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急呼:“白兄,不可伤人性命!”却是一蓬血雨飞起,已然晚了一步。
展昭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白玉堂恼恨这“冀北五虎”使毒伤了展昭,下手更不容情,玉面公子陡然化身血狱修罗,画影疾如闪电,片刻之间,五人臂断腿折,无一全尸。
白玉堂一声冷笑,把画影向尸身上随意一抹,还剑入鞘,转向扶住展昭道:“猫儿,你怎么样?”
却见展昭双目圆睁,怒道:“白玉堂,你为何如此乱伤人命?”
白玉堂诧道:“猫儿,可是我救了你呢。再说这几人竟欲害你,实属死有余辜!”
展昭正色说道:“是否死有余辜,自有官府律法判决。白玉堂,你有何权力判人生死?”
白玉堂气结,道:“展小猫你当真不识好歹,若非白爷爷及时赶来,你九条猫命也没啦!”
展昭原恼他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此时见他兀自一副洋洋得意模样,浑不以适才杀人为意,一时气急,冲口而出:“白玉堂,展某的事,不用你管!”
白玉堂勃然大怒,把手一松,恨声道:“好你个展小猫!白爷爷一片好心,竟被你当成了驴肝肺!好好好,以后我若再管你的闲事,我就……”
话未说完,却见展昭双眼一闭,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白玉堂大惊,一把捞住,月光下见展昭脸上青色愈加明显,已知是毒气开始漫延。连忙轻轻把展昭放倒地上,在五具尸身上一阵乱翻,翻出一个小小瓷瓶,嗅了一嗅,知是解药,急急倒出一粒纳入展昭口中,随即负起展昭,向开封府急掠。
才一近开封府衙,白玉堂便一迭声大叫起来:“来人哪,快来人哪!猫……猫……你们展护卫负伤了!”
待得展昭悠悠醒转,已是翌日清晨,抬眼见到熟悉的帏帐,已知是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主簿公孙策正坐在床前,校尉张龙和赵虎侍立在侧。
见展昭醒来,公孙策立刻搭过他的手腕,凝神良久,面露微笑道:“展护卫脉象平稳,心跳有力,应是无碍了。”
展昭游目四顾,却不见那袭熟悉白影,不觉踌躇道:“昨晚是谁……是谁……”
公孙策了然笑道:“昨晚展护卫中毒,是白少侠护送展护卫回来的。多亏白少侠及时为展护卫拔除毒针,又服了解药,眼下已无大碍,只须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展昭茫然道:“那白玉堂,他……”
赵虎嘴快,已是抢着说道:“昨晚白少侠将展大人送归之后,便生气走了。”
展昭顿时怔住,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展昭中毒,又兼连日奔波劳累,被公孙策逼着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方许他下床走动。
是夜月明如初,展昭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索性披衣起床,来到院中。
梨花树上那轮月华静静吐放清辉,仔细看去,却已是缺了一条边儿了。
轻风拂过,树叶乱摆,一阵悉悉索索,仿佛那人衣袂翩飞的声音,无数个月圆之夜,那人广襟长衫,袖带飘摇,长剑递出,含笑扬眉:“展小猫,出来陪白爷爷好生打上一架!”
展昭不由一阵恍惚,抬头望向那轮方圆已缺的明月,喃喃地道:“白玉堂……他生气走了……他为什么生气……他和谁生气……”
下
、五月榴花照眼明
晨曦微露,官道上一匹骏马旋风般急驰而过,惊得林中宿鸟“呼喇喇”飞起。
马色通体雪白,银鬃飘拂处宛若游龙;人也一袭白衣,衫袂翩飞间丰神如玉。
这骏马,名眼人一看便知,正是天下名驹“照夜白”,而马上骑者,不消说,自然便是名震江湖的锦毛鼠白玉堂了。
“照夜白”虽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但从昨夜白玉堂把展昭送归开封府后负气离开,一路狂奔,竟是一刻未停,这会子已是鼻息咻咻,脚程眼看着慢了下来。
白玉堂却剑眉倒竖,钢牙紧咬,也想不到心疼爱马,脑子里来来去去,都是展昭瞪着眼睛吼出的那句话:“白玉堂,展某的事,不用你管!”越想越是气恼,“笨猫呆猫臭猫烂猫”恨恨连声。想那不识好歹的展小猫药也吃了,毒也解了,五爷对你可算是仁至义尽,今后若再管你闲事烂事,五爷就……五爷就……
还未想到五爷就如何,忽听“照夜白”一声长嘶,生生刹住了脚步,白玉堂浑然未觉,骇了一跳。抬眼望去,一水如带,旭日正从江那边缓缓升起,喷薄出万道金光,原来一夜狂奔,“照夜白”脚力惊人,这会竟已到了松江边上。
前面就是陷空岛了,五爷这便回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从此江湖任我纵横,展小猫你当真以为我喜欢呆在开封府那种死板无趣的地方么?
白玉堂一边嘀咕一边咬牙,跳下马来,游目四顾,江边垂杨荫荫,几艘渡船正停在岸头。
正待扬手招呼,白玉堂忽然停住,转思自己不愤那展小猫名号,不顾陷空岛四位哥哥再三拦阻,只身挑上汴京,一呆就是半载。其间四位哥哥几次带讯要己速归,自己全都置若罔闻,这会子突然回去,陷空岛耳目众多,不出三天,便会有消息传到四位哥哥耳中,道是锦毛鼠非但未斗赢那御猫,反倒被气得半夜离京。别的倒好说,单是四哥蒋平的那张促邪的嘴巴就够招架的,再加上个二楞子三哥,这回难免会让他们取笑个够,到时堂堂陷空岛五员外的面子要往哪里搁?
