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左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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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左巴-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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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手们这时互相碰杯,放声大笑。老水手亲热地拍着莱莫尼船长的脊梁。
  “莱莫尼船长,说实话,你死里逃生,吓坏了吧!天知道你给圣,尼古拉许了什么愿,给他点了多少根蜡烛厂船长皱了皱浓密的眉毛。
  “我对海发誓、伙子们,当我看,见面前的死神的时候,我既没有想到圣母玛丽亚,也没有想到圣,尼古拉!我朝萨拉米纳转过身去,我想我老婆,我喊:‘喂,卡黛丽娜,要是我能到你床上去睡觉的话!”’
  水手们又一阵哄堂大笑,莱莫尼船长也笑起来。
  “你说人是多么奇怪的动物,”他说,“死神临头,可他的心就往那儿想,就往那儿去,不往别处!见鬼,猪猡!”
  他拍了拍手,喊道:
  “老板,给我们一桌子人拿酒来!”
  左巴竖起耳朵听。他转过头去看水手们,又回过头来看我。
  “他们说的哪儿?”他问,“这个人说的什么呀?”
  但他忽然明白了,吃了一惊:
  “好啊,伙计,”他称赞说,“这些水手懂得奥妙之处。大概是他们日日夜夜与死神搏斗的缘故。”
  他挥动了一下大手。
  “好啦!”他又说,“那是另外的事儿。还是回到我们的问题上来吧。我留下来,还是走?决定吧!”
  “左巴,”我克制住了自己,没有扑到左巴的怀里,说,“左巴,同意!你跟我走吧。我在克里特有个褐煤矿,你指挥工人,晚上我们俩就躺在沙地上。在这世上,我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狗。我们一块吃,一块喝。完了,你弹桑图里。”
  “……要是我情绪好,你听见了,要是我情绪好的话。给你干活,这个,你叫我干多少我就干多少,决不讨价还价。我是你的人。可是桑图里,那是另外一回事。它是一头野兽,它需要自由。我情绪好,我就弹,甚至会边弹边唱。我还会跳舞,跳泽因贝吉库①、哈萨皮库②、邦多扎利③各样舞。可是我得跟你说明白,一定得我情绪好时。好来好往。要是你强迫我,那就完了。这些事儿你得知道,我是一个男子汉。”
  “男子汉,你的意思是?”
  “哦!就是自由。”
  “店家,再来一杯朗姆酒。”我喊道。
  “两杯!”左巴说,“你也得喝一杯。我们碰杯。鼠尾草煎汁和朗姆酒合不到一块。你喝一杯朗姆酒,庆祝我们的协定。”
  我们彼此碰了杯。这时,东方已泛白,轮船鸣笛,给我拎箱子的船工示意我上船。
  “愿上帝与我们同在。”我站起身来说,“走吧!”
  “还有魔鬼呢!”左巴补充说。
  他弯下腰,把琴夹在腋下,开了门先走出去。
  ①  小亚细亚一个海岸部落的一种舞蹈。
  ②  一种屠夫舞。
  ③ 克里特民族战士舞。
   。 想看书来

这才是自由(1)

  大海、柔美的秋天、沐浴在阳光下的大小岛屿,蒙蒙细雨的帷幔覆盖着希腊的永恒的裸露身躯。我心想,谁在死去之前,能有机会在爱琴海畅游,谁就是个幸福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欢乐:女人、鲜果、想象。然而,在这柔美的秋天,在这海上乘风破浪,指点各个岛屿,说出它们的名字,我相信这已不仅是欢乐,而是把人的心送进了天堂。任何地方,人们都没有像在这里那么恬静从容地由现实进入梦幻。边界缩小了,最破旧的船桅杆上长出枝桠和果实。仿佛在希腊这里,奇迹是需要所必然产生的花朵。
  中午时分,雨停了,日出云散。太阳显得温柔、亲切、洁净,把它的光线撒向可爱的水域和大地。我站在船头,眺望天际,为奇迹所陶醉。
  船上,像魔鬼般狡黠的希腊人——他们放射出贪婪的目光,满脑子的低劣货色,尔虞我诈,争吵不休;一架走音的钢琴;直言不讳的恶毒泼妇。一派村野的委琐气氛。真叫人恨不得抓起船的两端,把所有这一切——肮脏的人、老鼠、臭虫——统统倒进大海,然后让清洗干净的空船重新浮在水面上。
  但是,我有时发起慈悲来——一种通过冷静的形而上学的三段论法得出结论来的佛家的慈悲。这不仅是对人,而且对于在斗争、呼喊、哭泣、希望的整个世界的怜悯和同情,并把这一切视为虚幻。对希腊人、对船、对海、对我自己、对褐煤矿、对佛学手稿、对所仃由影和光构成而突然震动并污染清新空气的虚枉事物发出的怜悯和同晴。
  我注视着左巴,他变了样。面孑L蜡黄,坐在船头的一盘缆绳上。他拿着一个柠檬在用鼻子嗅,竖起大耳朵听旅客们争吵:一个赞成国王,一个赞成威尼泽洛斯①。他晃了晃脑袋,啐了一口唾沫。
  “老调子唱来唱去,”他轻蔑地嘟嚷说,“不嫌烦!”
  “老调子,这是什么意思,左巴?”
