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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就没有医生愿意治疗麻风病人,可是当特里劳尼大夫来到我们这里定居之后,有人希望他愿意将他的医术用于治好本地的这个痈疽。我也曾怀有这样的希望,而且想得很幼稚,我早就很想去布拉托丰阁观看麻风病人的联欢会,如果大夫要在这些不幸的人身上试验药效,也许有时候会允许我陪他到村子里面去。可是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出现。特里劳尼大夫一听见伽拉特奥的号角声,立即拔腿就逃,显得比谁都更怕传染。有几次我试图向他询问那种病的性质,他给我的答复是含糊不着边际的,仿佛一提“麻风病”这个词就令他很不自在似的。说到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非要死心眼地认定他是大夫不可。对于牲口,特别是对于小动物,对于石头,对于一团自然现象,他满怀一腔关注之情。可是对于人类和他们的疾病,他心里充满厌恶和恐惧。他害怕鲜血,只用手指尖触碰病人。遇到危重病人,他就用一块在醋酸里浸过的丝绸手帕捂住鼻子。他像女孩子一样害羞,见到裸体就面红耳赤。如果给一个女人看病,他就不敢抬眼看人家,说话也结巴起来。他在飘洋过海的漫长旅途中,似乎从未结交过任何女人,幸亏那时候我们这里接生是产婆的事情,要不然的活,真不知道他如何能履行职责。我舅舅父想起了纵火。夜里,突然间,穷苦农民的干草棚着火,或者是一棵成材的树木,甚至整片树林烧起来。于是,我们只好诽成长队传递水桶,将火浇灭,往往要忙到天明。遭殃的总是那些同子爵争执过的人,他们抱怨他的规章越来越苛刻和不近情理,或者指责他加倍提高捐税。他焚毁财物还不解恨,开始放火烧住宅。他好像是夜里溜到屋边,将点燃的火绒扔到屋顶上,然后骑马逃走。但是从来没有谁能当场捉住他。一次烧死两位老人;一次把一个男孩子的头烧得像被剥了皮一样惨。在农民中对他的仇恨情绪高涨起来。与他不共戴天的仇敌是那些住在科尔·杰毕多的农舍里的信胡格诺教的人家。在那里男人们整夜轮流站岗,防备起火。
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一天夜里他跑到了布拉托丰阁的房檐下。那些房子是茅草盖顶,他在房顶上浇上松油,点起火。麻风病人有着被烧时无灼痛感的优越之处,如果他们在睡觉时被火烧着,肯定不会再醒过来。可是子爵骑马逃离时,听见村子里响起了一把小提琴的独奏声。原来布拉托丰阀的居民并没有睡觉,正玩得起劲哩。他们都烧伤了,但不觉得疼痛,在他们看来这很有趣。他们很快扑灭了火。他们的房子,因为或许也传染了麻风病,被火烧坏的不多。
梅达尔多也糟践自己的财产:在城堡里放火。火从仆人们居住的那一侧烧起来,熊熊烈火中有一个被因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呼救,子爵置若阁闻,骑马跑向田野。他存心害死自己的奶妈和第二个母亲赛巴斯蒂姬娜。女人们都想对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保持永久的权威,赛巴斯蒂姬娜对子爵干的每一件坏事都少不得要数落一番,即使当大家都一致认为他的本性已经变得残忍到本可救药的地步时,她仍然要教训他。赛巴斯蒂姬娜被人从四壁烧焦的屋里救出来时已经烧伤得不成样子了,她只得卧床多日,等待创伤痊愈。
一天晚上,她躺着的那间房的门被推开,子爵站到她的床前。
“奶妈,您脸上的那些斑点是什么呀?”梅达尔多说着,指了指烧伤处。
“你的罪孽留下的痕迹,孩子。”老妇人说话时神态安详。
“您的皮肤凹凸不平和颜色深浅不一,您生什么病了,奶妈?”
“我的孩子.你如果不悔改,等待着你的是下地狱。相比之下,我的伤痛算不了什么。”
“您应当尽快痊愈。我可不想让左邻右舍的人知道您病成了这个样子。。。。。。〃
“我又不嫁人,用不着为我的容貌担心。我只要良心还在就行。这话对你也合适。”
“您的新郎还在等您,他要带您走,您不知道吗?”
