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书记见人们不说话,就点名让那原来老支书说,让他带头提一个人出来,换掉那一双小眯眯眼,他不能容忍一个人那么长久地在他的眼前笑着。老支书慢慢地说:“我是老了,没本事,再说我下来也是你们公社党委定下的。这会儿你让我提谁?尚朝贵也是你们提的,你们让他干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他会领着人去要饭呢。要说支书带着要饭,咱们这地方恐怕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儿呢,他算是开了一个先例,也算有功吧。”
第二章 要饭回来以后(2)
公社书记都听迷糊了,这算什么,给尚朝贵表功,不像。批评尚朝贵,也不像。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让老支书再说下去,但是老支书说完了,嘴里吐出来的是烟气。公社书记又叫别人,别人也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算了,回家吧,天上的云彩好,不顶饱。”公社书记正想说,你们真是一群猪。人们一下子就散了。那年头人们本来是怕他们的上级的,可是他们是一群极实际的人,在自己的肚子不饱的时候,他们又谁都不怕,再说这会儿他们的头儿也不在,公社书记毕竟离他们太远,他又管不到他们头上,他们不怕他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公社书记回到他的办公室,尚朝贵还在那里一笔一画地写检查,身边已经有了一堆烟灰。看到公社书记,他还是那样笑一笑,好像是说你的那一些玩意儿我都知道,反正你一样也玩不成。他听见一阵一阵的摔东西的声音,劲儿挺大,好像还有一个玻璃杯子碎了。等那声音小了一点的时候,他就像恶作剧一样把一份检查送到公社书记的眼前。他还没笑出来,就有一只手闪电一样地把他手中的那一张纸抢了去,就在这同时他听到一声怒吼:“你滚……”
“行了?”尚朝贵十分真诚地问道。
那边的气好像一下子消了,说:“你要是愿意写那就再写吧,一直写到死,写到水倒流,写到女人……”
尚朝贵说:“我可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改天我把我们村里的一个傻子弄来,让他天天在这儿写吧,反正他也是闲球捣得炕洞子响。”
“你滚吧,赶紧回去把你们村里的地弄好是正经。秋后算账,公粮少一两,看你有几个脑袋。”
“今年下公粮指标的时候,可别往死里下。你也不看看那*地,一亩长个老鼠,你非要收个大象,哪行。”
“你是死人?不好好侍弄,能长出大象来?”
“你行,你怎不让你老婆生出真龙天子来?”
“各归各,和我老婆有球事。”
“一个道理。”
“说一千,道一万,少一两公粮,拿你是问。公事就是公事,那不能含糊。”
尚朝贵听出这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也就不再和他溜嘴,又从他口袋里弄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点着狠狠地抽一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才算把这一切事情进行完,然后无声地去了。
尚朝贵的老婆是一个腰圆膀大的女人,做姑娘的时候是队里的一等劳力,当过他们村里的铁姑娘队的队长。要说这等女人不该看上短、小、精、瘦的尚朝贵。可是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嫁给了他,而且还兢兢业业地跟他操持着家,那点铁姑娘风采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洗衣、做饭、一口气给尚家生了两个儿子,从里到外没一点的不合适。人们就说别看尚朝贵那么精巴瘦小的治女人还真有两下子,要不那个铁婆娘哪里就那么听话,论打架,尚朝贵连人家一只胳膊也敌不过。
第二章 要饭回来以后(3)
尚朝贵从公社一回来,老婆就把旱烟叶筐子给他端到跟前,又张罗着给他把茶水闷好,也端到眼前来。尚朝贵装上一袋旱烟,的一声就一袋抽得只剩下一团烟灰。茶是那种劣质的大叶子茶,这种茶不是泡,而是放到火上煮着。茶汤是黑色的,散出一股苦味和糊味,可是喝到嘴里很过瘾,也许是一种无奈中的瘾,这地方的人都喝这种东西。
“今日公社书记来了,说是要把你换掉。”女人说。
“我知道。”
“你咋知道的?”
“那会儿我正在公社。”
“他们也跟你说了?”
“说了。随他们去吧,这种官儿狗日的才肯当呢。”
女人给他把水续上,糊味和苦味把屋挤得满满的,腾不出地方放别的味道。也许是由于时间久远,家里的人一闻到这股子味也不由得能兴奋起来。两个孩子都过来,爬上尚朝贵的膝盖,骑到他的背上,扯他的头发,摸下巴。孩子们一般不敢到他们的母亲身上去折腾,他们知道母亲远不如他们的父亲和善一些,母亲的巴掌的滋味不好受。女人怕尚朝贵心里烦,就朝孩子吼道:“下来,让你爸歇歇。”
“不用,让他们闹。”
他这么一宽容,事情就又多了,孩子叫肚子饿了,要吃东西。尚朝贵往两个孩子的脸上挨个儿吐了一口烟,说:“有这个,你们吃不吃?”
孩子们好像还不明白,问什么东西,他就又朝他们吐烟,他们一下子明白了,都说不吃这个东西。尚朝贵就问他们:“那你们吃什么?”