  “那还用问。什么国王、民主、议员,这些骗人的把戏!”
  在左巴的思想里,当代的事物已成陈迹。他自己已然超越。
  在他心中,什么电报、轮船、铁路、流行的风尚、祖国、宗教,都像一些生了锈的老卡宾枪。他的心远远走在世界前面。
  桅杆上的绳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海岸线在跳动,妇女们脸色蜡黄。她们放下了她们的武器——脂粉、短上衣、发卡、梳子,嘴唇灰白,指甲发青。一些吵吵嚷嚷的老喜鹊摘掉她们借来的羽毛、丝带、假眉毛、假美人痣、奶罩——看见她们要呕吐,让人觉得既恶心又十分可冷。
  左巴的脸变黄变青,炯炯有神的眼睛黯淡了。直到傍晚,他的目光才活跃起来。他伸手指给我看两条跃出水面同船赛跑的海豚。
  “海豚。”他高兴地说。
  我这时第一次注意到他左手食指被截去一段。我吃了一惊,
  心里感到不好受。
  “你的手指怎么啦,左巴?”我喊道。
  “没有什么。”他回答说,他对我看见海豚不特别感兴趣心里不
  ①  威尼泽洛斯(Venizelos)(1864—1936),希腊政治家,曾领导希腊解放战争,制定宪法,多次任政府首脑,主张民主共和,反对君主政体。
  大高兴。
  “是让机器轧掉的吧?”我又问他。
  “你老说什么机器?是我自己截掉的。”
  “你自己,怎么回事?”
  “你明白不了,老板!”他耸了耸肩说,“我跟你说过,我什么都干过。有一回,我当陶瓷工。你知道这活儿就是拿一块泥,你想把它做成什么它就变成什么。呼呼呼,你开动转盘,泥在上面飞快地转起来。你站在上头,你说我要做一把壶,我要做一个盘子,做一盏灯,做什么都行。他妈的!这才叫做人哪,自由啊!”他这时忘记了大海,也不嗅柠檬了。他眼睛又明亮了起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这才是自由(2)
‘那么,”我问,“你的手指?”
  “哦,是这么回事√乙:它在转盘上碍我事。在我正干得起劲的时候,它搅乱了我的事儿。那么有一天,我拿起一把小斧子……”
  “那你不疼吗?”
  “怎么,我不疼?我可不是个树桩子。我是人,当然疼。不过我跟你说,它碍我事,我就把它剁掉了。”
  太阳下山。大海逐渐平静。云彩散开。金星在空中闪烁。我凝视大海,仰望天空,不禁遐想……我真愿意这样,抓起斧头;砍下去,然后疼痛……不过我没有露出心中的激动。
  “这不是个好办法,左巴!”我笑着说,“这使我想起了‘金色传说’里的一个故事。有一天,一个苦行者见到一个女人,他电心慌意乱,神不守舍。于是,他就拿起了一把利斧……”
  “混蛋!”左巴猜到我要说什么。“把这玩意割掉!蠢货!这家伙从来都不碍事。”
  “怎么!”我说,“这其实是个大障碍。”
  “障碍什么?”
  “妨碍你进入天国呀。”
  左巴用讥讽的神气斜看我—·眼。
  “可是正相反,傻瓜,”他说,“这是把进天堂的钥匙!”
  他抬起头仔细看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我对下面这些事的想法:来世、天国、女人和神父。不过,他似乎没有看出什么来,只好谨慎地摇了摇他那灰头发的大脑袋。
  “残废人进不了天堂!”他说完就不作声了。
  我回房间躺下,拿起一本书:佛祖到这时仍支配着我的思想。找读了近年来使我感到平静和安稳的一段佛祖与牧人的对话。牧人:我把饭准备好了,给羊挤,了奶。我把小房子的门上了栓,火升上了。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你尽量下吧!佛祖:我已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奶。风吹进我的屋里,火已熄灭。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尽量下吧!牧人:我有公牛,我有母牛。我有祖上留下来的牧场和给母牛配种的一头雄壮公牛。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尽量下吧!佛祖:我没有公牛也没有母牛。我没有牧场。我什么也没有。我什么都不怕。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尽量下雨吧!牧人:我有一个温/顷忠实的牧羊女。多年来她就是我的妻子;找夜间与她合欢而感到幸福。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尽量下吧!
  佛祖:我有一个温顺而自由的——灵魂。多年来我训练它,教它与我共欢乐。那你,天啊,你可以下雨啦,尽量下吧!当我已昏昏欲睡,却还听到对话的声音。风又刮起来了,浪涛冲向厚厚的玻璃舷窗。我像一股烟,在入睡与醒来之间漂浮。一场狂风暴雨,淹没了草原,黄牛、母牛、种牛都遭了殃。大风掀走了小房子的屋顶,火灭了;女人发出一声尖叫,跌倒在泥泞中死去。牧人哀号,叫喊;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他号叫,而我像一条在海里的鱼似的越来越深沉地坠人梦乡。
  当我在黎明醒来时,孤傲、荒凉而气势雄伟的大岛展现在我们右边。在秋天的阳光照耀下,淡红色的群山,透过薄雾露出微笑。周围蓝色的大海,波涛汹涌,仍未平静下来。
  左巴裹着一条棕色毯子,热切地望着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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