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让她的君相跑了,不然那是个最好的人质。
她急速地判断,对方这里的人手一定不多,不然那男人不会去搬救兵;天还没黑,但她已经在这里听了好几天了,知道这个传教活动即将结束……
有什么人碰了她一下,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近处十七,周围至少百人,只多不少,好手。”
百多人?大军到了哪里?苏颐芙蓉有一瞬的懊恼,她是英明的圣君,她公正无私,爱民如子,她弃奢靡裁用度,从不荒淫,所以她当得起百姓的拥护;但另一个人竟然靠着神的名义也得到了这样的名声,让她觉得不能容忍,所以她才会加入她们的讨论;这么多天没人注意过她,因为会争论的也不止她一个——这个轩辕帝国居然允许言论自由,只除了□言论和书籍,就是批评她们的皇帝也没关系——但那个轩辕的皇帝显然注意到了她……
她有八十名护卫在左近,身边有十二人,比对方少,对方又去搬兵了……
这一刻她终于深刻地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大将军了,她以后必须注意,再不能随便冒险了。
苏颐芙蓉心里叹息,看了看那轩辕皇帝,她身边有两个大侍,周围有四个侍卫。
留得青山吧。
她握刀的手动了动。
陈曦瞬间扯开斗篷的系带,同时急速转身,跨步,将两名扮做侍儿的学生挡在身后,一手已经挽住斗篷划了圆弧,几个扑向她的人受这斗篷甩动之力所阻,向后避让,转眼已经跟陈曦的侍卫搏杀开来;
苏颐芙蓉想不到对方如何明白了她的意思,竟抢了先,那斗篷甩动的瞬间带着风声;她执刀、起身、向外冲;
人群炸裂,张惶惊叫,四散奔逃;两名侍卫迅速把绿绮红帛向陈曦这里推来,另外的侍卫已将皇帝等人护在中间;狂乱的人群奔逃,一下子隔断了绿绮红帛,一眨眼,两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们,随着人流往外奔跑;
急速的马蹄声中,近两百名皇家侍卫包围了现场;
丹荑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点头,丹荑跳上桌子大喝:“神使大人在此,不需慌乱!”
又一个声音喊道:“啊,神使大人,我们的陛下在呢,乡亲们都别怕,不用担心,不用跑,等大人给我们赐福吧。”
另几个声音争先恐后:“有强盗, 啊,我的银包被偷了!”
“谁抢我男人走啦?”
“啊,快跑吧,打劫的呀!”
陈曦正因为百姓乱跑担心那几人冲出去,听这几个声音忽然心里一动,从兜里摸出手枪喝了一声:“苏颐芙蓉,本神使在此,再动我开杀戒了!”
苏颐芙蓉本能地顿了一下,她的侍卫也本能地扑向她,护住她继续冲。
出于服侍陈曦那几个月养成的习惯,绿绮衣服的左胸部总是绣着一个绿色的“绮”字;红帛的衣服都是跟着绿绮出来之后才做的,他什么都跟着绿绮学,也在衣服的左胸部绣一个红色的“帛”字;陈曦这一声大喝虽没能让天佑君臣停下来,却已经达到目的:她确认那领头的是苏颐芙蓉,但同时也确认,那些侍卫劫持了人质,包括绿绮红帛。
绿绮葭露几个孩子是陈曦看着长大的,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是把他们当自己孩子一样疼爱的;眼见着绿绮被人掐住脖子奔跑,陈曦不假思索,腾身跳上最近的桌子,同时抬手一枪击中胁持着绿绮的那人,再次大喝:“苏颐芙蓉,你想死么?”
那侍卫本来正跑在苏颐芙蓉身边,陈曦枪法极好,又急着要救绿绮,这一枪本能地射向那人的太阳穴;那人踉跄一步扑通倒地,红白之物瞬间流出。
这一声巨响,众人皆大惊停步,苏颐芙蓉亦停下,然后就见那侍卫太阳穴上一个小洞,鲜血脑浆留了满脸,显见是死了。她抬头,终于见到几丈外那轩辕皇帝的全貌:黑色长靴黑衣黑裤黑发,脸庞莹白如玉,一双眸子乌星一般冷冷盯着她;双手亦莹白如玉,手中一个小巧的物事,有个小小的黑洞正指着她。
苏颐芙蓉至此终于相信,神使的传说确有其事。她蹲下去,一手拂过那侍卫的眼睛,又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低低说到:“朕若不死,必善待你所有家人,你可安心。”她又起身,神色泰然,冷冷一笑:“朕不想死,你便不杀朕么?”
陈曦突然发现自己确实做久了神使,心态已经平和到风清云淡的境界,那大个子女人跟她朕啊朕的自称,她居然没一丝怒气,只觉得好笑。她真就翘了翘嘴角:“如果你能一直勤政爱民,戒奢戒淫,让你治下百姓衣食无忧,从善向德,本神使为何要杀你?”
“哼,为天下呀,难到轩辕的皇帝竟然不想君临天下么?”
君临天下,这想法让陈曦更觉得可笑;你知道天下有多大么?你知道天下是天下人的么?她慢慢问道:“以千万人的鲜血为代价,换一人君临天下;以千万人的尸骨堆积成一人的宝座,独坐其上俯视众生,此行非残徒不能为,我为什么要做?”
