肤,变成了像弹簧似的两只茁壮的卷须犄角。
傍晚时分,小雨停了,天空恢复晴朗。我感到饿。我为感到饿而高兴,因为这时左巴就要回来,他将把火点着,开始那每日的烹调技艺的实践。
“这又是个没完没’了的事儿。”左巴经常一边把锅放到火上一边说。“不光是该死的女人的事没完没了,还有吃的。”
我在这个海岸第一次感到用餐的乐趣。晚上,左巴在两块石头间点上,火做饭。我们吃饭、喝酒,谈话就活跃起来。我终于懂得了吃也起着一种精神作用,肉、面包、酒是精神的原料。
晚上,在吃饭之前,左巴经过一天的劳累,无精打采;他出言不逊,话是逼着他说出来的。我动作懒洋洋,没个样子。然而,正如他所说的,只要给机器加煤,他的身体——这部精疲力尽停止转动的机器——就会复苏,振作起来开始工作。他的眼睛发亮了,记
忆力恢复,脚上长出翅膀,跳起舞采。
“你告诉我,你把吃的变成什么我就告诉你你是个什么人,有的人把吃下去的东西变成劳动和快活;有的人把它转化成肥肉和粪便;还有的人把它变成我听人说的上帝。就有这么三种人。我不好又不坏,在两者之间。我把吃下去的东西转变成劳动和快活。这还算不错。”
用跳舞说话(2)
他诡谲地看着我笑起来。
“你呀,老板,”他对我说,“我猜你吃下去东西一心要把它变成,上帝。可是你办不到。你在折磨自己。你的遭遇和乌鸦一样。”
“乌鸦遭遇到什么了,左巴?”
“它吗,以前它规规矩矩、正正经经,像只乌鸦那样走路。可是有一天它想起要像山鹑那样神气活现地走路。从这时起,这可怜的家伙连自己怎么走路法都,忘了。从此晕头转向,走路一瘸一拐。”
我抬起头,听到左巴从坑道走上来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我看见他走近了,耷拉着脸,皱着眉头,两只像脱了臼的长胳膊来回晃悠。
“晚安,老板。”他勉强说了声。
“你好,老伙计。今天的活儿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
“我去生火做饭。”他说道。
他从角落抱起一抱柴禾走出去,熟练地把柴放在两块石头中间码成堆,再点上火。他把陶土锅放到火上,往锅里倒水,放进葱头、西红柿、大米,开始做饭。我这时给低矮的圆桌铺上桌布,把小麦面包切成厚厚的片,把酒从坛子里灌进我们刚来时阿纳诺斯蒂老爹送给我们的那个饰有图案的葫芦。
左巴在锅前跪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火,一声不吭。
“左巴,你有孩子吗?”我突然问他。
他转过身采。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我有个女儿。”
“结婚了吗?”
左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左巴?”
“这还用问吗?”他说,“当然结婚哕。她又不是个白痴。我在夏尔西迪克①的普拉维查一个铜矿里干活儿。有一天,我收到我兄弟亚尼来信,对了,我忘记告诉你我有个兄弟,是个好管家。他精明、信教、放高利贷、虚伪。一个体面人,社会栋梁。他在萨尼卡②开杂货店。他给我来信说:阿历克西兄弟,你的女儿夫洛索走上歧途。她败坏了我们的名声。她有个情人,跟他生了个孩子。
我们的声誉扫地。我要到镇上去宰了她。’”
“那你怎么办,左巴?”
左巴耸了耸肩:
“啊,女人!”他说,“看完就把信撕了。”
他搅了搅锅里的米,放上点盐,冷笑了一声。
“你别急,可笑的还在后头呢。过了两个月,我接到我那傻兄弟的第二封信。他说,‘我亲爱的阿历克西,祝你健康愉快!我们的名声恢复了,你现在可以挺起胸膛做人了。那个。人娶了芙洛索!’”
左巴转过身来看着我。在他的烟卷发出的微光中,我看到他目光闪烁。他又耸了耸肩。
“咳,这些男人!”他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轻蔑口吻说。又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对女人能指望什么呢?给第一个遇上的男人生孩子。你对男人能指望什么呢?他们掉进圈套。你记住我这话,老板。”他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我们开始吃饭。左巴陷入沉思。他心里惦记着一件事。他看看我,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透过油灯的光亮,我清楚地看见他那显露出烦恼① 希腊的——个半岛。
② 爱琴海上的一个希腊港口。
和不安的目光。
我忍不住了。
“左巴,”我对他说,“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就说吧。憋在肚子里难受,吐出来!”
左巴不吭声,拾起一块小石头,使劲朝敞开的门外边扔去。
‘别管那石头了,说吧。”
左巴伸长他那满是皱纹的脖子。
“你相信我吗,老板?”他焦急地看着我的眼睛问。。 最好的txt下载网
用跳舞说话(3)
“相信,左巴。”我回答道,“不管你干了什么事,都不会做错的。即使你想做错,你也不会错。你就像一头狮子,或者说像一只狼。这些动物的行为绝不会像绵羊或驴那样。它们永远离不开它们的本性。你也是这样,你里里外外直到神经末梢都是左巴。”
左巴点了点头。
“可我都不知道该奔哪儿去!”他说。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往前走吧!”
