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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杨辰得知,宋雨晴也在她之后离开了清凉殿,进入内文学馆,也就放了心。一切似乎都变得妥帖顺遂起来。杨辰夜夜对着月亮祈祷,只希望这顺遂不要过去的太快。
这期间安乐郡主又来闹过几次,不过每次杨雪霁都不在殿中。她只能在李仙蕙那边坐坐,便悻悻地走了。之后也就少来了。杨辰心里实在是摸不准这主的脾性,为什么非要闹得人家不自在,她才能开心?
转眼就到了六月初,洛阳的夏天才刚刚开始。尚服局派人送来了新制的夏装,盛在托盘里奉在寝殿前的几案上。杨辰将那浅粉色的锦缎罗裙拿在手上,丝质柔软,如同婴孩的皮肤,不禁叹道:“郡主,你看,这罗裙真漂亮。”
杨雪霁正执笔盘坐在窗边的书案前,低头说道:“我可没工夫看什么罗裙,杜学士留的诗还没写呢。”
大学士杜审言是杨郡主的另一位先生,为学刻板严厉,每次都要留些诗文题目当做作业。杨雪霁虽然聪明,却偏偏不善作诗之道,每每下课回来都是一脸烦闷。
“你还有哪一个没写啊?”杨辰转过屏风,走进内室。
杨雪霁叹了一口气,道:“就是那个以《诗经》为题的。他让写八句,我这都写了四句了,诗经还没出来呢。”
杨辰在案前坐下,将她的笺子拿过来,读道:
“宝帘坠银钩,
菱花照白头。
怜香春睡浅,
觉梦已知秋。”
她微微蹙眉,问道:“你这是想写什么?”
雪霁双臂抱膝,将下巴搁在手臂上,说:“我也不知道啊,只要是合辙押韵的词,我就往上堆。”
杨辰含笑说道:“读上去倒是押韵,可是没什么内容啊。”
杨雪霁靠在窗前,微微咬唇,说道:“一会儿要内容,一会儿要格律。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杨辰知道写诗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急不来;可心里也替她着急:“你再好好想想。”
“想不出来,不写了。”杨雪霁把笔一丢,说道,“大不了我去回祖母,以后不去崇文馆就是了。”
杨辰心里好笑。转念一想,郡主不读书了,那还要郡主伴读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说道:“笔拿来,我帮你写就是了。”
“真的?”杨雪霁问道。
杨辰点了点头。
杨雪霁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急忙舔好了笔,双手送到她面前。
杨辰接过了笔,又将她的前四句反复读了两遍,觉得还是算闺阁情调,又要扣着《诗经》这一题。略微思索后,提笔续出四句,推到她面前,说道:“你把这四句誊在你那下面吧。”
杨雪霁接过来,小声读道:
“弄姿风无力,
惜影月当留。
簪花君前好,
流水唱关鸠。”
她眼睛一亮,说道:“好啊,真是好!既点了诗经之题,又接着我的头四句。姐姐,幸好有你,不然我可怎么办。”
杨辰笑道:“你快读熟些,别让杜学士问住了。”
用过午食,杨雪霁和杨辰便准备往崇文馆去。正好李仙蕙要去东宫见父母,便和她们同行。杨雪霁已将新制的淡粉色罗裙穿上了身,夏日的风徐徐吹来,吹得她裙摆微扬,如同一只粉色的蝶,在郁郁宫城的夹道内飞舞。她的身旁是一身水蓝色襦裙的永泰郡主,杨辰捧着书箱走在另一侧。入了东宫大门,李仙蕙便带着侍儿往主殿去了,杨雪霁二人直接去往崇文馆。
“怎么也不见你去拜见太子?”怎么说杨雪霁也是太子义女。不去问安,于理不合。
杨雪霁淡淡一笑,道:“我去做什么?平白惹人嫌。”
杨辰看着杨雪霁仿佛无所谓的侧脸,心中更替她难过起来。杨雪霁转头看她一眼,笑道:“快些走吧。”便拉着杨辰的手往前走去。
崇文馆是一座二层小楼,楼前有着五十步见方的广场。广场上生者几株垂柳,远远的只见垂柳下正有人系马。
“重润哥哥!”杨郡主高声唤道。垂柳下的少年应声回过头来,见了她微微一笑,招呼着左右迎向她们。
来过崇文馆这么多次,也没一次遇到他们,今日倒是巧了。杨雪霁上前见礼,杨辰只默默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枣红纱袍的李重润,掠过大腹便便的李重福,掠过广袖临风的李重俊,却偏偏没有看到李隆基。她顿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微微低下头。
“杨妹妹来听杜先生讲学?”李重润看着杨雪霁。
“是。”杨雪霁含笑答道。
“好,杜先生好啊。”李重福笑着说道。
杨雪霁挑眉问道:“杜先生哪里好?就知道让我们作诗作诗,都快烦死了。是吧,杨姐姐?”
