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里,李烨的三位皇女、两位皇子,甚至凤后、贵君和世君都在。所有的人或焦躁,或沉郁,几乎没有一个人表情平静。
轻到几乎没有的脚步声响起后,李烨的贴身宫侍出现在门口。她躬身行礼,“各位主子。”
李济乾最是不耐,满屋子的人却是她当先出声,“母皇现在如何了?”
“陛下召见三殿下。”宫侍垂着眼,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感情。
闻言,殿内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向李玥吟。
李玥吟一皱眉,却立即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慢着!”李济乾低声喝道,“母皇说只要见玥吟一个人?”那声音的期冀明明白白地显露了出来。
立即有人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是站在李济乾对面的宫侍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只召见三殿下,大殿下请稍安。”说着,示意李玥吟当前带路,便像来时一样毫无声息地走了。
李玥吟跟着宫侍跨进正殿的大门。
殿内一片死寂。
李玥吟突然很不想靠近,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儿臣见过母皇。”在离床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李玥吟停下来跪地行礼。
宽大的床和厚重的床幔让他根本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玥吟……”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过来。”
“母……皇。”站起来走到床边的李玥吟看过去,那一声从小到大不知唤过多少回的称呼险些唤不全。
“玥吟……你恨我吗?”躺在床上的李烨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但是她浑浊的双眼似乎根本找不到李玥吟的所在,茫然而没有焦距。往日一直沉稳有力的声音,如今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李玥吟一怔,然后才想起该否认似的,“母皇您说哪里的话……”
“呵呵……”李烨似乎想要笑,但是出口却成了喘息,“我李烨这一生对得起天下……”这一句话即使说得再有气无力,其中的含义却让任何人都无法说不。
“却……唯独对不起你……”李烨说。
一阵酸意冲上来,李玥吟摇头,“不,玥吟做的事都是心甘情愿的,母皇不必……”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母亲……”李烨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轻,李玥吟只能静下来听她说,“所以,这个给你……”李烨举起手,她手里抓着道圣旨。
李玥吟疑惑地接了过来,展开却看见圣旨是空的。已经盖了玉玺的红印,却一个字都没有。
“母皇,这……”
“济乾暴戾,济彰固执……而济安太善于隐藏,五儿什么都不关心……五个孩子里,只有你最让我放心……玥吟,去做你想做的事……”李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母皇?”李玥吟小心翼翼地喊了声,但是李烨却没有任何反应。
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母皇!”
长隆廿七年三月初三,帝崩于宁性殿,谥号:成。
——摘自《赤月历?长隆卷》
皇子府中慰伤怀
绿茗担心地看着坐在庭院里一动不动的李玥吟,向身边的小厮低声问道:“她还没到?”声音里满是焦急。
“请的人去了好一阵子了,就快了就快了。”小厮也是满脸焦急地看着大门的方向,想来想去还是跑到门口等安心些。
正焦急时,有个人从小径上走过来。绿茗顿时松了半口气,道:“你……您终于来了。”
来的,却是殷碧涵。
“他就那么一直坐在那里?”殷碧涵看了看李玥吟的背影,皱眉。
“昨天半夜从宫里回来就一直坐在那里了。”绿茗的担心彷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地方,他一边担心地看着李玥吟,一边说,“别说吃东西,就是一口水也没碰过。我知道陛下去了,殿下心里伤心,但是也不能这么坐着。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知道了。”殷碧涵皱着眉。
“让殿下回房休息,哪怕睡不着,就是躺一躺也好。”绿茗郑重地向殷碧涵行礼,“拜托您了。”
李玥吟静静地坐在凉亭的石凳上。
他不是不知道身后有人担心,但是他不想站起来。
胸口压着一块石头,闷得他怎么都喘不过气来。石头下面,彷佛有些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到处流窜却找不到出口。身体像灌了铅,重得他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母皇,走了……
只要想到这一点,李玥吟就觉得胸口的沉闷又重了几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玥吟皱了下眉,正想开口说话,却听到一道温润的女声从背后传来:“殿下。”
如溪水一般轻易地流了进来,温润的声音让他松开眉头。