左思右想,这陷空岛只是回不得,至少现在回不得。罢罢罢,暂时便回金华老家吧,也有好一段日子没回了,侄儿芸生只怕又要长高了不少。
一念至此,白玉堂再不迟疑,纵身上马,双腿一夹,径自离了松江,直奔金华而去。
白家乃金华世家,世代经商,尤以白家香铺海内闻名。到得白玉堂这一代,本有兄弟二人,但兄长白锦堂青年早逝,止遗下弱媳幼子。白家本欲由白玉堂继承商号,但白玉堂从小便生得自由散漫的性子,实不愿受此束缚,因此把家业尽托付与大嫂,自己少年即游荡江湖,闯出响亮名号,并在江湖上遇得四位哥哥,性情相投,遂结金兰之义,自此陷空五义之名闻名遐迩,闲时也是呆在陷空岛居多,家更是回得少了。
算来从十五岁离家,迄今已得五年。五年间四处游历,回金华老家的日子,竟是屈之可数。
这次回到金华,久别重逢,一家团聚。白玉堂见大嫂脸上已有风霜之色,侄儿芸生也已和自己齐肩,想想自己甩手自去,幸得大嫂本是大家闺秀,饱读诗书,又兼精明过人,闺中少妇独力支撑,把白家商号经营的日益红火,不免心生愧疚,竟把散漫之心收了许多。
白夫人喜食石榴,自过门后,便在庭中置了不少,十几年间已长得亭亭如盖,眼见得绿荫侵檐,碧叶缥青,白玉堂高兴之时,便在石榴树下教侄儿芸生武艺并机关消息之术,一家大小,其乐融融。
只是闲暇时分,心里仍不免耿耿,把这次不能回陷空岛,全算在了展昭头上。想那展小猫和自己一样,少年成名,南侠之称名震江湖,却不料竟投身官府,做了朝庭鹰犬。这也还罢了,自己和他相斗半载,倒也知道他屈身庙堂,非贪天恩雨露,实为守定青天,造福百姓。怎奈那人官字加身,性子竟都变了,痴心报主,愚直仇人,生死关头,还在絮絮叨叨什么高风亮节黎明圣贤官府律法,正应了那句:缄藏俊辩黜聪明,收卷精神作愚鲁,怎不让白五爷一大笑!哼哼,如此迂腐之人,白五爷一辈子见不着才好!
在家里住了几天,到底按捺不住好动的天性,白玉堂进进出出,只觉无趣。但陷空岛不想回,汴京城回不得,憋闷的狠了,白玉堂少不得又咬牙切齿把展昭痛骂一通。
江南本就入夏早些,五月天气,已有夏日炎炎之势。这日午后,白玉堂心中焦躁,更觉闷热,只把手中一把白纸折扇摇得“哗哗”山响,忽觉丹华灼灼,耀眼生明,原来院中的几株榴花,竟在不留意间,次第开了。
蕊珠含火,一庭如焚,白玉堂心中欢喜,笑道:“我竟忽略了家中这般景致,果然是一朵花开千叶红,开时又不籍春风!”抬眼见白芸生正揉着眼睛走出来,上前一把扯住,笑道:“小子,私塾也上了几年,却不知这肚子里墨水如何?今儿个这榴花开了,二叔便以这榴花为题考考你,你可知这石榴的来历?”
白芸生午睡才起,正自懵懂,闻言迷迷糊糊答道:“母亲爱吃石榴,便叫人在院中种了几株。”
白玉堂哈哈大笑,忽闻 “嗤”的一声,白夫人立于廊下笑道:“傻小子尽说傻话!芸生,你二叔诗剑风流,你好生跟二叔学着点。”
白玉堂把手中折扇向白芸生头上“唰”地一拍,笑道:“傻小子听好了,这石榴原非咱们中原特有,而是西汉博望侯张骞出使西域时从波斯带回,所以后人才有诗云‘不因博望来西域,安得名花出安石?’”
白芸生揉了揉被打疼的脑袋,想了想道:“我知道了,我们先生曾教过一首,‘蝉嗓秋枝槐叶黄,石榴香冷愁寒霜’,二叔,对不对?”
白玉堂向白芸生头上又是一拍,笑道:“你说的是秋天的石榴,这会榴花才开,哪有什么劳什子‘愁寒霜’?”
白芸生苦着脸,忽然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了!‘深红敢教染绛裳,绿云堆里润生香’,二叔,这句可还使得?”
白玉堂听到“深红敢教染绛裳”一句,心里没来由地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点头道:“这句不错,还有呢?”
白芸生见二叔肯定,大是得意,歪着头想了一瞬,道:“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白玉堂又是一呆,满眼榴花半吐,色若红巾,春天已逝,喧嚣一时的俗桃艳李都不见了,只有榴花,不借春风,不怨东风,默默地孤独地开着。
白芸生眼巴巴等着二叔夸奖,却见白玉堂怔怔地看着庭中榴树,目光一眨不眨正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