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的这只手,愤怒渐渐被一种温情溶解。坐在身旁的安慧就要成为自己的妻子,这个念头让陈彦不觉面露微笑。如果说他曾经疯狂的爱安慧,那么在跟她相处恋爱了四年后,他觉得他跟安慧之间已经沉淀出一种亲情,一种比激情更让他踏实的依赖和沉溺。安慧漂亮,但没有其他漂亮女人的坏毛病,她性格温和,没有过多对金钱对虚荣的欲望,一个安稳的家似乎就能让她心满意足。她脾气也很好,包容忍让,对陈彦体贴照顾,寒嘘问暖,这些品性在陈彦对女人的评价标准里简直就是完美。而现在,他忽然有些困惑。
陈彦说:“你爱我吗?”安慧诧异的看看他,不知他这么突然问起这个。她点点头。陈彦说:“我要听你说你爱我。”安慧说:“我爱你。”陈彦仿佛安心了。说:“睡吧。”安慧问:“你就是要给我说这个吗?”陈彦说:“是。”安慧觉得陈彦有时候也很孩子脾气,固执而缺乏安全感。难道说出来的爱就是真的爱?
熄灯后,安慧听见陈彦翻来翻去,她隐隐觉得她和陈彦不再平静了。
5
第二天上班安慧仍有些魂不守舍。她一会儿想到陈彦,一会儿想到苏小羽。陈彦昨天的异常让她心里不安,苏小羽的出现更让她百般滋味。想着想着她忘掉了陈彦。说实话,她完全没料到苏小羽会还想着她,七年是个不短的岁月。这七年里,她有时候也会想起苏小羽,但她很快的就将念头转开。对安慧来说,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或者更准确一点,那是安慧的禁区。她不明白什么使得苏小羽这么执著,能够跨越大洋跨越时间对自己念兹在兹。也许苏小羽就是这么一个人,安慧内心叹息,从外表可真看不出。她觉得苏小羽给人印象最深的应该是她的玩世不恭,她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但后来安慧发现,她其实对一些事情比谁都在乎。人,可能就是一个矛盾体。不过,在安慧的记忆深处,当年那个嬉皮笑脸,天塌下来作被子盖的苏小羽还真让人怀念。
值得怀念的又何止苏小羽,或许苏小羽在安慧心里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她们拥有一段共同的青春。在安慧看来,自己的青春是随着苏小羽的离开嘎然而止的。苏小羽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她积蓄了十八年的精力,她能爆发的所有情感,都给了她。苏小羽走后,她有好几年都没缓过劲儿来。那些日子,安慧现在回忆起仍心有余悸。最初她完全不能接受她与苏小羽结束了的事实,这个事实让她一想起就心如刀割,泪如雨下。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段好好的感情说没就没了,她不明白那些说过的话为什么变得像废纸一样毫无意义。如果她能找到苏小羽,她还能求她回来,而她找不到,她已经飞往加拿大开始新的生活。她甚至恨苏小羽,她给自己带来了一切后又毫不留恋的抽空了一切。她有些找不到存在价值,她常常一个躲着发呆,然后不知不觉留下泪来。
如果都是苏小羽的错,她也许会借着时间借着愤怒忘记这一段错爱。可安慧知道,是她的错,是她游移在小羽和陈彦之间,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她自始至终都不能做到像小羽一样坦然,在她沉浸在女欢女爱的快乐中时,头脑里偶尔闪现出的未来让她心惊肉跳。她太年轻,太迷茫,她任性的处理感情。
短暂的爱,长时间的痛。也许,爱与痛本来就是密不可分的。没有爱就没有痛,没有痛体会不出爱。失恋让她成熟起来,也让她前后判若两人。她需要一个男人帮她走上生活的正轨,这个男人就是陈彦。
安慧觉得陈彦对自己的爱很大程度来源于对自己的误解。他认为她冰清玉洁,没有交往过一个男友。那其实是因为安慧在小羽走后对男人兴趣缺缺。这一点,安慧也感到奇怪。她爱情观一直比较传统,上大学之前她还憧憬过与一个英俊体贴事业有成的男人结婚生子,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她没有碰到这样的男人,或者她碰到了却视而不见,而放任苏小羽撞进她纯净了十八年的感情地带。陈彦还认为安慧性子恬淡,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那时候安慧觉得既然自己想要的得不到,其他的也就无足轻重。应该说安慧骨子里还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人,这可能跟她学音乐不无关系。平淡日子过多了,安慧发现自己真的也就安于现状,成为一个“贤惠女人”。当初她还认为自己的外在性格是内在性格压抑的结果,后来她越来越怀疑,自己可能本来就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
安慧看看手机,没有短信。她有些失落,那天她对苏小羽表现出一种本能的抗拒,这让她事后有些惴惴。以她目前的状况,她不可能跟苏小羽再续前缘。可要她明明白白对小羽说出来,她做不到!她心有些乱,忽然手机响起,一看原来是陈彦。
安慧隐隐感到失望,她无精打采的接起:“陈彦?”电话里传来陈彦沉厚的男低音:“安慧,在做什么呢?”安慧说:“上班。”陈彦“哦”了一声,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昨天是我不对。”安慧说:“没关系,都过去了。”陈彦说:“其实我也没啥事儿,就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安慧说:“嗯。”陈彦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欲言又止:“那我挂了。”安慧说:“再见。”
