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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人道:“郡主,天聋地哑输了,你请自便。不过,这个木连城,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木大婶怒道:“俞叔叔岂能出尔反尔,我与木连城生当同生,死当同死……”紫衣人此时亦是血染大半身,不敢久战,打断道:“王命如此,请郡主见谅!”话音未落,伸出独臂抓向木连城。
木大婶深知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当下不及细想,挺剑来格。紫衣人忽然变抓为弹,顺那锋刃只一弹,那柄剑便倏忽掉头刺入木连城胸口。此时的木连城实是恐怖之极,短褂上尽是鲜血,而且身上插着两柄剑。这样一个垂死之人,一般来说除了躺倒喘息几分钟,便也做不了什么别的了。但木连城长吼了一声,像一头受伤的虎,又像月圆之夜的狼,随着这声吼,木连城像箭一样扑向紫衣人。紫衣人惊骇之下,竟忘了闪避,被掐住了脖子。
从我的角度,我能看到那柄刺入胸口的剑,剑柄顶在紫衣人腹部,而剑尖从木连城的背部缓缓穿出。这使我想起和木瓜掏到小鸟,去毛洗净,穿在一根树枝上烤肉吃。
时间定格了足足有半柱香工夫。然后,紫衣人慢慢掰开卡在脖子上的手指,轻轻一推,木连城便仰面跌倒下去。
木瓜在我身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爹!”
木大婶轻轻地拔出那两柄要命的剑,回头对木瓜道:“瓜儿,不要报仇!听娘的话,跟你外公过日子去!”然后对紫衣使道:“俞叔叔,木瓜拜托你交给我爹!若爹还疼丹君,就请好好照顾瓜儿!”言罢,提剑便欲抹脖。那紫衣使只轻轻在脑后一拍,便将木大婶震晕过去。
“把郡主和那小子带走!”紫衣使此时亦是脸色煞白,汗如豆大,一边吩咐一疾往外走。
“那三个怎么办?”一名侍卫首领指指我、我娘和木青瓷道。
“还用我说吗?按规矩办!”言罢率众武士风卷残云般而去。那首领将木阿婆的尸体和我、木青瓷拎进屋里,又抱了些柴薪进来,然后问我:“你家灯油放在哪儿?”
我说:“今晚月色不错,用不着点灯!”
那首领笑道:“死到临头了,还嘴贫!”
我说:“你不能杀我。我今天刚刚参加乡试,考得很好,明年春天我就能参加省试、殿试。私熟先生说我将来肯定是宰辅之材,真的,不信你去问问!”
“你家灯油放在哪儿?”那首领叹口气道:“我这是为你好,洒点灯油烧得快点,你们可少受些苦楚!”
我怒道:“你猪脑袋啊!你好事做到底,杀了我们再烧不就完了!”
那首领一拍脑袋道:“也是!”于是便“蹭”地一声抽出腰间钢刀。
我瞪着眼盯着月光下寒芒毕露的锋刃,感觉很奇怪!有些人天生对死亡不是很恐惧,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只是感觉很惋惜,史家小姐和她的百万家财,即将开始的美丽人生,竟戛然而止,正如木阿婆所说的,我碰上了走江湖最痛苦的死法。
“你不要杀他。”这时候我身边飘出这样一句话。我和首领不由转脸去看,是木青瓷,她醒了,凄美绝伦的脸在月光里如梦如幻。她斜仰着脸,露出一段泛着瓷青的修长脖颈,嫩鹅黄的薄纱长裙映着月色,焕散着非同凡尘的神彩。一双幽怨的眼睛宛如一潭深水,在你目光遇上的那一刹那,你便成了一个心甘情愿的溺水者。这此之前,我一直认为李延年是个大牛皮桶,但现在我深信世人真有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女子了。
那个首领一定也有同感,他脸上的肌肉慢慢松驰下来,手中的刀也垂了下来。
“我可以不杀你们,但你们必须离开这里。而且,今晚你们所看到的一切,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我连忙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那首领让我们站到门外,然后点亮火折,丢在柴薪里,不一时,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宅子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第三回 意料外落榜绝仕途 空空手遇险会宾楼】………
那首领点着了我的家,道声:“各位好自为知!”便出院门跨马飞奔而去。
于是便只剩下我们三人。我娘是一位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一向恭谦和顺,这一晚吓得不轻。木青瓷则因木阿婆之死,犹自悲戚!那么我得承担起男人的职责了。
我想了想,除了十里之外大史庄的外公外婆家,也实在无处可去。便携了母亲和木青瓷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大史庄走。
走在半路上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学武。紫衣人举手投足便致人死命的功夫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我练不成那样的武功,也不应该成为那种武功的靶子,最起码要能逃得性命。
当晚我们就在大史庄安顿了下来,第二天我二舅赶到我爹就职的天龙镖局报信,不巧我爹正在走一趟远镖,一时尚不得回。住了十天,到了放榜的日子,我就骑了二舅家的骡子进江州城看榜。在城门口,我碰到了庞彪那浑蛋,他充满同情与怜悯的对我说:“正德兄,听说你家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白地,好不凄惨。不知现今在何处落脚?何不移居寒舍,愚兄家虽非富贵,一两间陋室尚可安置。”
这家伙这几天一定不知笑晕过多少回了,说不定还把我家那堆残砖碎瓦细细地筛了几遍,巴望筛出我的尸骨来呢。
“多谢正豪兄挂念,幸喜家中细软尽得救出,止烧了些空屋架子。现在娘舅家安顿,尚无衣食之忧,待家父回来,自请砖瓦木工重整屋宇。”我心里暗想呆会儿看了榜,定要好好奚落奚落这个不学无术之徒。
我们俩就这样边走边说些口是心非拐弯抹角的话,不一时到得学宫门口,只见一张大红榜单高悬门口,上边密密写了百来个名字,四周围了老大一圈人,也有凝神呆看的,也有双目发直的,也有手舞足蹈的,也有失魂落魄的,更有许多嘤嘤低泣的,也不知是榜上有名喜极而泣还是落榜伤心之泣。我先是第一种人,然后变成了第二种人,接着就成了第四种人。足足一字不落地看了三遍,我没有找到我的名字!
