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突然厨房的火警铃大作。
“着火了?”我本能反应,丢下盘子,准备拔腿往外跑。整个餐厅乱成一团。
“没事没事,这个火警铃坏了,吃饭吃饭,这个该死的铃……”厨房的大师傅很快跑了出来,说明情况。
我嘘了一声,蹲身捡洒在地上的饭菜。
不久一队全副武装的消防人员跑了进来,场面开始混乱起来。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阿彤丢下手中的盘子,往窗口跑去,然后一跃身从那里跳了下去。
我以为她疯了!二楼到楼下足有三米高,她那么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只为了一个已经证实是错误的火警警报。
我以为她疯了!
但后来有人告诉我,阿彤是乡下长大的女孩,没多少见识,她大概以为消防员是警察,她怕警察,因为她没居留卡,是非法的黑工。
这是我在荷兰见过的第一次廉价的死亡,阿彤就这么轻易地摔碎了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殉情,不是为了就义,而是为了一张小小的居留卡。
也许法律惩治了一些恶人吧,但也迫害了一些可怜人。
她没有葬礼。
餐馆的老板通常为防止黑工被抓时连累自己,所以黑工都不穿制服,如果他们被抓就说是来吃饭的客人。所以阿彤的死就被解说成一个不知道来历的来吃饭的客人的意外死亡。
她被抬走了,不知道去向。
她应该在一个没有墓志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的墓穴里安歇。
晚上我一闭眼就浮现阿彤化着浓妆的那张脸,像小丑一样的脸,那么厚重的粉饰,像是无法穿越的尘世。
第五章 王子与小丑(1)
夜,静谧安详,像一场葬礼。
阿红的哭泣声,从厕所传出来,那声音像是被什么压着,让人感到沉重。我想她在哀悼阿彤,她一直是个善良的女人。
“红姐。”我在门外轻轻地唤了一声。
许久,厕所的门开了,灯是灭的,她披头散发地坐在马桶上,像一个经历了搏斗的女鬼,一种破碎的感觉。
“你上厕所?”她的声音哽咽。
“不,你……你没事吧?”我说。
“没事。”她伸手抽了马桶上的卫生纸擦眼泪,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房间里的酣睡中的玲玲正在床榻上磨牙,那是个可怕的习惯,惊吓度可比梦游,好在我们都习惯了她的习惯,我想她大概睡梦里享用什么美食,这个丽嘉口的孙悟空的二师弟。
我上了床,听到阿红仍然在哭泣,那些声音被包裹在棉被里,又轻易地穿透了那里,那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无法收藏的疼痛。
我听说她和她老公已经储够了钱,并准备买一间薯条店来经营,她即将荣升为一位老板娘,这几乎是她的终极梦想。
但她的眼泪似乎佐证了一些事,一些情事,她那瘦小的身子、干瘪的胸脯,黑黄的发肤,都隐隐被她的丈夫丢弃在一旁了。
“红姐,没事吧。”丽嘉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哭声,又唤了一声,“红姐,你怎么了?”
“我老公有……女人了,要和我离婚,呜……”
阿红说前几天回家休息时发现了女人的衣物,就和她老公闹了起来,她老公已然预谋了很久,两手一摊,说离婚吧。
阿红不知道那个“小三”是何许人,她哀求自己的老公,却换来一记闷拳,她被打倒在地。
“红姐,再找你老公谈谈吧,你们还有两个孩子不是吗?”我劝道。
“怎么谈,他现在不回家,手机也不开了。”
“给他留言,他总会听到的。”丽嘉说。
阿红大概采纳了这个建议,停止了抽泣,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房间里只有玲玲的磨牙声在回荡。
夜吞噬了女人的睡眠,女人或者烦恼着自己的烦恼,或者烦恼着别人的烦恼,皆是善意的,或者皆是多余的。
我突然佩服起玲玲,她总是有优质的睡眠。
“老公,你想想我们以前出国时候吃的苦,想想我们的孩子吧,那时候我们不舍得坐车,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去电话亭打电话,你还记得吗?我们去意大利办居留,被人骗了钱,两个人在火车站坐了一天一夜,你还记得吗?我们去市场摆地摊,下雪的时候没遮没盖的……”
她的老公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他一直没有回她电话,他的消息像是一块被抛入汪洋的石子。
我想起阿红曾经给我们讲的一个故事:
有一个女人和她的丈夫从中国偷渡来荷兰,那一路上吃了很多苦。在经过某一个国家的时候,他们断了粮,饿了几日,丈夫受不了,求蛇头给他一点食物,蛇头说给吃的可以,叫你老婆来陪我睡一觉。
那丈夫回来对那个女人说:蛇头那里有吃的,你去要点,他会给你的。
那女人不知道原委,去了,蛇头提出了那交易,女人为了丈夫,应了他,换回了一包方便面。
她以为丈夫并不知道她和蛇头做的那事,她带着惶恐和委屈回到丈夫身边,为他煮了一碗面。
第二天,丈夫又饿了,仍旧叫那女人去要吃的,女人实在不愿再去,便拒绝了,饿昏了的丈夫就刮了她巴掌,说:不就陪人睡觉嘛!
