个女生把头凑到晓牧耳朵边轻声说:“你身上的裙子穿反了,不应该是这样穿的,这种裙子拉链应该在后边的。”晓牧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一时间恨不得有一个地洞让她钻进去。她用手拼命擦着额头和脖子里的汗,康凯在后面注意到了晓牧的狼狈,他拍了拍晓牧的肩,晓牧木木地转过脸去,当她的眼光和康凯的眼光碰到一起的时候,晓牧浑身一激灵,距离康凯见到晓牧的那一年已经整整六年了,那时晓牧才十四岁,康凯已经认不出晓牧的模样了,可二十岁的康凯和现在没有太本质的变化,晓牧认出了他。她猛地又将脸转了回去,她的内心中充满了恐惧!康凯从后面给晓牧递过一瓶矿泉水,“别紧张,喝点儿水。”晓牧不敢回头,她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旁边的女生见状便把水塞到晓牧手里,晓牧机械地拿过水,她呆呆地正视着前方。此时,她已经听不到尚洁任何的声音了,光看到尚洁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动个不停。
对于晓牧来说,康凯是她不敢忘也不敢想的人。六年前的那个下午,康凯似乎是突然从天而降的,她搞不清楚这几个城里的大学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到他们这个破学校来,她不明白社会考察的意思,她只知道她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