“孩子,你的青春美貌被损坏了,也就不要拿上年纪的人来开心啊。”
“我不是说笑话。您听,奶妈,您的未婚夫正在您的窗子下面吹奏……”
赛巴斯蒂姬娜侧耳细听,听见了那个麻风病人在城堡外面吹号角。
第二天,梅达尔多派人把特里劳尼人夫叫来。
“可疑的斑点不知为什么出现在我们一个老女仆的脸上,”他对大夫说道,“我们大家怕这是麻风病症。大夫,我们全靠您的明鉴了。”
特里劳尼大夫躬身侍立,口中嗫嚅道:“大人.我的职责……就是永远听从您的吩咐,大人……”
他转身出去,抱着一小桶“坎卡罗内”酒溜出城堡,消失在森林里。一星期不见他的人影。当他再露面时,赛巴斯蒂娅娜已经被打发到麻风村去了。
她是在一天傍晚太阳落山时离开城堡的。她身穿黑衣,头戴面纱,胳臂上挽着一个装着衣物的包袱。她知道她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她只能去布拉托丰阁。她走出人们一直把她关到那时才开的房间,走廊上和房间里都空无一人。她走下楼,穿过庭院,来到屋外。到处不见人,在她所到之处人们都躲避起来。她听见了仅有两个音符的低沉的猎号声:在前面的小路上伽拉特奥正把他那件乐器的嘴对着天空翘起。奶妈缓慢地挪动脚步;小路婉蜒伸向前面西下的夕阳。伽拉特奥远远地走在她前头,不时停下来好像是观看在树叶间嗡嗡乱飞的黄蜂,举起号角,吹出凄凉的音调。奶妈打量着她就要永远离开的田园和河堤,觉出人们就在篱笆后面远远地躲着她,她接着往前走。她孤身一人,跟着前面离她老远的伽拉特奥,走到了布拉托丰阁。当村子的栅栏门在她背后关上时,小提琴开始奏乐。
特里劳尼大夫让我非常失望。他不设法使年老的赛巴斯蒂娅娜不被宣判为麻风病而进麻风村,他一点儿忙都不帮——明明知道她的疤痕不是麻风病引起的。这是懦弱的表现.我第—次对大夫产生了反感。还有一点,他知道我是捉松鼠和采山莓的好手,对他大有用处,他逃进森林时不带着我。现在我不像以前那样喜欢随他去找鬼火了,经常一个人四处逛悠,物色新伙伴。
现在最吸引我的人是住在科尔。杰毕多的那些胡格诺教徒。他们是从法国逃出来的,法国国王下令把所有侍奉他们那种教的人都剁成肉酱。他们在翻山越岭时丢失了他们的经书和玉器,现在没有圣经读,没有弥撒做,没有颂歌唱,没有祷告念。他们像所有那些受过迫害之后移居在异教人之中的人们—样,不信任旁人,不愿再接收别的经文,不听任何关于举行他们的宗教仪式的建议。倘若有人去找他们,称他们为胡格诺兄弟.他们就担心他是乔装打扮的教皇的密探,便一声不响地关上门。他们怀着上帝降恩宠于他们的希望,不分男女,一起从早到晚地干活,在科尔·杰毕多的坚硬的土地上耕耘着。他们不大懂得什么是犯罪行为,为了不犯错误而订出许多清规戒律。他们用严厉的眼光互相监视,窥探别人是否有用心不良的细微举动。他们模模糊糊地记得他们教会里的争论,绝不提起上帝或其他有关宗教的话题,生怕说错而犯下渎圣罪。于是他们既无任何教规可遵循,又不敢在信仰问题上创建新思想,可是他们一脸严肃庄重的神情,好像时时刻刻在思索这些问题。相反,久而久之,他们辛苦的农事劳作制度取得了相当于教规的地位;迫使他们养成勤俭的习惯,以及妇女们善于持家的优点。
他们是一个大家庭,儿孙满堂,媳妇众多,人人都是大高个儿,个个肌肉发达。他们在地里干活时也穿着黑色的礼服,钮扣规规矩短地系好,男人们戴宽边帽,女人们扎白色头巾。男人们蓄长胡子,出门走路总是肩挎猎枪,但是听说他们除了打麻雀之外从不开枪,因为有禁止打猎的戒律。
石灰质的山地艰难地生长着一些劣质的葡萄和低产的小麦,埃泽基耶莱老头子的声音时时响起。他朝天举起双拳,白山羊胡子抖动不已,眼睛在那顶漏斗式的帽子下骨碌直转,不停地吼叫:“瘟神和灾星!瘟神和灾星!”他朝正在弯腰干活的家里人喊话:“乔娜,锄快点!苏珊娜,快把那棵草拔掉!托比亚,你去撤肥料!〃他对一群干活懒散,使用工具材料大手大脚的人怒气冲冲地发号施令和训斥。每次分派完为使土地不致荒芜而必不可少的各种活计之后,他自己也开始干活,一面驱赶人们分头去做事,一面骂道;“瘟神,灾星!〃
他的妻子从不大声说话,而且显得与众不同,仿佛坚信着她的某种秘密的宗教,在许多事情的细微末节上都很严谨,但她从不向人说教。她只是瞪大眼睛盯住人,绷着嘴唇说:“您觉得合适吗,拉凯莱妹妹?您觉得这样恰当吗,阿龙内兄弟?”就能使别人脸上少见的微笑从嘴边消失,恢复严峻而专心的表情。一天晚上,正当胡格诺教徒们做祷告时,我来到科尔。杰毕多。他们没有动嘴念叨什么,没有举手合掌,没有屈膝下跪,而是在葡萄园里排成队笔直地站着,男人站一边,女人站一边,最前头站着长髯垂胸的埃泽基耶莱老头。他们直视正前方,垂下肌肉隆起的胳膊,手捏拳头,显得很专心的样子,但是并没有忘记身边的东西,托比亚伸手捉掉葡萄藤上的一只毛毛虫,拉凯莱用鞋底的钉子踩死一只蜗牛,埃泽基耶莱也忽然摘下帽子吓唬飞到麦田上的麻雀。
后来他们唱起圣歌。他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