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这老爷子忽然间八卦起来,倒让罗青枫有些不习惯。猜不透他是不是有意地要调节一下沉闷的气氛,于是便顺着他的话说道:“没有什么可不承认的啊。”
“上次你跟我推荐韩晓,我就猜是这么回事。不过你那会儿死活不承认,就说同学。你阿姨回头还问我:青枫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热心啊?同学的事儿也往自己身上揽?” 刘东坡说着说着哈哈笑了起来:“等小韩工从平台下来,你也该带她回上海去见见你父母了吧?”
罗青枫讪讪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刘东坡笑够了,又重新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阿衡,我跟你说,我们系统的女孩子都是女同志里的精品!”
罗青枫连忙点头。
“你别不信。”刘东坡显然质疑他点头的诚意:“我告诉你,对工作负责的女人,对家庭那绝对会负责。你信不信?”
罗青枫诚心实意地点头:“我信。”
刘东坡也跟着点头:“所以我们小韩工跟了你,你可要好好对人家。这么好的女孩子要是要是被你欺负的话,我第一个敲断你的狗腿!”
罗青枫忍不住垂头一笑:“我知道了,刘叔。”心想:好啊,这人还没过门呢,娘家亲戚都已经先摆足了架势了……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罗青枫满心的焦虑紧张不知不觉都散开几分。
正想再问问详情,就听几下敲门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孩子探头进来问道:“刘总,有一位姓韩的老先生说是你约了他来的。”
刘东坡连忙说:“是,快请进来。”又转头去看罗青枫:“本来你这丑女婿什么时候见人家父母不归我管,不过既然赶上了这么个机会,你们刚好也培养培养感情……”
罗青枫有点意外:“韩晓的父母?不是说不在本市?”
刘东坡忙说:“没办法啊,有制度有规定。这种情况是必须要通知家属的,要不然回头要是真有什么事,我拿什么跟人家交待?”
办公室的木门推开,出现在门口的中年夫妇果然有着酷似韩晓的五官气质。韩爸爸看起来性格十分温和,满心的担忧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反而韩妈妈要镇定得多。
“是刘总吧?”韩妈妈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我女儿说起过你。基本情况我们刚才在大厅里已经听说了。”
刘东坡跟韩爸爸韩妈妈寒暄过后,把罗青枫推到了他们的面前:“虽然时机不是很好,但是你们先认识一下也没有什么坏处。这是韩晓的男朋友,罗青枫。”
面对韩爸爸的惊讶和韩妈妈警惕的审视,罗青枫实实在在地尴尬了。还是被刘东坡在背后重重拍了一巴掌才喊出一句:“伯父、伯母。”
气氛有点古怪。刘东坡也不禁有些诧异:“怎么?韩晓没说起过?”
韩爸爸和韩妈妈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落在罗青枫神身上的目光却不知不觉变了味道,最初警惕的审视也自然而然地过渡为别有用意的上下打量。
罗青枫很别扭地想:好像大家的担心都被刘东坡这个老狐狸给勾得跑题了……
“刘……刘叔,”罗青枫不知怎么就有点口吃:“韩晓的情况,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东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望向了韩爸爸和韩妈妈:“现在的情况你们也都了解了。救援暂时还上不去。领导还在想办法,请你们一定相信组织。一有好消息我一定亲自通知你们。”
罗青枫叹气。如果有坏消息呢?
这话当着韩晓的父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罗青枫看看韩妈妈,韩妈妈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目光一碰,韩妈妈微微一笑转过头望向了刘东坡:“我们相信组织。我们会暂时留在T市等韩晓回来。”
罗青枫忽然有点头痛——不是抗拒,完全是一种无措。趁着两位长辈跟刘东坡寒暄的功夫,罗青枫仔仔细细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妄图从自己跟父母相处的点滴里找到一些与长辈相处的线索。可是想来想去,父亲总是无条件地让着自己,而跟母亲……则是没完没了的针锋相对。无论那一种模式,都没有丝毫的借鉴价值。
罗青枫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想了想又取下来塞回了烟盒里。一抬头正对上韩爸爸温和的眼睛。似乎看出了罗青枫的窘迫,韩爸爸温和地笑了:“没有关系。我虽然不抽烟,但是并不反感别人抽烟的。”
罗青枫于是更加窘迫:“那个……我先送你们回晓晓那里去吧。”
“不用客气,”韩爸爸看了看身边一声不吭的韩妈妈,客客气气地推辞:“不是很远,我们自己过去就可以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要忙,不用管我们。”
“那怎么行?”罗青枫竖起风衣的领子,一边把雨伞递给了韩妈妈:“我马上把车开过来。”
韩妈妈接过他的伞,目光复杂地望着他冲进了雨幕中,半信半疑地问韩爸爸:“他真是晓晓的男朋友?怎么从来没听晓晓说过?”
