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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莉有一个好嗓子,和邓丽君一样甜美。但是革命不需要甜美,只需要高昂,于是她每天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喊口号唱语录歌,极力掩饰自己的嗓音。
林惠则是天生的沙哑音。这也是她不爱说话的一个原因。为此,莫莉曾经飞起一脚将一个嘲笑林惠的男生踢进臭水沟。
因为怕别人笑话,林惠很少唱歌。至少在莫莉的记忆里,她没有当众唱过。但她的嗓音有一种磁性,让人过耳难忘。多年以后莫莉才意识到那一点。有一次路过音像店,听到播放卡朋特的歌曲《YESTERDAY ONCE MORE》,那嗓音竟然和林惠的一样,她停下来听了很久。
林惠后来参军了,在军队医院做护士。她没有向莫莉解释原因,莫莉也没有问。
林惠参军后,莫莉只见过她一面。就在军营大门口,人来人往的,只随便谈几句就分手了。莫莉一直不清楚,林惠参军,是自愿的还是屈从于父亲的意志。对普通人而言,参军是一条好路,因为退伍军人会安排工作,进工厂或机关。军人是神圣的,也是神气的,参军是需要某种特殊关系的。如果没有战争的话,军营往往是高干子女的乐园,特别是军中的后勤部门、通讯部门和医护部门。后来她所在部队换防,去了广东,就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封通信。一般是莫莉上半年去一封信,林惠拖到下半年才回一封。那很正常。林惠本来话就不多,写信也只有寥寥数行,除去开头结尾的客套话,实际内容比电报还要简短。那些信,莫莉没有保留,清理杂物时烧了,信的内容也早忘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莫莉觉得,林惠没有敞开心扉。她要说的话永远隐藏在心里,她要写的字也隐藏在墨迹后。
莫莉甚至不知道林惠出国参战,直到得到她的死讯。她的死讯迟到了半年。莫莉和往常一样写一封信,回信的却是林惠的战友。后来莫莉每次到林惠墓前都会想,她是否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小时候,林惠对莫莉都是言听计从。但姐妹俩性格截然不同,姐姐莫莉好胜张扬,妹妹林惠文静内向。她们是亲密无间的两姐妹,用外婆的话来说,是整天粘在一起,太阳下只看见一个影子。莫莉上小学,林惠也跟去,有时坐在莫莉旁边听课,有时到外面看红蜻蜓。她喜欢红蜻蜓,喜欢那种飘忽的精灵,在教室外草地上跑着,叫着,挥舞着双手,却总捉不住。
那么,是什么时候起,又是什么原因,使得姐妹俩之间有了缝隙?
莫莉认为,是在离开四川到G城以后,契机是*大串联。莫莉去北京串联,林惠则留在家里,那是姐妹俩第一次长久分离。那一次,林惠哭了很久,但莫政委说她年纪太小,而且当时也不允许小学生串联。莫莉一去就是半年。先去北京,再转到上海,然后是韶山,后来又去武汉,最后到广州。每到一个地方,她都写信告诉林惠。当然,因为居无定所,她收不到林惠的回信。大串联改变了莫莉,世界的变化已经令她惊叹,而再回到G城,家里的变化更是她无法意料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六 爱
六
离开小楼,回到自己家里,莫莉再次面对父亲遗留的那封信。
她预感到信会搅乱自己平静的生活。如果现在的生活还算平静的话。
可以烧掉,就当没有看见。即使有什么秘密,也已经成为过去。
但万一,里面有关于林惠的消息,是否值得冒险?
信封静静躺在书桌上,已经一个多小时,用装子弹的烟盒压着,仿佛一但失去重压,那些秘密就会悄悄溜走。
已经是凌晨,四周人们都已经安歇,能听到的声响,只有楼道里猫和老鼠在玩捉迷藏游戏。她终于叹了一口气。
潘朵拉忍受不住好奇心的诱惑打开盒子,给人类带来一切灾难。女人是否都这样?
