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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允仰头望着她,脸上泪痕纵横,双眼却异常坚定:“是,阿姊的话,我记下了。”
“好。”杨辰抬手替他抹了抹眼泪,说道,“你还要记住,今天晚上的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否则你阿姊我性命不保。”
杨允一惊,忙重重点头。
“好了,”杨辰携起他的手,说道,“你送我回去。若是有丫鬟问起,只说你我姐弟深夜话别,记住了?”
“记住了。”杨允道。
杨辰执着杨允的手,两人绕过花园,往杨辰卧房走去。值夜的丫鬟一见杨辰从外面回来,已是一惊,忙问道:“娘子何时出去的?奴怎地不知?”
“我出来时,也没见你在这儿。”杨辰淡淡说道。
那丫头经常趁守夜的时候去厨房偷吃,杨辰早就知道。如今她听见小姐如此说,自然诺诺不敢言语。杨辰将杨允往前一推,说道:“我与郎君游夜话别。时辰也不早了,你替我送郎君回去吧。”
“是。”丫头低身道,“郎君,随奴来吧。”
丫鬟牵着杨允的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允儿回过头来,稚声稚气地说道:“阿姊千万保重,等着允儿接你回来。”
杨辰微笑着点点头。转身回房,已是泪如雨下。
次日晨起,盥洗栉毕,问安父母。府门外车马停当,姨娘带着一众家人府院送杨辰登车。父亲跨上枣红色大马,亲自护送她至州府录名。
州牧府府门大开,两侧金甲骑士列队迎候。杨辰入府拜见杜州牧,继而由仆役引着往正堂录名。掌管名册的内侍省宦官大概有四五十岁的年纪,一袭圆领绿纱袍,头戴笼发乌纱帽,说起话来总是笑眉笑眼,带着浓重的洛阳乡音:“老奴在宫中一辈子了。自神皇陛下登基以来,这样的采选还是头一遭。娘子好福气啊!”
杨辰含笑,口中称是,心中却是苦笑,谁要这样的福气?
录名时尹袭月还没有来。杨司马将宦官拉到一边,悄声嘀咕着。杨辰眼看着父亲往宦官的袖子里塞了什么,那宦官即刻眉开眼笑,复又看了杨辰一眼,微微点头。杨辰心中萧索,微笑着还了一礼,将目光转向一边。
须臾尹家的马车便到了。录名完毕,杨辰和尹袭月便准备登车。金鳞甲士簇拥的朱漆车架停在府门前,杨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转身登上车驾。
一声鞭响,车轮辚辚,缓缓驶向文水城门。车内,尹袭月“哇”的一声哭出来。杨辰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城门前横亘着一顶绿呢小轿,正停在大道中间,将路挡了个严实。护送车马缓缓停下,宦官掀帘,尖声问道:“怎么回事?”
绿呢轿帘掀开,一儒服老者长身而立,微微行了一礼,道:“老夫来送学生。”
“先生?”杨辰透过车窗,竟见自己的启蒙先生前来送行,心中一窒,忙掀帘跳下马车,走到宦官车前,说道,“公公,这位是我启蒙恩师。公公可否容我们说两句话?”
宦官刚收了好处,自然不会这么快就翻脸。只是摆摆手,说道:“娘子可快些,别耽误了行程。”
“是。谢公公。”杨辰转身向着儒服老者跑去,敛裙低身一礼,道,“学生拜见先生。”
老者捻须微笑,道:“无他。娘子今程入宫,乃是侍奉储君,为我大周延绵子嗣。老夫无甚厚礼相赠,唯一本长孙皇后所著的《女则》,望娘子随身携带,日日诵读,莫要忘了身为女子的本分。”
杨辰低头道:“先生良言,学生记下了。”
她双手去接那本书,先生略微侧身,背对着车马队,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此书中夹有一封书信。你入宫之后,去内文学馆拜望一位姓褚的女先生,将此信交予她。她与我曾是旧交,定会照拂于你。为师也只能尽心至此了。”
“多谢先生。”杨辰低声说道。
她接过书,再拜一礼,转身走回马车旁。刚要登车,不知为何回头一望,就见远处城墙上,一个人影正静静伫立。杨辰微微一叹,自己真是好福气,这一走,竟还有这么多人惦念着她。可是,她又如何当得起?