韩爸爸瞥了一眼罗青枫离开的方向,迟疑地说:“既然是他们领导说的,那应该是真的吧。孩子没说,大概是怕你反对。”
韩妈妈瞪了他一眼:“只要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我干嘛反对?”
“我怎么知道?”韩爸爸看着罗青枫开过来的车子,明知道这么远的距离罗青枫不会听到,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说:“你看人家孩子挺怕你的。”
韩妈妈再瞪他一眼。看见罗青枫从车里推开了车门,拿胳膊肘撞了撞韩爸爸:“走吧,人家在等着了。有什么话回头咱们问晓晓——咱们不就是来等消息的么?”
韩爸爸回身望了望依然拥挤的门厅,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丫头
细长的滴注针头从皮肤下面快速拔出,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又被消毒棉签按了回去。张大夫例行公事地交待韩晓:“多按一会儿。”
韩晓笑嘻嘻地点了点头:“谢谢张大夫。”
张大夫脸上的表情却不那么乐观,一边收拾药瓶和滴注针头,一边交待胡同说:“等救援上来赶紧安排她回去。炎症没有控制住。她的伤口需要手术。象这样简单缝合恐怕……”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胡同连忙点头:“通讯一恢复就跟上面汇报过了。刘总已经下了指示,小韩工可是第一批钦点的伤员。”
“那怎么行?”烧基本退了下去,韩晓也不觉得有多难受了,便笑嘻嘻地跟他们打哈哈:“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我还要跟你们一起留在这里守护国家财产呢。”
“得了吧,”张大夫还没有说话,胡同已经不以为然地开口了:“真把你扣这儿,回头我们非被你家那位准先生拿菜刀给剁了不可。”
“没有的事儿,”一说起这个话题,韩晓总有些讪讪的。平台上人不多,从打电话的频率也都能猜出个八八九九来。胡同知道点什么并不奇怪。但是对韩晓来说,实在是说不好应该把罗青枫叫什么。同学?好像他们的关系已经过去了;恋人?好像份量还有点不太够……她从来都没有听他说过诸如“喜欢你”这一类的话,最极限的也不过是一句“想你……”。如果所谓的“恋人”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想法,那不是很尴尬吗?
可是能让他说“想你”,这已经算是阶段性的胜利了吧?
一想到遥远的陆地上还有人在惦念着自己,韩晓心里总是会多出一些特别的东西来。就好像自己在工作中所遭受的颠簸,在这远离尘嚣的地方日日忍耐的思念,无法派遣的孤独以及身上意外的伤……这种种的经历全部都有了存在的意义。
也许最初的我们总是为自己活着的,可是世界太大,岁月太漫长。一个人的生活会觉得寂寞。于是我们会不自觉地追寻各种各样的东西妄图填满这寂寞。
对于金钱这种东西,韩晓没有什么太具体的概念,只要她工资卡里的那个数目足够她日常开销,其余的她就打不起精神去留意了;对于自己的外貌,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追求。干净、整齐、看得过去就可以;至于学业,她同样没有什么特别高远的追求,工作里每一天都会出现新的状况。应付这些变数本身就是最好的学习。
于是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工作。她的世界渐渐变成了由各种各样的仪器仪表和各种数据报告堆砌起来的一座条理分明的金属城堡——几乎没有这个年龄所应该有的青春浪漫的气息。有的,只是高高飘扬在城堡上空的一只风筝。
那只风筝就是在她的记忆里慢慢沉淀发黄的罗青枫。
原以为这风筝最终会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断线而去,只给自己剩下一片灰蓝色的寂寞天空。却没想到风筝不但落了地,还在她的金属城堡里开凿出了一条温情脉脉的运河,承载着她所有不曾期望过的惊喜。这惊喜出现得太过意外,自然而然地就让她有些患得患失。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这运河干涸的话,她的城堡还会不会重新将自己武装起来,变回最初刀枪不入的坚硬和……寂寞?
只是,看过了温情的水色之后,那寂寞……会变得难耐吧?
韩晓修长的指尖划过玻璃窗,在水汽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指痕。明明是盛夏时节,却因为剧降的气温而在室内的玻璃上漫延出了一片模糊的水雾。外面还是瓢泼如注的大雨,哗哗地响成一片。风却已经小了许多。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受伤的第三天了。台风的风眼已经过去,生活区的火灾也被顺利地扑灭。除了后勤的李部长烧焦了半边头发,并没有额外的伤亡。很多人已经搬回了生活区,但是因为韩晓情况特殊,于是孟郊只得把办公室暂时让给她当病房。
在风眼过去之后,平台上最初因无法撤离而漫延开来的恐慌也很快地平息了。除了韩晓,这平台上一半以上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作人员。对待这样的突发情况,他们更有经验。当最坏的情况到来时,他们总是会最快地将自己武装起来——即使这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