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先还下马跟她们说上几句话,以示亲切,后来发现不行,她一下去就别想走了;不知道冯宁宁那个童子军是怎么舆论导向的,戎须人简直不拿她当人,就当神一样敬畏着,除了磕头行礼,在她跟前连一句整话都讲不出来;可是只要她一下去,不管离着多远,那些人都呼啦啦跑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她围个严实;那些被她扶起来的人都一脸的幸福荣耀;远处没能被她扶的人就遗憾又羡慕;陈曦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只好不再下马。偶尔想想,还是宁诺和鲁那人好啊,他们也崇拜她,可挽杉会跟她开玩笑,清漪会扑到她怀里哭,年轻人会问;大人;您什么时候再给我们行婚礼吧;我们都等着您那;多亲切呀。
想起这个就想起家里那两个准爸爸。她又要有孩子了,得努力加把劲,等她的孩子们大了以后就不用打仗了。等她年老以后是不是也会坐在葡萄架下跟孩子们吹牛,就象她家老头子那样,最后总要来一句,丫头,你们可得好好孝敬你们老妈我,你们今日这幸福都是你们老妈拼了命打下来的。
所以你看,陈曦慨叹,人那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总想这婚姻实在是太离谱,又怕生个白痴孩子;现在呢,倒是常常想起来那两个人,想着即将出生的小生命,想着把最好的东西给他们;都说人老惜子,这是不是说明陈某人太老了?
接到冯宁宁的信是在老林子,当时几个人正在为防御堡垒选址。
陈曦闭上眼睛,睁开再看,那些文字一点儿没变,曾经想象过多次的那一张满是细鳞的小脸带着委屈在她眼前晃着,模糊不清;她终于明白,她对那孩子的盼望与那做父亲的是一样多的。
她抬头看看天,大片的积雨云翻滚着,迅跑着,象被牧人驱赶的羊群;她一颗心也如那悬着的云,翻滚着,空落落的不知向哪里寻个安稳。
她真想拔刀,给那天斩一个深深的伤。
我做什么了你这样对待我?我没想来的时候你把我弄来;我没想结婚的时候你塞给我三个未成年人;你告诉我我要有孩子了,然后在我做好准备盼着他来要做个好妻子好母亲的时候你把他夺走了!
命运这东西真是个王八蛋,它从没一刻按照她的愿望行事!
怪不得贝多芬说要扼住命运的喉咙,他一定跟她一样,恨不得掐死那王八蛋!
她握拳吸气,再吸气;没人能安慰她,等她安慰的人有好多。
她低头,再看一遍,一字没变,有一个哀伤至极的人需要她去抚慰;她已下过决心要给他幸福。
冯宁宁的侍卫辗转奔波了十多天才将信交到她手里。冯宁宁写道:凝雾的疮口愈合的很好,毕竟已经将近十个月了;只是他的精神非常不好;我和明枫都觉得或许只有你能让他恢复;请尽快赶回来。
何止是不好,他都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了。陈曦轻手轻脚走到他榻前。午后的阳光,映着凝雾憔悴的面庞,原本清秀的脸已瘦的显出了颧骨和细尖的下巴,淡淡的横眉皱着,眼睛紧闭着,浓密的睫毛下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嘴唇粉白透着青。
陈曦慢慢跪坐下去,细细打量着才过十七岁的少年。十七岁,个子也就跟她差不多,准确说来他还是个孩子,竟然受了这么椎心般的苦痛,这苦痛当中还有她给他的,那么长的时间里,她不曾照他渴望的那样关怀他爱他。那消瘦憔悴的脸就在手边,陈曦一时间有说不出的心疼和自责。她想轻抚他紧皱的眉峰,手伸到半空,凝雾忽然睁开了眼,带著惊醒的迷茫瞪视她,漂亮的眼睛先是有些微空洞,氤氲似玉;慢慢地他完全清醒了,哀伤紧跟着盈满了因为瘦的过分而显得大的过分的碧色双眼,就在陈曦想要开口劝慰他的时候他却努力露出个笑,说:“大人,您回来啦。”
这是第一次,他在见到陈曦的时候眼里没有那种喜悦担忧羞怯糅合的复杂,就只有深重的哀痛;他眼睛里明明哀痛到了极点,嘴边却扯出一丝笑,象是他的灵魂都受了伤,无形的撕裂着,汨汨地渗着血,而他已痛到麻木,痛到不能哭喊,只好微微一笑,假装那伤并不存在。这苦难的一笑一瞬间击倒了陈曦,所有安慰的话都哽在嗓子里,充满她心房的,是与他一样的痛。她俯身,轻轻抱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起了风,吹打着树叶哗哗地响,越来越疾,呜呜的哮叫着,暴雨如倾,屋子里一下子变暗变冷。陈曦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置身一叶孤舟,行于惊涛浊浪间,在黑天暗地里;怀里这人这般瘦的咯人,冷的冰凉,她需得用心底的血去温暖他,与那黑天暗地争夺他,不让他孤独踯躅,不让那黑暗吞噬他。
她微微用力,把他的头按到她怀里,紧紧搂着,生怕他忽然消失了一般,在他耳边一声声唤着他:“凝雾,凝雾,你还有我,还有我呢……”
凝雾任她搂着,不哭也不叫。
陈曦心生恐惧,更不敢放开他,生怕一错眼珠他就不见了。她抓过被单,严严密密地将他包裹住搂在怀里,牢牢看着他的眼睛,一遍一遍抚着他的发:“凝雾,跟我说句话吧,凝雾,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凝雾只呆呆看着她,半晌,忽然泪下:“大人,我怎么也保不住,怎么也保不住,我一直祈祷来着,一直一直……”
陈曦更用力搂紧他:“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受了那么苦,都怪我……”
凝雾冰凉的手指捂上她的嘴,哽咽着摇头:“我不怪您,我谁也不怪,我就是不明白,不是说孩子是神赐的礼物吗?为什么神把我的孩子带走了?”