杨辰转身,扶着侍从的手上车。
杜三郎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一行车马离城而去,渐行渐远。
从并州有驰道通冀州。由冀州登船,经通济渠到汴州,转运河直达洛阳。一路舟车辗转,到达洛阳已是五日之后的事了。车队清晨入城,在洛阳官驿下榻,等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良家女都到齐了,再一并送入皇宫。
官驿里已住了些从别地来的女子。并州在北地,离洛阳还不算远,犹花费了五日的时间,想是从南方过来还要再等一等。不知为何,自从离家之后,杨辰反而吃得好也睡得安稳,这一路舟车劳顿,不仅没瘦,反而愈发丰腴了。尹袭月初时还因念家而落泪,因为有杨辰整日陪着逛皇都,也就渐渐把那点愁事都忘了。
说是逛皇都,其实官驿官员也只是允许她们在坊内走动而已,并且每日三食必须回驿馆。饶是如此,神都洛阳的繁华还是让杨辰印象深刻。洛阳人精明但不事故,热情而大气,煌煌国都气象着实另人眼前一亮。一次她们在街边吃馄饨,就和摆摊的小商贩聊了起来,那小贩一脸豪气地说:“咱们洛阳人,谁不会背几道圣旨啊。”
“哦?”杨辰将勺子一放,说道,“我不信,那你背一道来我听听。”
小贩清了清嗓子,学着传令官的声音,高声说道:“庐陵王李显,恭孝淳厚,天姿粹美。今授以宝策,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特谕户部、吏部,蠲免赋税,特赦死囚。”
那小贩背得有木有样,最后一声还拉着长声,正经得滑稽。杨辰止不住和尹袭月一起大笑起来,心中却想,皇城下的子民,果然生就是一副官腔。
第七节离恨别生
金敕玉册,昭告天下:
庐陵王李显,恭孝淳厚,天姿粹美。今授以宝策,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特谕户部、吏部,蠲免赋税,特赦死囚。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主者施行。
圣历元年,女皇武则天召回贬斥在外的庐陵王李显,立为太子。原太子李旦谪封相王。这一场武氏子侄与李氏皇嗣的夺嫡大战,终于以李唐皇子的险胜而落下帷幕。
皇储落定,大赦天下,神都洛阳城内一片欢腾。整个大周王朝沐浴在初升的紫日阳光下。然而,洛阳城北的魏王府,却是唯一一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武承嗣静静躺在床上。正对着床的墙壁上开着一扇窗,窗子紧紧地关着,室内一片昏暗。床脚的鎏金铜炉里燃着整块的凝神香,袅袅青烟升起,消散在帷幔深处。武承嗣怔怔望着宝蓝帐顶,睡思昏沉。那银线绣成的孔雀振翅欲飞,仿佛凌空悬在他的头上。
自圣旨颁布已经一月有余了。那一日宴席上惊闻李显被立为太子,他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出,至今喉头仍有那腥甜味儿。
他本该猜到这个结果的。李唐皇嗣根基深厚,在朝内又有着狄仁杰等一众老臣的拥护,在这场夺嫡之战中自然胜算更大些。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承认自己竟会斗不过那一向窝囊的李家兄弟,更不愿承认自己至高无上的姑母会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拱手还给李家。
为了这储君之位,他已经奔波了近十年。自李显被外放之后,在朝,他与来俊臣联手,铲除朝中异己;在内,他得上官婉儿协助,赢得武皇的信任。李显外放房州,李旦虽为太子,却被囚禁东宫,形同虚设。李唐皇嗣凋敝,太子的位置已是唾手可得。万万没想到,最后关头,姑母还是改变了心意。
“立子不立侄。”
好一个狄仁杰,空渺渺的一句话就将他十年的筹谋化为了泡影。这十年机关算计,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不,他不甘心。不能就这么结束。
急火上涌,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此时家奴来喜正端着煎好的药来在门外,听到房内的咳嗽声,连忙推门进屋。武承嗣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锦被下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来喜将盛着药碗的朱漆托盘放在一边,上前拉开锦被,用蘸了药汁的手巾为武承嗣擦拭胸口。这才不过十天的时间,风仪凛凛的魏王,权倾天下的左相,竟已经憔悴成了这副样子。看着武承嗣柴骨绷现的胸口,来喜声音里也带了丝哽咽:“老爷,该吃药了。”
武承嗣摆了摆手,喘息中声音暗哑:“信送出去了吗?”
“送了。”来喜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来,他给上官婉儿写了十封信,却不见一丝回音。初时他想着储君新立,宫中正忙,上官婉儿掌管内命文诏,抽不开身也属平常。可是这一连十天过去,仍旧没有半点消息,武承嗣的心也渐渐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她对自己,总该是有一点真情的。可现在看来,竟连那一分真心,也是虚幻妄想。
武承嗣心中苦笑,精明如上官婉儿,这个时候应该正忙着逢迎太子才是,又怎么会有功夫搭理他这个败军之将?
药汁灌下,他竟连苦都尝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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