为什么要做?为创造一个太平盛世,青史留名啊。苏颐芙蓉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出来。
陈曦跨下桌案,垂下手枪,一步步走向她一字字问:“什么叫太平盛世?如果这天下不以一人为君王依然百姓和乐安宁,是不是太平盛世?如果这天下大同小异非以一人为至尊,是不是太平盛世?”
不以一人为王?不以一人为至尊?苏颐芙蓉愣住了;她身旁一个侍卫看看陈曦再看看她,小声嘀咕一句:“那这天下还不乱套了?”
陈曦微笑:“神创万物以享天下,天下便不是一人一族的,而是众生的;若众生皆无贪欲自然不乱。”
苏颐芙蓉立刻接口:“何以众生无贪欲?阁下号称神使,不是也贪了我天佑三省么?”
“天佑三省?哪三省是天佑的?凭什么是天佑的?天佑又是谁的?谁又凭了什么拥有天佑?”
“宝珠哲施北望三省百多年前便属于天佑,先祖百多年前见天下百姓苦于冲华暴政,奋起而救苍生,才创建了天佑皇朝,天佑自然是我苏颐家的。”
陈曦一晒:“你既然说你家先祖百多年前见天下百姓苦于冲华暴政,奋起而救苍生,那么百多年前这土地便不是天佑的;那么天佑皇家暴政,本神使一年前不满而夺取,使土地回归百姓;它如今自然已经与天佑无关。”
苏颐芙蓉怒道:“阁下这是狡辩!”
陈曦丝毫不怒:“那么请阁下用不狡辩的方法说说,阁下凭什么拥有天佑;我记得天佑的先皇,就是如今被阁下软禁的您的母亲,曾经属意将皇位传给您的妹妹宝亲王苏颐静好;阁下先谴人杀死自己的四妹,又嫁祸自己的三妹,然后逼迫软禁自己的母亲,圈禁自己的三妹,请阁下用不狡辩的方法说说,这一切,所为何来?又凭了什么?”
第 170 章
苏颐芙蓉尚未开口,又一个侍卫站出来说:“您这是血口喷人!世人皆知,宝亲王是被苏颐夜澜暗杀,先皇因此大恸而病重不能理政,故而禅让于陛下。”
陈曦剔了剔眉,仿佛没听见,只沉了脸冷冷盯着苏颐芙蓉——苏颐芙蓉推翻她母皇是对的,在这样一个社会以她的角度就算她害死苏颐静好嫁祸苏颐夜澜,陈曦都完全能够理解,但撒谎就太让陈曦看不起了。
苏颐芙蓉的心脏紧了一紧。
那神使个子没她高,看起来也不壮硕,刚才微笑着侃侃而谈时,神态清雅俊逸,声音低柔;但这一沉脸,一扬眉,立刻冷峻凛然,双目凌厉如锋,雪亮亮直透过皮肉刺人心魂。
天生端凝威仪,若非神使,寻常二十岁女子怎么可能?
二十岁女子?那她七八年前初到茨夏时才十二三岁么?十二三岁的孩子能领着一群饥民对抗蒙泽统一茨夏?
还是说她从来如此,根本就长青不衰?
苏颐芙蓉不由得一个激灵,心里虽然还对神及神使一说不敢全信,却也不敢不信,不免也更多了些顾及。
或许真有神明在天上,不然世上万物,包括人,是怎么来的?人死之后去了哪里?肉体自然腐烂了,鬼魂呢?去哪儿了?要说没有鬼魂,她常常梦见死去的人是怎么说的?
要说神能时刻盯着每个人大概不太可能,可要只盯着几个君主说不得也没什么大麻烦,况且还不定有多少神使供神驱策呢?
如果你能一直勤政爱民,戒奢戒淫,让你治下百姓衣食无忧,从善向德,本神使为何要杀你?
——这神使并不想杀她。
或许神使也明白她的不得已吧?
苏颐芙蓉举手制止了她的侍卫们:“我既然敢作自然敢当。不错,是我使人杀了苏颐静好,嫁祸苏颐夜澜,再逼迫母皇退位;我行此事,非为一人一家,却是为天佑百姓。”
不知不觉,她改了自称。
好歹你也算个好皇帝,所以我没打算怎么着你,不过你要老跟我装蒜可就别怪我挤兑你了。陈曦冷哼:“仅仅是为天佑百姓吗?皇帝无道荒淫、百官贪墨、刑狱不昭、生灵涂炭,你居亲王之位十几年,掌兵十万,可有一言劝谏一行匡正?你掌控天河,囤粮备武,潜探各地,便连你母亲的日常起居亦使人监视,通递消息,所言所行尽为百姓?苏颐静好博学多艺,谦逊仁善,你杀她也是为百姓么?你若敢作敢当又何必嫁祸?”
劝谏匡正,谈何容易?劝谏者罢官匡正者死,这就是母皇的执政方针。我要劝谏我还能活到今日么?
但无论如何,历朝历代,天理人伦,杀妹逼母都是大罪,况且就算她母亲是完全的荒淫无道,苏颐静好却的确博学而至少表面仁善,她唯一的过错就是她距离帝座太近;至于苏颐夜澜,那么阴险,不除去她我怎么放心?
这件事说起来就是她洗不清的污点,苏颐芙蓉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可当着这么些手下那么些百姓,她又不想这么服软,便岔开话题:“那么敢问您身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