他们一齐回答:“吃烧饼。”
一说到烧饼,就连尚朝贵都想流口水,他说:“我看烧饼不好吃,还不如咱们的窝窝头好吃,窝窝头里再有一点槐花和榆钱儿,那就更好吃了。你们不是吃过?烧饼有什么意思?里面什么也没有。”
两个孩子想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可还是想吃烧饼。尚朝贵想了好多的办法来哄他们忘掉那东西,但是没有效果,最后还是孩子的母亲用武力*下去了。看着孩子哭,尚朝贵心里说:“我日你娘的,以后老子要是有了钱先把那狗日的烧饼铺子买回来。”女人把孩子的烧饼欲望*下去以后就来给尚朝贵续茶,茶已经淡了一些,就问是不是再加,尚朝贵说不用了,让她也来喝一点。她说:“我可不喝这东西,眼看着肚子里还空死了呢。”
“那就再怀孩子吧,起码看上去是饱的。”
“放你娘的屁。再怀上,生下来,你拿什么养着。卖了房子到野地里去睡?”
“人一下子要变成牲口就好了,不用为粮食发愁……”
老婆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说他说的不是人话,尚朝贵就不再说话,一个劲儿地抽烟。一屋子的烟味、苦茶味,再加上他们一家子的汗臭脚臭,这味儿他们都闻惯了的,不觉得有什么别扭。或许这就是他们这个家的一种家风,一个悠久的传统。尚朝贵自己不爱回顾他们家族的过去,喝大叶子茶是这里的一种民风,不是他们家自己的东西,他不觉得这和他们的家族有什么关系。
老婆还想说一说今天改选他的事儿,尚朝贵说:“算了,我才不想听那些闲屄淡话。我剃不了这颗头,他们也是青石里熬油。”
他不想听,老婆也就算了,不再说,只是又给他茶壶里续上水,听见尚朝贵肚子里咕咕地响,像一条河在流,她想笑,没笑出来,只说:“小心裤子。”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和投机倒把分子的勾结(1)
尚朝贵突然想起陈运来,屁股底下像着火一样的从坑上跳起来,一头栽进陈运来家。陈运来正在家里喝着小酒,盘子里的鸡蛋快要吃完了。一见到尚朝贵,陈运来的脸色一下子就灰了,吃到一半的鸡蛋差一点吐出来,他赶紧往下咽,又偏咽不下去,噎在嗓子眼上,一个接一个地打嗝。尚朝贵说:“看你那个熊样,我也喝一口,别光是你喝,碰上了就沾一沾光。”
陈运来这才把那一口酒咽利索,狠狠地打了一个嗝,说:“好好好……”赶紧叫老婆再炒一个鸡蛋,再倒一点酒。老婆一阵风似的跑着,跳着,像一只让黄鼠狼追着的鸡。陈运来喝道:“你慢一点,呛死了,这又不是外人,怕什么?”
这一叫把老婆又吓了一跳,这些年,老婆已经让村干部吓毛了。其实陈运来这会儿心里也是兔子看见狼那种感觉。他不相信尚朝贵到他家里来就是为了喝一口酒,村干部找他十有九凶,村里那个批斗人的台子怕是闲得发慌了,得让他上去踩一踩。
尚朝贵在一边还好像有一些不耐烦,叫道:“快一点,好不容易喝你一口酒,你瞧你这个球劲儿,真是他妈的……”
陈运来的老婆赶快把一盘鸡蛋放到他面前,把酒倒在小小的酒盅里,那酒盅很精致,好像是银质的,端在手里挺重,酒一入口特别的清凉。尚朝贵不说酒好,直说那酒盅好。陈运来在一边不说话,说酒好可以劝酒,说酒盅好总不能让他把酒盅喝下去,他只好不说话。
尚朝贵说:“这会儿全村子里就你这一个王八蛋能炒鸡蛋喝酒。”
陈运来比尚朝贵大多了,照他们在村里排下来的辈分,还是尚朝贵的叔叔辈,不过这些年陈运来在村里已经臭的像一堆狗屎,他对于人们,或者人们对于他已经无关什么辈分不辈分了,他自己也把自己看轻了,人家还把他当一个人已经不错,不敢和别人摆什么辈分。
尚朝贵又说:“全村里的人家里就你还有余粮,是不是?”
陈运来不说话,他不知道尚朝贵来这里卖什么药。看样子尚朝贵喝酒是真的,每一口都喝得很畅快,一昂头一口酒下去,还听见吱的一声响,然后听到吐出一口长气,每喝完一口就看那酒盅,在手里还掂一掂,看来,酒倒成了次要的东西。
陈运来的老婆管在那里倒酒,看到尚朝贵喝完立即就倒上,神情庄严的就像侍候一个皇帝。他们心里也明白这个人也就是这个村子的皇帝,不侍候好他,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什么倒霉的事儿。前一任的皇帝他们已经吃够了苦头,他们只希望在这一任皇帝手里他们不要再吃那么多的苦头,过几天安静一点的日子,哪怕就几天,他们不敢有再多的奢望。
“你怎么不喝?”
“我……刚刚喝了,不能再喝了。”
“总不是怕我喝完了你家的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