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着车流散去。那些分成四个方向的汽车给你留下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空间。每一辆车从你身旁或是身前滑过,不管是往哪里你都不敢迈出一步。好多看上去很远的车转眼间就飞驰到你身后。你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躲都躲不过,而另一些人却处处得到纵容。虽然有时候你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一个凶残的杀人犯,但确确实实有过这么回事,至少这记忆不断地盘旋在你脑中。不用看表你也应该盘算得出来,你停在路口至少已经三分钟。你早就记不得从你身边擦过的都是什么牌子的汽车,似乎这和你忘掉自己杀人的经过是一个道理。死去的人叫毛毛,这一点确定无疑,开门的时候你还在想,其他的一切细节如落入水中的画模糊不清。 吃饭前你妻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她倒酒时说这是她这么多年经历过的最炎热的一个夏天。窗外夕阳下的树枝在挥动,你担心那是幻觉。一个多月以来每次晚饭前她都要说这句话,而你却从未打算去回应她。你知道如果哪天她再说天气很热的时候,你若应和一句“是啊”或是“比你没经历过的还热呢”,她就不会再天天重复这句话。但你知道,不谈天气,你们彼此之间就更会无话可说。从一开始你妻子就很固执,还总要掩饰自己的固执。 她说因为持续的高温,单位从明天开始放假,直到第一场雨来临为止。你的工作则不一样,天越热,你加班的时间就会越长。你在游泳池负责一米九水域的安全工作,每天都会在水中泡上八个小时以躲避高温的侵袭。她又问了一些问题,这令你感到厌烦,仿佛你妻子觉得你们的爱情会随着谈话内容的减少而渐渐消失一般。你告诉她从你担任这个工作起整个游泳区还没有出现过一次事故,而且尽你最大的努力,以后也绝不容忍有意外事故发生。这样你们就真的没有任何话题可谈了。两个人默默地吃饭。游泳池?又是水。你想起自己的罪行,停下碗筷,看着窗外火红色的云向左边缓缓移动。你明白单靠思考并不能使回忆逐渐变得清晰。 “我今天突然想起过去的事了。” “什么呀?”你的妻子走过去打开电视。 “我想起自己原来是个杀人犯。” “那怎么没人把你抓起来呀?”她调到三十六频道,“我自个儿过还清净哪。” “是啊,我去找他们,结果被轰出来了。” “你去哪儿了?”电视上说明天晴。“还好,至少可以休一天假。” “我去派出所,告诉他们毛毛是我杀的,但我想不起来她是谁了。” “天啊,你又来了,中暑了吧?”她闭掉电视,将不断吹进热气的窗子关上,“我们一起生活多少年了?” “差不多二十年。” “是啊,这二十年里你干吗老是有那种自己是个罪人的错觉呢?” 你在凌晨一点多钟差点被水呛死,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只不过是个令人激动的梦。在黑暗中你扶着墙壁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所有的电视台都已休息,从一个雪花频道播到另一个雪花频道。你打开窗子,看着长到三楼的柳树。一阵凉风吹过脸庞,或许要下雨了。散落的树叶擦着地面沙沙地响,白色和粉红色的塑料袋掺杂在灰土之间随风舞动。对面的楼房有四扇亮着灯的窗户,两扇没有拉窗帘,你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一切,却为何看不到你记忆里的东西?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唯以不永伤》 第二部(4)
打开灯你看见躺在床上的妻子正盯着门口。每晚你们都睡在一起,却没有任何亲昵行为,仿佛这是多年来的一个约定形成的规矩。 “我终于想起来了,”你看见自己影子罩在她身体之上,“毛毛以前生活在我们之间。” “又是这样,放弃你那些糟糕的想法吧。” 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看着屋子的一切摆设,仿佛自己是个刚刚进到家里的陌生人。你,你们,你们两个人生活在这屋子里,好像缺少了一些什么。你妻子翻过身,你把门打开,灯光溜到客厅里。 “你睡了吗?”你问。 没有声音,你确定她没有睡,有一架闪着红灯的飞机从东南方飞过。 “那是我们的孩子,对吗?”你用只有你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我们有过一个女儿的。” “把灯关掉!”你的妻子坐了起来,“然后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你别折磨我了!” 是啊,你回到床前躺下去,看着无限辽阔的黑暗,看上去这黑暗一辈子都走不到尽头。你曾经有一个女儿,可是你把她杀了。后来你忘掉了,然而现在你又记起来了。你无法相信自己的过去。