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安顿好,尽可能少地换了一下衣服,随后便离开屋子,走出罗新斯的大门。苹果树和樱桃树都在开花,空气甚至比德比郡还清香;她惊喜地注意到,肯特郡的春天展现出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色,正如她向伊丽莎白赞美的那样。
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了环绕着牧师寓所的绿色桩篱和桂树篱。在她走近前去的时候,有一个人正从寓所门前的小路溜达过来;这位先生穿着教士服,留着很奇怪的短发,一看见乔治安娜,就快步迎上前来,向她伸出双手。
“乔治安娜·达西小姐,真没想到你会来,”他叫道;“你不认识我?哦,当然不认识,在你这样的人的记忆里,我当然不能指望有我这个小牧师。但是,在你的哥哥与我的表妹,原来的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的婚礼上,我有幸被介绍给你,介绍人不是别人,正是我那好心的资助人、你的姨妈珈苔琳·德·包尔夫人。那真是个给人启迪的婚礼,我敢说,主教大人的声音从来没有像那次似的发自内心。我承认,如果让我来主持那个仪式的话,我的声音不会比他响。”
乔治安娜确实记不起他是谁,但她还是向他打了招呼,为了弥补对他的冷落,她连忙赞美起花园砾石小径两边开花的灌木。虽然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却让这位牧师深受感动。这个花园是他亲手设计的:她真的欣赏他的手艺吗?当然,不会!她才不会屈尊俯就地去恭维丁香花丛呢,这会儿,达西小姐一定注意到,在午后的阳光里,那些丁香花展现出特别的魅力;尽管他在杜鹃花上费的那丁点儿功夫,他有自信,并不完全不屑一顾;如果她愿意陪他到菜园子去,她会在那里看见整整齐齐的芜菁和豌豆,这准会叫她兴奋得发抖。
“不过,达西小姐,话得说回来,”他突然改变了语气说,“彭伯里那些地方的多姿多彩足以使我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得意之处黠然失色。我们住在牧师寓所里的人得特别小心,不在显示自己的园艺水平方面做得太过分,否则会得罪罗新斯的人。”说完他急忙领客人进屋见他妻子去了。
如果说,乔治安娜有时候会心不在焉的话,对这件事却是十分肯定的:她从没见过柯林斯太太,柯林斯太太因为生病没能参加达西的婚礼;但是乔治安娜常听伊丽莎白说起她,而且说得很热情。牧师的妻子二十九岁,憔悴、瘦削,姿颜已退。但是她的神态里透露着一种灵性,眼睛里显示着聪慧,一定会赢得人们的尊重。
“亲爱的,”她丈夫甚至也不正式介绍达西小姐便朝她叫道,“瞧我在家门口看见了谁。是乔治安娜·达西小姐哎,刚到罗新斯就来欣赏我布置的花园,完全是行家的眼光噢。我说,那些东西实在不值得她赞美,可她硬要坚持。我的金链花特别惹她喜欢,是不是呀,达西小姐?”
柯林斯先生不顾礼仪,不仅对她,对他的妻子也一样,这使乔治安娜感到惊讶,但她平静了下来。看来不会再有什么像模像样的介绍,她便径直和牧师太太打起招呼。
“柯林斯太太,”她说,“原谅我冒昧登门,但我只想向你转达我的嫂子伊丽莎白最亲切的问候。她说起你的友情来可动感情啦,所以我渴望能亲眼见见你。”柯林斯太太是否注意到了她丈夫的无礼,她没显示出来。她一本正经但又带着真诚的热情回答说,“达西小姐,我也很想认识你。亲爱的伊丽莎白常在信中提到你,对你很钦佩。请给我们说说新闻吧。我亲爱的朋友好吗?你的哥哥好吗?彭伯里改建得怎么样?”
“挺好,”乔治安娜回答说。“负责改建的建筑师詹姆斯·利·库珀先生既勤奋又有创造力,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尽管我哥哥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城里,不在家。”
“在城里?”柯林斯太太略带惊讶地问。“伊丽莎白上次写信给我时,不是还说他刚回家吗?什么事情使他这么快又进城了呢?”但是,她看出乔治安娜的表情,又迅速朝旁边瞥了一眼她丈夫,便又急急地往下说:“嗯,这些多事的男人啊,谁知道他们要出门多少次呢?达西小姐,彬格莱夫人想来一定挺好的吧?”
柯林斯先生一刻也不能再陪着她们了。几乎没等他太太把话说完,他就摇响了铃,插进来说,“我们太疏忽了。我们还没让达西小姐看看我们的儿子呢。达西小姐,你得做好准备,看一看最近出世的浪博恩的继承人。”
护士很快就来了,怀抱着幸运的受益人,一个十五个月的婴儿,相貌跟他父亲像极了——就连一头短发也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是柯林斯的后代,好运气决不会错给别人。
一进房间,孩子马上就看着他母亲;但是柯林斯先生抱起他,逗着他玩。
“小威廉,”他说.“我肯定地告诉你,达西小姐,不管做什么都注定会出类拔萃。你不是也这么看吗,亲爱的夏绿蒂?他以他高超的智力使自己与众不同。看看他对达西小姐格格笑的样子吧,他已经懂得达西小姐来到我们家是我们的光荣。他确实是个彻彻底底的柯林斯家的人.”