放下电话,安慧按着手机上的电话簿,然后停在“苏小羽”的名字上。她指头在按键上留了片刻,终于放弃,将电话合上。
6
陈彦坐在办公室一个劲儿的抽烟,烟头横七竖八的插在烟灰缸里。他瞟了一眼电话,又烦躁的狠狠吸了几口。他觉得有很多话要问安惠,却又难以启齿。
昨天他没有接到安惠就直接回了家,在路上买了她喜欢吃的玉米切糕,豆腐蛋饺等小点心。到家后他到书房去查email,电脑没有关,就连同学录也没退出。收到那张小纸条的安惠魂不守舍,忘记退出便上班去了。陈彦随手拿起鼠标准备点击关闭时,他也看到了横在屏幕右上角的小纸条。他读了好几遍,每读一遍心就沉下去一点。毫无疑问,安惠没在学校是因为去见这个叫苏小羽的人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安惠出轨了。这个想法让他血液上涌,怒不可遏。在他稍稍平静下来后,他又不敢相信,他认为他是了解安惠的,她不是这样的人,何况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安惠的生活里有过苏小羽这个人。但这个人确确实实存在!恋爱四年,认识九年,他以为他熟悉安惠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段想法,现在他才意识到,他日日相对的安惠也有不为他所知的一面。陈彦不安起来,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又坐下看那段小纸条。“我想你”几个字让他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他在想安惠是怎么回复苏小羽的,拒之千里还是眉来眼去?又或者,陈彦想到了一个词,欲迎还拒。在陈彦看来,这是最大的可能,安惠不是三心二意的人,但她终究还是去了,把自己抛到脑后去见她的旧情人了。
抽完最后一只烟,陈彦走到窗台,从办公楼十三层往下看去,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对小情侣亲昵的牵手走在人流中,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开怀大笑。小情侣大学生模样,在急急忙忙上班的人群里显得悠闲幸福。陈彦想起他曾问安惠,她最快乐的时光是什么时候?安惠说是大一的时候。陈彦当时略略有些失望,他以为她会回答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但他并没想太多。如今陈彦终于明白为什么是那时候了,他的心陡然被刺了一下。
陈彦有时候在想,他到底应不应该打开那个篮花白底的铁盒子。那个铁盒子陈彦早就知道的,在两人恋爱之初他就注意到安惠对它格外珍藏,却从不让他碰它。陈彦自然是一笑了之,女孩总喜欢有些秘密。昨天陈彦却笑不出来了,他翻箱倒柜找到锁铁盒子抽屉的钥匙。打开抽屉,他的心忽然紧张起来。他走到客厅,听了听门口的动静,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人。陈彦又十分懊恼,安惠跟那个苏小羽久别重逢,能这么快回来吗?回到卧室,他几乎是有些粗暴的掀开铁盒子的盖,然后他看到了一叠厚厚的照片。
陈彦望着马路上小情侣的脸,那么年轻充满朝气,就像那叠照片里的安惠和苏小羽。
陈彦一下就认出照片里是大一时候的安惠,十八年华,娇美动人。第一张照片是在北海照的,穿黄色T恤深蓝牛仔裙的安惠与一个蓝色条纹T恤的男孩手拉手走在沙滩上。碧海蓝天,青春少年,有一刻陈彦甚至有些恍惚。他翻到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小羽,真想与你这样走到天荒地老。落款日期是二零零二年七月,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月!陈彦彷佛晴天霹雳,三年后安惠依然留恋于往昔岁月,而且是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的时候!他抖着手翻开第二张照片,是苏小羽的独照,模样似乎比那时的安惠还要年轻,唇红齿白,眉目如画。陈彦没想到一个男孩能长得这么清秀漂亮,漂亮得有些不真实,像安惠大学时爱看的日本漫画人物。相片后依然写着一行字:小羽,为什么你要走?如果能回头,我愿意给你我的一切,我的一生。——二零零零年三月。陈彦一张张的看着相片,是安惠与苏小羽的各种合影,记录了两个少年的甜蜜回忆,短暂却铭刻于心的爱情。陈彦没有看完,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放回相片,锁好抽屉,坐回到书房。如果开始他还只是对安惠隐瞒背叛的愤怒,那么看了相片后,一丝惶恐缠绕上心。
一直以来,陈彦认为安惠的爱是温和的内敛的,就像她的性子,他也对这种相濡以沫的感情感到满意。而此刻,他忽然妒火中烧!他把这种温和内敛归结为不爱,归结为安惠对自己的欺骗。他说过,也许他不是安惠最爱的人,但他会是最爱安惠的人。但在恋爱了四年,即将步入婚姻的他怎么可能真的如此云淡风轻?安惠的那句话:“如果能回头,我愿意给你我的一切,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