杨辰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哦,那,那便是不好了。”李重福急忙应和道,笑容中透着憨厚随和。
“人家说好你就说好,人家说不好你就说不好!”李重润看着他,蹙眉说道。
李重俊哈哈大笑,道:“二哥嘴里没一句准话!”
几人都笑起来。李重福却也不恼,跟着他们一起笑。
这三个皇子都是在流放中成长,身上不仅没有贵族子弟的骄横之气,反而多了一丝沉稳和豁达。杨辰看着他们言笑晏晏的样子,与并州打马球的男孩子们也没什么区别,心中也多了几分亲近。
“哎,杨家娘子,你看我今日仪容如何啊?”李重俊早就看到了杨辰。他抬手正了正冠帽,挑眉问道。
杨辰心里刚对他培养起的好感瞬间消失无踪,看也没看他,只是低着头说道:“郡王好风仪。”
李重俊倒是较真儿,问:“你都没看我,怎么知道?”
杨辰淡淡道:“奴若看了您,刚才的话就变成假话了。”
众人皆哈哈大笑起来。杨雪霁说道:“我们进去吧,别让先生等着。”说着就拉着杨辰往里去了。李重润走在后面,一拍李重俊的肩膀,说道:“明知人家嘴里不饶人,你还老给她空子钻。我是该说你傻呢,还是说你太过聪明?”
李重俊微微一笑,道:“大哥取笑。我不过是和她玩笑而已。”
李重润拍了拍他的肩,便往大殿走去。
第三十二节巧言名辩
一进崇文馆的大门,迎面便是一阵椒香。沿着木制楼梯向上,正对着楼梯的朱漆房门紧闭着,想是杜学士还没有来。推开门,房间宽阔,正对面的墙上开着两扇窗,千万缕的日光照进来,让人眼前一花。北面一张宽大的几案,是学士上课时的位置,正对着堂内纵横排布的九张小几案。
郡王们听经的地方与她们不在一处,故而进了长廊便分开了。杨辰和杨雪霁各自在前面的位置坐下来。今日杜学士要查诗,杨辰忍不住替郡主捏一把汗,因而小声问道:“那诗你可背熟了?”
杨雪霁一笑,道:“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
两人正说话,房门打开,崇文馆博士杜审言跨步走了进来。杨辰和杨雪霁急忙坐好。杜学士已过而立,高冠博带,方口长须,胡须一直垂到襟前,梳理得一丝不乱。他先向着杨雪霁行了一礼,杨辰站起身,以示相避。此为君臣之礼;杜学士走到讲席上正坐,方才轮到杨辰和杨雪霁起身见礼。此为师生之礼。
见礼即毕,两下落座。杜学士头一句便问道:“郡主,上次所留之诗作,完成得如何了?”
杨雪霁看了杨辰一眼,跪坐起身,道:“先生,已经写完了。”
“哦?”杜学士有些惊讶。以往命她题诗,她不是写些不合辙不押韵的东西来搪塞,就是干脆不写,找各种理由推脱。杜学士为这个没少发脾气。今天竟然这么爽快,实在难得。杜学士说道,“请郡主呈来一阅。”
杨雪霁站起身,将上午誊抄好的诗作奉到杜学士案前,背着手说道:“先生,我为您诵来。”
她转身坐回案前,诵道:
“宝帘坠银钩,
菱花照白头。
怜香春睡浅,
觉梦已知秋。
弄姿风无力,
惜影月当留。
簪花君前好,
流水唱关鸠。”
她的声音如淙淙流水,清越好听。杨辰一直暗自为她捏一把汗,直到她从头到尾一次不差地背完,方才松了口气。只见杜学士捧着那诗作,双目微眯,似在思忖什么。许久,他将诗作放下,道:“郡主好诗才。”
杨雪霁一笑,道:“是先生教的好。”
杜学士捻须一笑,道:“老夫倒有个问题,想请教郡主。”
杨辰隐约觉得这话中有玄机,忙给了杨雪霁一个眼神,让她加着小心。杨雪霁会意,低身说道:“不敢。先生请说。”
杜学士缓缓说道:“这‘簪花’二句用得妙,老夫却忘了其中出处。请郡主背出来,给老夫提个醒,如何?”
杨辰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只让杨雪霁背了诗,却忘了让她连典故出处也背一下。转念一想,这《关鸠》原是前两天刚讲过的,郡主应该不会不知道。杨辰偷偷抬眼看杨雪霁,却见她小脸憋得通红,抿着嘴不说话。
完了,这丫头根本没记住。
杜学士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一双眼看着杨雪霁,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
“关关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