“你再说一遍,老板,好让我鼓起勇气!”他大声说。
“往前走!”
佐尔,巴两眼闪光。
“现在我可以对你讲了,”他说,“几天来,我脑子里有一个宏伟的计划,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我们能实现吗?”
“还用问吗?我们正是为了实现一些想法才到这里来的。”
左巴伸长脖子,又惊又喜地看着我。
“你说清楚,老板!”他大声说,“我们不是为了挖煤才到这里采的吗?”
“煤是个借口,是为了不叫当地人乱猜疑,让他们把我们看做是正经的企业家,不往我们身上扔西红柿。你明白了吗,左巴?”
左巴惊讶得目瞪口呆。他一下子还没弄明白,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美事。骤然间他悟过来了。他向我扑过来,把我搂住。
“你跳舞吗?”他热情地问我,“你跳舞吗?”
“不跳。”
“不跳?”
他感到吃惊,垂下胳膊。
“好吧,”他过了一会说,“那我跳,老板。你坐远一点,别碰着你。哟嘿!哟嘿!”
他一蹿,从木屋内跳了出去,甩掉鞋子、上衣、背心,把裤腿卷到膝盖,就跳起来。他脸上还沾满煤灰,黢黑。两眼发出白色亮光。
他舞蹈,拍手,跳起来,在空中旋转,屈膝落下,再弯着腿跳起来,像个橡皮人似的。蓦地,他蹿出很高,仿佛要战胜自然规律,飞腾起来。你觉得在这具老躯壳中,灵魂在奋力带走肉体,像一颗流星似的,投身到黑暗中去。他抖动身体,因不能在空中久留又落了下来。他再狠命抖动,比前次跳得稍微高些,但这可怜的仍掉落下采,气喘吁吁。
左巴皱着眉头,面部表情严肃,令人不安。他不喊叫了,咬紧牙关,奋力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
“左巴,左巴,行啦!”我大声喊。
我忽然害怕起他的老迈躯体经受不起这样强烈的冲动,而被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吹散了架。
可我喊有什么用呢?难道左巴还听得见从地上发出的声音吗?他的五脏六腑已变得和鸟儿一样了。
我惴惴不安地注视着这种粗犷而绝望的舞蹈。童年时,我任凭想象自由驰骋,给小朋友们讲自己臆造的荒诞故事。
“你的爷爷他是怎么死的?”有一天,小学的同学们问我。
我马上编造一个神话。我编着编着,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我爷爷穿橡胶靴。有一天,他蓄着白胡子,从我家房顶上跳下来。可是刚着地,他又像个气球似的蹦起来,蹦得比房子还高, 一直上升,越升越高,最后消失在云彩里。我爷爷就是这么死的。”
自从我臆造出这个神话以后,每次我到圣·米纳小教堂从圣像屏下边看到耶稣升天,我就举手对我的同学们说:
“瞧,这就是我那穿胶鞋的爷爷。”
这天,经过多少年以后,晚上看见左巴腾空跳跃,又使这个童年故事在我心目中重现,我倍感惊惶,好像害怕左巴会在云彩中消失。
左巴这时蹲在地上,直喘粗气。他的面颊发亮,表情喜悦。他的灰头发贴到了前额上,汗水混合着泥土,从面颊和两腮流下。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用跳舞说话(4)
我不安地弯下身去看他。
“我轻松多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就像有人给我放过血一样。现在我可以说话了。”
他走进木屋,坐在火盆前,注视着我,脸上容光焕发。
“是什么让你高兴得跳起舞来的?”
“你说我该怎么着呢,老板?高兴得受不了,我就得松快松快。可怎么松快呢?说话吗?那不行。”
“什么事叫你那么高兴?”
他的脸沉了下来,嘴唇开始颤抖。
“什么事那么高兴?你刚才说的莫非是信口开河,连你自己都不明白?你说我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挖煤。你不是这么说的吗?我们到这里采是为了消遣,消闲解闷。为了不让人家把我们看成神经病,往我们身上扔西红柿,我们得掩人耳目。可我们,当我们俩单独在一起,没人看见的时候,我们就哈哈大笑。天地良心,我们想到一块去了。不过我仍不太明白。有的时候,我想到煤,想到布布利娜老婆子;有的时候想到你……乱七八糟。当我打开一条坑道时,我说‘我要的是煤’。于是我从头到脚都变成了煤。可活儿干完了,我跟这头老母猪玩上的时候,什么褐煤、老板都滚蛋,连同左巴系在她脖子的那根丝带,上吊去吧。我晕头转向,什么都忘了。随后,我单独一个人,呆着,没事干,我就想到你,老板,可我的心都碎了。我的灵魂感到一个沉重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