一张发黄的粗格信纸。折叠的痕迹令纸张变得脆弱,稍微用力就会扯烂。
小心打开,莫莉有些失望,内容与林惠无关。
整整一张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爱。
又一个谜。
第一个“爱”是一个女人纤细圆滑的笔迹。后面的“爱”却是父亲所写。墨色浓淡不一,新旧不一。有些潦草,有些工整。有些大,占了半张纸,有些小,夹在大字的间隙。有些字叠加在一起。有些字划破了纸。每个字都显露出书写者不同的情绪。
欣喜。
激动。
犹豫。
悔恨。
惆怅。
莫莉本来不擅长猜迷,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脑里却灵光一闪,蓦然醒悟。
第一个“爱”是一个女人写给父亲的情书。如果说,那也算得上情书的话。而后面所有的“爱”,则是父亲的答复。
那个女人不会是她的母亲。她记得母亲的笔迹。
莫莉一直认为,父亲并不爱母亲。虽然两人结婚,生孩子,吃、住、睡在一起,朝夕相处,不吵不闹,但那只是普通的婚姻,平淡的生活。虽然父亲在母亲的遗体前也曾落泪,但那只是伤心。很多时候,爱与婚姻、生活都没有关系。
关于爱,莫莉认为是心灵的交流。可以不用语言文字,不用肢体动作,仅凭一个眼神就可以体会。爱让人如沐春风,容光焕发。而在她的记忆里,母亲脸上从未有爱的痕迹。
在那个年代,异性之间的爱是罪恶的羞耻的,爱需要掩饰,不能在公开场合提及,连说出口都不能,更不用说写出来。那个年代没有适合爱生长的土壤,但爱会在长满野草的荒园里僻静的角落悄悄蔓延,需要细心寻找才能发现。
那个女人爱父亲,父亲也爱那个女人。他们留在纸上的那些“爱”字是如此炽热,仅仅看一眼都会被炙伤。
莫莉将信纸放回书桌,无意中碰到转轮手枪。她的手立即触电般痉挛,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仿佛被一颗子弹击中。
三十年前从手枪射出的那颗子弹,出膛后就没有停止,一直沿着诡异的轨迹在时空穿行,直到再次向她飞来。这一次,她无法躲避。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角落,一个隐秘的世界,专门存放那些失落的记忆。紧闭的门上挂着一把锁,任何钥匙都无法开启的心锁。
这颗迟到的子弹恰好将心锁击碎。也许,这就是它的终极目标。
记忆之门被强行撕开一道长长的裂缝,无数身影与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挤爆了狭小的空间。
她已经猜到那个女人是谁。她为无意间打开的隐秘世界而颤栗。
闭上眼,所有喧嚣与幻像退去,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她听到自己在呢喃一个人的名字:
阮明。
她摇了摇头。应该是他的小姑阮梅,怎么想到的却是他?
一张已经淡忘的面孔,一个久远得已经模糊的身影。
她又看了看信纸。
爱。
(第一章完)
一 归来
一
1999年夏天,阮明以外国游客身份再次来到G城。
火车在山水间穿行,引起许多游客的惊叹。阮明一直闭目养神。他显然不像一个普通的游客,总是不言不语,若有所思的样子。
女列车员在车厢里来回叫卖杂志,都是些专门刊登名人逸事的非法出版物,封面是搔首弄姿的艳情女子,标题是耸人听闻的暴力*故事,内容多数是从资料里翻检拼凑而来的传奇故事,夹杂着一些史海钩沉的回忆资料。多少往事散落街头,都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话,籍以打发无聊的旅途。
阮明随意拿起一本翻看一下,却在这份不起眼的杂志上看到一篇介绍莫政委生平的文章。
莫政委已经死了,就在他决定再次到中国的时候。他以为找到莫政委,就能找回真相。他想到各种开始,惟独没有想到结局。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而且很有戏剧性,像一个诡异的圆,开始也就是结束。如果那是真的,只能说是天意,没有更好的解释。那么,他还要继续这次旅行吗?
作者题外话:关于中越战争的情况,我经常上《军歌嘹亮》网的“中越战争”版块,受益很多,在此鸣谢!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二 到中国去
二
阮明的履历并不复杂。
他出生于1952年夏天,越南北部老街省,在那里度过童年。后来与母亲、小姑一起迁到首都河内。战争是那个时代越南历史的主旋律,期间偶尔的几年和平也笼罩在战争阴影下。他在1968年参军,先后参加了抗美战争、解放南方战争、中越边界战争。这与许多普通越南人的经历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若要寻找一些不同,也是有的。譬如,他的母亲黎氏是半个中国人。譬如,参军前他在中国生活了半年。
阮明的父亲阮上校是北越人民军主力师的高级指挥官,死于奠边府战役,当时阮明刚出生不久。关于父亲的一切,他是从一个与父亲同在军中的远房叔伯那里听来的。阮上校死得很惨烈,在前沿阵地观察敌情,招致敌人重型炮火覆盖,被一颗炮弹直接命中。据叔伯说,整个人都不见了,像是从空气中蒸发一样。最后只在五十米外拣到一块手表,从表壳铭刻的字确认是阮上校的遗物。
阮明十四岁时,母亲黎氏也因病去世。关于母亲的身世,他是从小姑阮梅那里听来的。阮梅只比他大四岁,从小在一起长大。阮明的爷爷奶奶,也就是阮梅的父亲母亲,以及阮梅的两个姐姐,都在躲避法国军队的进攻中因汽车翻下山崖死于意外。那次事故,阮梅被母亲搂在怀里,只受了轻伤,额头上留下一条永久的疤痕。
阮梅告诉他,黎氏家族历来就有中越两国血统。在中越边境,两国民间通婚很正常,而且不受改朝换代的影响。黎氏是抗日战争遗孤,由民。国政府的孤儿院抚养大,因此入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