他这样不停地唠叨,弄得孩子骄傲的母亲嗔怪起他来。“柯林斯先生,你再这么说下去,肯定会把达西小姐从我们家里赶走的。”她又转向乔治安娜,轻声说,“他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你得原谅他的这种情不自禁。小威廉是他的快乐。”
乔治安娜迅速地既让做母亲的安下心来,又对小孩子表示称赞。然而,她带着不是那么太深的失望想到,如果她想在天黑前赶回罗新斯的话,她这就得告辞了。
第二十八章
乔治安娜在回罗新斯的路上,还在想着她的新朋友们。在她看来,汉斯福的牧师和他妻子简直没有什么燕婉之欢,这两人的婚姻只能算是—种凑合。女主人的没精打采,在丈夫面前时的不自在,根本看不出夫妻间的恩爱,倒是对某种不可改变的事态的默默忍受。他那样津津乐道于自己在园艺和做长辈方面的本事,以致在客现上造成对妻子的漠不关心;她呢,一个有品味的女人,肯定把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这是她最大的希望所在——完全宽恕他的丢人现跟上。
这与乔治安娜在彭伯里每天所看见的生活形成多么强烈的反差啊。她知道,伊丽莎白和她哥哥,即便在发生分歧的时候,也决没那么别扭。他们的相互依恋是无庸置疑的,这种依恋以一种愉快之极、看上去似乎不够虔敬的方式表现出来,一开始让乔治安娜大吃一惊,但现在,以一个成年人的智慧,她理解这是和睦的一种最甜蜜的表现,他俩的结合真是很幸运的。
但是她暗自思忖,在英国、几乎没有人能与费茨威廉·达西相提井论。德比郡的年轻人除了谈论睹牌或狩猎上的功夫外,一点浪漫情调都没有。哈里·米德尔顿也好,罗伯特·斯坦顿也罢,都不是她哥哥这样的男人的对手。她的哥哥也确实幸运。他找到了一个女人,虽然财产比他少,在其他方面却都是无与伦比的;而乔治安娜自己唯一一次在她熟悉的社会外面的闯荡差点引起一场灾难,至今想起来她都不寒而栗。达西找到了与他匹配的人,乔治安娜上哪儿去找这样理想的对象呢?
她走在傍晚清新的空气里,决心随之增加。一个舒适的家,上升的社会地位,也许会诱使一个夏绿蒂·柯林斯屏弃所有的满足,但是乔治安娜永远不必陷入这样的不幸之中,她在婚姻方面的希望要大得多,她不会在婚姻上苟且了事。让世人愿说什么说什么去吧,她,一个达西家的人,尤其是生活在新世纪二十年代的达西家的人,只要能自得其乐就行。她的兴趣受到海伍德上尉的激发,这是事实;但是这位勇敢的上尉要想得到她格外的尊敬,他一定得证明自己是出类拔萃的。
她走到门厅台阶时,脚脖子挺累,但她的精神恢复了很多;她高兴地看见安妮表妹和海伍德上尉朝她走来,他们刚刚远足回来。上尉的外表十分令人喜爱,骑在马背上更显得优雅。
“亲爱的达西小姐,”彼此刚打过招呼,他就叫道,“今天下午你没能跟我们一起去真是太可惜了。安妮小姐始终忍受着一个水兵的糟糕的骑术。事实上,我怀疑她特别留意不要超过我。要是我能得到你的仁慈,我这就建议明天我们三个一块儿去骑马。”
乔治安娜热爱骑马,海伍德讲话的口气还像她记得的那样令她喜悦。然而,她最近的一些想法,加上意识到自己的骑术高人一筹,使她的回答听起来很高傲。“那我肯定会让你失望的,”她说。“我把话说在前头,我骑马的时候,纯粹只是为了锻炼,而不是要讨任何同伴的欢喜。”
“那一定是幅精彩的画面,”上尉叫道。“在我的脑子里,没有什么能比一位年轻女子骑在马背上时的那种青春焕发,健康秀美的身姿更令人陶醉的了。”
这样的恭维叫乔治安娜婶实在难以抵御,于是,她回避上尉转而对默默地站在大门旁的表妹说:
“上尉的谦虚不会是假的吧?如果他是想用谦虚的话语作掩护,在实际行动中锋芒毕露,用这样的办法来表现自己的话,那么,亲爱的安妮,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你一定要立刻揭发他。但是如果他的骑术真像他说的那么糟,那你忍受了整整一下午,实在是个英雄。”
“我一直受到这样的教育,”安妮冷冷地回答说,“必须把我的愿望放在我的家里人和同伴们的愿望的后面。我知道,这是良好的教养中更好的部分。”她随即背向上尉,低声地继续说,“我碰巧知道,我相信我母亲并不知道,要是你自己小时候也受过这样的教育的话,就完全可以避免某些近乎失检的言行。”
乔治安娜以前从没听到过珈苔琳夫人的女儿一口气说出这么一长段话来,表妹的话真让她语塞。她从小就知道安妮几乎只在很少几个方面引人注目: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