将头埋在枕头里,双手捂住耳朵,一只蚊子飞舞的声音从左耳进入,在一分钟的时间里荡来荡去被你的右手又撞了回来。 “对不起,你的女儿,我们的女儿,被我杀死了。”你想哭,却没有办法让你的眼泪流出来。只是无比的伤心,像最难过的星星在孤独地放射光芒。伤心的光亮照在每一片摇动的树叶上。 “别折磨自己了。”她转过来,在你胸前握住你的手。两只手像一对展开翅膀的鸟儿从你的脸庞飞起,穿过她的长发,最后停留在她胸前,仿佛降落在雨后的一朵牵牛花上。“折磨我吧,”她说,“别折磨自己了。” 二 早餐之前他还要在附近转上一圈,路上的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很明显大多数人已经听说花园里出事了,那些认识他的人在很远的地方以一种奇怪的表情冲他点点头。他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们。一个像武士一样背持一柄剑的老人拎着一瓶牛奶从他身旁走过。 “大爷,”他叫住那个穿着唐装的老人,“您这奶在哪里买的啊?” “就在门口,不过你可起来晚了。” 他快跑几步,耳边有风掠过。有几种花在花坛悄悄地开放。他看见送奶的人将空奶桶挂在自行车的两侧。 “明天再来吧,已经没有了。” “哦,你先停一下。我叫雷奇,负责这一片的治安,想问你些情况。” “你是说死在里面那个孩子?” “嗯,今天早晨你几点钟开始在这儿卖奶的?” “我来得再早也没有用,你可知道,人是半夜死的。” “没错,不过我要知道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在这里。” “当然有,天天都有一个女的比我早,她是在这儿等着我来的。” 我当时没有听明白。 “她说舀出的第一缸奶纯,每次都比我先到。” “几点钟?” “不到五点,差几分钟。” “她用黄色的奶锅盛奶?” “不是,她用瓶装,那种大的可乐瓶子。” “哦,”他闻到送奶人衣服上的一股奶香味,地上全是奶渍,他确定这和现场看到的差不多,“还有一个事儿,你卖的是热奶吗?” “生的,每天四点钟刚挤出来的,那时是温的,不过到这儿早都凉了。” “你认识那个女人?” “不认识,但是她明天还得来,五点钟准时在这儿。” “明早我也来,到时候你把她指给我看。不好意思,早点儿赶回去吧,麻烦你了。” 第二天她没有来,我在一侧站了两个小时,一直数着,先后有六十七个人将两桶奶分光了。 “死者家属怎么说?”他坐在办公椅上问下属。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的缝隙中漏进来,无数灰尘在光线中轻轻地跳动。 “张文再先生很难过,同以前我通知的家属差不多,呆呆地盯着某一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在市政府里?” “不是,家里,他家挺气派的。她妻子看上去比他还要伤心,从楼上跑下来便伏在沙发上哭个不停。” “这种事受打击的往往是女人,不过你看着,到最后能挺得住的也只是她们。” “但是毛毛并不是她女儿。” 他把双脚从办公桌上放下来,突然坐直。 “毛毛的父母十多年前就分开了,我感觉那女人在装样子。”小张说,“作为一个后妈来讲,她的悲伤实在太夸张了。” “她母亲呢?” “一个人住在铁北,张先生说他会想办法让她接受这个事实的。” “他们还有联系吗?” “应该有吧,毛毛以前往返他们之间,不过抚养权在父亲那边。” “还有一些别的吗?” “大概就这么多了,看见他们那样,我很难再问什么了。” “尽快查到她母亲的住址,还有找找有关张先生的资料。” 幼儿园的阿姨告诉他力力早就被他妈妈接走了,还在他走出去的时候冲着他喊都什么时候了。他看看表,六点钟,半个小时后能到家。一路上听着车铃和汽车喇叭的声音,秩序很乱,需要有一个交警,这令他想起以前办过的一个案子。那件案子很残忍,不过并不难破。这给他带来了不错的声誉,但是没有多少奖金,很多都被上面吃掉了。但愿这次不会这样,他想着,“仅仅得到思考的乐趣可不能使我满足。”   txt小说上传分享
《唯以不永伤》 第二部(5)
“我去过了,她们说你把力力接回来了。” “我到的时候都五点多了,要是等你,他会哭死在幼儿园的。” 他不再说话,吃着难以下咽的饭菜,枯黄的菜叶子,盐水一样的菜汤。“为什么我们会要第二个孩子?”他没把这句说出来。 “我看到你的字条了,不过莲莲不想去补课。” “所以你没报名?你认为这会给我们省五百块钱吗?” “那总比交钱之后她又不学,白白浪费的好。” 连自己女儿的心思都不明白,他厌恶地看着妻子,“我感觉你越来越蠢了。” “那是因为我从没当过那种又穷又臭屁的警察。” “说得好!”他拍一下桌子,起身从床底拽出一副象棋出去了。 “要是你以为下棋就能使我们住进大点儿的房子,离开这狗窝的话,就别回来了!”妻子在他身后咆哮。 “喂,雷队长,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马上过来,等着我。”他合上手机,“这盘算我输,所以你只输给我十块钱,我回来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