这太残酷了!
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确信我名落孙山之后,我牵着我的骡子挤出了人群,如果不是因为庞彪也跟在我身后出来,我想我也会变成第五种人。
“正德兄,千万别泻气,再攻读三年,定能金榜夺魁!”我明白这家伙压根就不是来找自己名字的。
我懒得理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崩溃一下,可庞彪像只苍蝇一样跟在后面。
“正德兄,兄弟做个东道,咱哥俩好好痛饮几杯,如何?”
说实话,我娘舅家的伙食实在不敢恭维,这几日的粗茶淡饭吃得我嘴巴里淡出鸟来了,便不推辞,随庞彪上了会宾楼。
其时尚未正午,食客不多,只楼梯口三个商贾模样人正大谈经济之道,临窗一个瘦高男子却是古怪,便在室内亦不解包袱,头戴一顶黑竹斗笠,正自吃喝。
少时酒菜上来,却是丰盛异常,这一顿庞彪倒是诚心之请。我便也不客气,撕条鸡腿,一面大啖一面吃酒。庞彪也不多言,只剥些花生,在旁陪饮。
“正豪兄,不知你家金师父可收徒弟!”
庞彪露显惊诧,旋即道:“正德兄若要弃文习武,你爹孙镖师便是极好的把式,何故舍近求远?”
我道:“一则家父长年在外,不得闲暇;二则习武重在实践,得与师兄弟间切磋,方可进益。”
“这有何难,待我回家禀明家父与家师,便差人来接正德兄便是。”
正言语间,忽闻楼下一阵鼓噪,立时便有纷乱脚步声踏阶而上。邻桌那瘦男人便似通了电似的一跃而起,欲从那临街窗户跳下。只听“嗖嗖嗖”一通箭响,窗外飞进十几支利箭来。那瘦男人身法却是异常轻盈,微一晃,尽数避开,只是再不敢冒险跳窗。片刻之间,七八个彪悍捕快便已奔上楼来。
我忽觉脖上一凉,低头一看,一柄柳叶钢刀已和我的脖子亲密接触了。
除了和木瓜偶尔偷过几颗桃李,刨过几只地瓜,掰过几根玉米棒子,我真的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咋就这么倒血霉呢?!
但是对于瘦男人来说,我单薄的体格用来作人质却是再合适不过。
只听那为首捕快喝道:“霍朗,大爷我已经在江州大牢为你备下上等监牢,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霍朗道:“燕捕头不愧是岭南第一神捕,若不怕枉送了这小子性命,尽管来拿。”
另一捕快怒道:“你空空手霍朗江湖名头也甚响亮,却挟持个孩子,如此下三滥行径,传出去不怕江湖笑话么?”
“情非得已,保命要紧!”
燕捕头冷冷道:“一介蚁民,若拿得你这祸害,便再赔上十个,也是值当。给我拿下!”
左右捕快应一声,挺刀便上。
我心下叫苦,情急之下,忙道:“捕快大哥且慢。看在我爹份上,救我则个。我爹是天龙镖局孙镖师。”
燕捕头皱眉道:“天龙镖局我只认得雷总镖头,却不晓得什么孙镖师。”
我爹常跟我和娘吹嘘江湖见闻,说甚么一报天龙镖局孙镖师的名头,那绿林好汉莫不屁滚尿流,仓皇逃命等等。哪知今日一试之下,却不灵光。幸而人在性命倏关之间,脑子转得最快,我忙道:“雷总镖头便是我义父。看我义父面上,救我!”
燕捕头疑道:“当真!”
“如何不是,”我从脖间摸出一块玉佩,道:“这便是我满月时,义父赠我的认亲之礼。”
庞彪因我再无资本与其竞争史小姐,便仗义相帮道:“孙秀才所言不谬,大小史家庄一带尽人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