第 88 章
冯宁宁解释:“你开始的时候中毒不深,所以明枫不会有事的;后来可能毒深了,所以凝雾那胎儿保不住,脐带钙化非常严重,就是保住了也不好;你也明白这个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陈曦当然明白,可明白并不等于可以少了难受,尤其凝雾是那么个状况,鲁菲德拉也难过的几天就白了头发,苍老了十几岁。陈曦见他这样,先前的恼怒自己就烟消云散,唯有一肚子怜悯,还得赶着安慰他。
陈曦从来没这么愁过,她深恨自己替不了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能安慰他,只能尽力陪着他,温柔细致地照顾他;问题是她连熬粥都不会,想替他做点儿好吃的都得麻烦冯宁宁;陈曦这么多年从没觉得不会做家务是个事,如今终于发现自己还真是笨的可以,除了能上阵杀敌,别的就没什么大用场,不免更觉得对不住凝雾,也对不住明枫,可怜他即将生产,还得操心凝雾的饮食,还得安慰吓坏了的磬玉………那孩子以为是因为他惹的凝雾笑害他失去孩子的。
明枫看凝雾父子俩每日相对着伤心,先已经跟冯宁宁商量好,陈曦一到家就让冯宁宁接了他父亲帮助照顾凝宵,一是让他分心,二也免得跟凝雾互相影响都好不了;陈曦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如此忙碌了近一个月,待她到家又忙碌照料她,直让陈曦愧疚的不行——她原来还老嫌明枫有主意,另外两个什么都听他的;如今想想,凝雾是个柔弱胆小的,磬玉又是一副完全没长大的孩子样儿,若不是明枫呵护着他们俩,什么事都替她担待了,这个家不定乱成什么样子呢。
万幸蜜提娅的特骑团劫掠回来了,比近卫军干的还好。陈曦把戎须的军务完全交给她和沙曼,政务交给挽杉,派了霜林给她做副手;调青笛去武威堡管理民生事务,留苏叶云飏负责鸿蒙的农耕后勤等所有政务。
暂时不打仗,她可以留在鸿蒙,把积压下来的政务处理了。
经过与凤栖人的战斗,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鲁那人的秘密肯定是保不住了;那么是让鲁那人自己武装起来保卫家园还是让他们走出大山,走出森林与宁诺,以及今后的茨夏各族融合起来呢?
年轻人都愿意出来,宁诺的发展摆在那里,宁诺也好,武威堡也罢,甚至是戎须,都有广袤的土地可以让他们生存的更好;几个长老却犹豫着总说故土难离;让陈曦没想到的是,这一次,鲁非德拉坚持要返回阴影山去说服众位长老,要让全族的人都搬去武威堡;他甚至提出来,要让鲁那的年轻人都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要让鲁那族从此融入神使大人领导下的茨夏。
其次是明枫已经完成了《功勋典章》,以奖章和颁立姓氏表彰有突出贡献者,这在宁诺简直是天大的事件,不仅是在宁诺,就是在鲁那和戎须也是人们关注的重点,因为运粮队的士兵包括那些赶车的女人也将被授予姓氏。明枫曾经对此非常不理解,这么一来是不是很快就会普及姓氏呢?那姓氏的表彰意义会不会被淡化了?
陈曦给他解释:构成社会的最小单位就是家庭,而姓氏是家庭联系的纽带。通过姓氏可以保持基于自然血亲构成的传承性,避免血亲婚姻,也便于以后的人口管理。以开立姓氏谱系作为表彰功勋的方法只是是暂时的,等将来没有了战争,所有人都必须有姓。
明枫综合了所有反馈来的信息,再加上陈曦的要求,干脆把姓氏分为两种,单姓和复姓,复姓将授予作战中有非凡表现的军事人员,并且真正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单姓将配有勋章,作为最高奖赏,由神使亲自赐姓,专用于表彰军事人员,被授予者必须表现出超凡的忠诚与英勇无畏,且战功彪柄。 而奖章,众人设计了好几种勋章,问题哪里来的钱做勋章啊,所以明枫给她想了个省钱的法子,先按照四个等级记功,以后发财了再说什么章吧。
这个新鲜出炉的典章提议立刻被所有参与讨论的军官通过了,待到第一季播种完毕实施。
另一件要紧的事情就是要成立鸿蒙学院,只有几个专业,即军科,政务,农科,工科和医科;军科的学生来自部队中的佼佼者,其它各科选自童子军中的优秀学员;陈曦主管军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