“殿下,您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李玥吟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但是现在他不想站起来。
“陛下是个好皇帝。”莫名地,殷碧涵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以为她来也是劝他进食或者休息的李玥吟不由微怔。
“您该引以为傲的。”继续平稳却温和的声音。
引以为傲……
“也许她分给每个孩子的关心并不均等,您的母亲确实爱着你们。”
酸涩难以抑止地在心里泛滥。
他的母亲,他的母皇……
“所以,她值得您的眼泪。”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母皇……”
“没有人会看到,我的殿下。”如叹息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微凉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挡在他的眼睛前面。
是,没有人会看到。连她都不会看到,所以现在他即使做些不像皇子的事,也是没有关系的……
泪水无声地落下,一点一滴地落在衣服上,然后消失不见。
身后的人俯身下来,然后轻轻环住他的肩。她只是将他圈进她的世界,就像她一直守在他身边一样。
泪水模糊了一切,却独留下背后的温暖。
“……外面怎么样了?”当李玥吟终于停下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问道。虽然他的声音嘶哑粗涩,却一点也不影响他关心外面的情形。
殷碧涵轻叹了一声,“有些乱。”
哭过之后,心里虽然仍是酸涩伤痛,压在胸口的沉闷却消失不见。李玥吟转身过来看着殷碧涵,并不满意她如此俭省的回答。
“我的殿下,”殷碧涵从怀里掏出手巾递到他面前,“您先休息一阵好吗?”语声里,透出的是明显的无奈。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刹那间已经镇静下来的李玥吟又回复成三皇子的样子。他的话,沉静而稳定,带着不可撼动的力量。
“我知道。”殷碧涵似乎很想叹气的样子,“但是您也需要休息。”
李玥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往常雍容华贵的皇子此刻红肿着一双眼睛,直看得殷碧涵兵溃三千里。
“殿下,”殷碧涵轻叹,“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去做,只要是您的愿望。所以,别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不知是否殷碧涵的声音竟然奇异地有一种宠溺的味道,李玥吟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是一章的量,但还是觉得分开来好些。
君醉相遇非偶见
君醉楼的雅间里,殷碧涵正拿着碧色的玉杯,小口地抿着新茶。
“殷大人。”有人不请自来,也不待殷碧涵反应,便直接挑起门帘走进来。
“坐。”殷碧涵闻声抬头,诧异之色几乎是一闪而过。她毫不介意地笑了笑,顺手一指对面的座位。
她的举动虽然熟稔,却也无礼。
“四殿下怎么得闲来君醉楼小坐?”待那人坐下之后,殷碧涵很是自然地另取了杯子斟茶放在她面前。
来人,正是四皇女李济安。
听殷碧涵如此唤她,李济安挑了眉。她虽然没说什么,倒是看了殷碧涵好一会才拿起茶杯小抿了一口,“好茶。”
“那是自然。”殷碧涵说,“上等的茶叶和泉水,再配上熟练的烹茶功夫。”
“外面那些事,是你做的?”与殷碧涵语调出奇地一致,李济安问的却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您指什么?”殷碧涵笑得温和,彷佛完全听不懂一般。
“那日,三哥真是威风凛凛。”李济安也不着急,怀念似的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新碧,正是春光明媚。
殷碧涵这一回却接得极其顺口,“的确。”她笑盈盈地,彷佛李济安赞的是她。
李烨崩殂之前,并未留下遗诏指明该谁继位。于是大朝之上,本该计议李烨下葬具体事宜的时候,话题偏了方向。拥护三姐妹的各自开声,谁也不让半步。虽然说话的多是些绯袍的官吏,但是站在大殿前靠近帝座的几乎无人开口阻拦。
殿上一片混乱。无一人记得,她们该说的不是新帝的人选。每一个曾在李烨面前低头恭顺的臣子都争得面红耳赤。
阻止这一切的,是一声巨响。
数百名禁卫不知何时在大殿外排成整齐的方阵,高举手中长枪,然后同时顿地。
“哐”!
一声巨响。
殿中众臣不得不停下来,更有不知多少文官吓白了脸。
然后,在耀眼的阳光下,李玥吟一身铠甲从殿外走进来。
一步,一步,铠甲随着他的脚步声发出重响。
整个大殿没有一个人说话。
“当时,很多人的表情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李济安说,“但是你却在笑。”
那抹温暖又柔软的浅笑里,除了对站在殿中央那人的骄傲之外,她看不到任何惊讶和意外。
所以,殷碧涵是知道的。
也许她能预料李玥吟的行止并不奇怪,然而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却也颇耐人寻味。朝议再始时,底下颇有些不敢挑明了说,语句间却颇多讥讽的朝臣,其中尤以吏部尚书刘丹阳为最。
刘丹阳对李玥吟不满并非怪事,但是她下朝之后几乎当日御史台的人便上门造访,然后这位吏部尚书大人又“旧疾”复发了。
殷碧涵没有说话。
“三哥真是寻了个好帮手。”李济安说道。
“碧涵哪里有那么大能耐,也不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