那女人终于知道自己只是丈夫的一碗方便面,但她仍然去了。
阿红在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声泪俱下,我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我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她是个美人。。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王子与小丑(2)
再后来她说了好些丈夫对她的疼爱,但无法粉饰这不义的婚姻,我替她觉得委屈。
在我快开学的时候,杨天恩终于来了,他理了一个小平头,看起来很精神。
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穿过那个阴郁的大餐楼,那个阿彤曾经在那里洗洗擦擦的地方,那个阿红经常在那里发呆淌眼泪的地方。
“南希,今天你一定会说喜欢我的。”他凑到我面前说。
“滚开啦。”我的心情很糟,此刻经不起任何喜悦的轻率的玩笑的话语。
他收起笑容,闷闷地走开了。
但是那一天他一个杯子都没打破,他能单手托着载满盘碟的托盘优雅地转身,那简直是个奇迹,不再是经理口里的灾难王子了。
我想这几个星期他大概跑到哪里集训当个合格的侍应生了,而显然他成功了。
我回到宿舍,发现阿红正在楼下的客厅里站着,一地的碎片,那是她的黑白屏手机的零件残骸。
我隐约看到了她弱小的身体里爆出了愤怒,碎在地上便是证据。
“红……”
“你们这些死妖精,死留学生!”未等我开口,她已经向我扑来,她揪着我的头发,发狠地拉扯,像仇人一样地撕打我。
“救命啊……救命啊……”我害怕且疼痛,不断地叫唤,但无人来救。
“你等着,你等着……”她突然松了手,把我推倒在地,转身向厨房冲去。
我还未起身,还未缓过神智,就见到一把发着寒光的水果刀向我劈来,滚烫的液体从我的股间涌出,我充满了无力感,此刻我是一个失禁的小孩儿。
但一刀并没有落在我身体的任何一处,因为杨天恩出现了,他奋力地分开了我们。
但是那把紧紧拽在阿红手里的刀子划破了他的手臂,血水濡红了他的白衬衣,那颜色让我感到晕厥。
接着一堆人拥了进来,厨房的大师傅,玲玲,跑堂阿圣等。
“你们这些死妖精,死留学生!……”阿红跌坐在地上,惯性地骂着。
“我要叫警察抓你!”杨天恩恶狠狠地对她说,他拿出了手机,准备拨号。
阿红一脸的木然,似乎并不惧怕警察的到来,她只是嘴里在叨念那些让我觉得不堪的字句。
我终于确定了一些事,她的丈夫被一个留学生夺了去。
“别报警。她是受了刺激。”我劝杨天恩,他应允了我。
后来几日我终于明白了整件事,原来阿红的丈夫和我们的姐妹娜娜搞在了一起,那一日娜娜来餐馆找丽嘉拿东西,恰逢阿红的丈夫也在此处,他们因为同时离开,丽嘉便托他送娜娜去火车站。
仅是那么不经意的相遇就拆开了一个家庭,拆开了阿红的人生。
娜娜一脸的甜美与青春,而阿红只有一脸的雀斑和忠贞。
而那男人的脸,我不想再忆起,那三个人排列出的悲剧让我开始讨厌阿姆斯特丹这座城市。
我没有和娜娜道别,她把阿红栽培了十几年的男人掠夺走了,当玲玲骂她贱人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恰如其分的。她并不是为了爱情,那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杨天恩一直提醒我欠他一句:我喜欢你!
那是一个玩笑?还是一个爱情?或者仅是一个像玩笑的爱情,或者仅是一个像爱情的玩笑。
在我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我兑现了对他的诺言。
他却说:“别在这时候说你喜欢我,听了那话,我的血液会从伤口里喷出来的!”
听着这个男人说得如此动人煽情,我仍不能忘却那个男人的冷酷无情。
时间若磨去了我们的美貌和平滑,男人啊男人,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爱憎分明。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五章 王子与小丑(3)
我们对爱情和男人都是无能为力的,所以在我听到有人说爱我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喜悦。
杨天恩对我说他的姐夫教会了他如何做一个金牌“威打”。
“如果你要拿七个装了食物的盘子给一张桌子的客人,而你一次能拿三个盘,你会怎么拿?”他问我。
“当然是分三次啊,第一次拿三个,第二次拿三个,第三次拿一个。”我说,我看很多威打都是这么办的。
“错!对于我这样的生手,拿三个似乎有点难,风险有点大,如果第一次拿两个,第二拿两个,第三次拿三个,那么就比较安全了。”他解释说,大概这是他姐夫的教诲。
“那为什么不是第一次拿三个,接下来拿两个呢?”我又问。
“那如果第三次刚好有人帮你拿,你不就是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