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钟沮答道:“我等是做买卖的。”
那兵士奇道:“如今乃大灾之年,性命都保不住了,还做什么买卖?”又瞅了瞅他们的行李,道:“相爷有令,今晚六安王爷之国,全城戒严,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管筇见状下得车来,冲那兵士拱手道:“我等乃外乡之人,若不进城,何以安身?还望军爷成全。”
那兵士翻眼瞅了瞅管筇,道:“果若如此,须得交纳十两保金方可放行。”
管筇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便吩咐取了一块银饼,递了过去。
管筇重又上得车来,刘庆愤然道:“万想不到堂堂六安国竟成了如此世道!这样的兵士,官耶?匪耶?”
管筇笑道:“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六安的吏治,由此可见一斑也!”
入城不久,朱然便吩咐找了家临街的客栈住了下来。这家客栈的店号倒也响亮,叫作“江湖客栈”。
江湖客栈是一幢临街的两层小楼,前边是门厅,厅中摆了五六张木桌。是客人们喝茶、吃饭和聊天叙话之处。后边有一个天井,围着天井四周是客房。楼下是通铺,楼上是雅间。
众人在后边楼上要了几个雅间,在前厅草草吃过晚饭。朱然道:“主公,颠簸几天,今晚早些歇息吧。”
刘庆点点,道:“也好。是得养养精神,明日还要与毛相周旋。”
“主公,”管筇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毛苍此人,虽有种种不是,但毕竟乃圣上钦点之相,名为辅相,实为圣上之耳目。且盘踞六安十年,树大根深。主公初来乍到,人地两生,立足未稳,应以静待动。对此人当慎之又慎。能容则容,能忍则忍,切不可心浮气躁,急功近利,意气用事,轻举妄动也!”
“学生明白。此人若有可救处,自当救之;若是病入膏肓,他人也爱莫能助焉。有道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也。”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刘庆洗盥完毕,正要着人往相府报讯,却见客栈老板急匆匆破门而入,语无伦次地道:“不好,他、他……。来了!”
“谁来了?”刘庆给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相爷大人!”
刘庆微微一惊,心想:来得好快呀!正自纳闷,忽闻一阵脚步声已至门前。抬眼一看,只见一位五短身材、五十上下的汉子笑容可掬地立于门外。
那汉子双手一拱道:“这位想必便是六安小王爷吧?”
“正是小王,您是?”
来人立马躬身跪拜于地,道:“老臣毛苍叩见主公!”
刘庆连忙哈腰将毛苍搀起,道:“原来是老相国,快快请起!”
毛苍站起身,躬身而立,叹道:“小主公天角饱满,地角方圆,真乃大贵之相也!”
刘庆笑道:“老相国说笑了。小王正要到相府拜望,不期老相国倒先来了。”
“岂敢。老臣此来一为请安,二为请罪也。”
“哦?”刘庆颇感意外,问道:“此话从何说起,老相国何罪之有哉?”
“带上来!”毛苍朝身后一挥手,便见两个武士押着昨日在西门外索要入门保金的兵士走了进来。那兵士一见刘庆,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在地,一个劲地磕头,连叫“王爷饶命”。
毛苍冲那兵士道厉声道:“好个瞎眼的畜牲!连王爷的银子也敢收!”转又对刘庆道:“主公,这畜牲如何处置,是杀是剐,但凭主公示下。”
刘庆淡淡一笑,道:“老相国过于认真了。兵士违犯军规,按律处罚便了。何况治军之事,应属中尉之责,老相国又何必自责?”
“禀主公,中尉邵仲,已染恙告假数月矣。治军之事,暂由老臣代之。”
“是么?即便如此,也不必小题大做。”
毛苍指着那个兵士道:“这个畜牲胆敢如此放肆,老臣自有治军不严之罪。此外,相府管事费至闻主公之国,邀宠心切,昨晚竟瞒着老臣,独出心裁,擅自作主,弄出‘百鼓千灯、十里人墙’之糜费国财之愚举,老臣亦有失察及治家不严之罪。”说话间,相府管事费至亦被押出跪在地上。
刘庆心想,这个相爷可真狡猾,说是“请罪”,其实将罪责一推三六五。于是微微一笑,道:“如今正值大灾之年,此举确是有些失妥。不过,大管家倒也是一片好心。小王以为,此事似不宜深究,相爷回去严加申斥,也就是了。”
毛苍闻言,喜笑颜开,道“主公真乃宽容大度之人!老臣回去一定严加训诫,以儆效尤。”随扭头对费至道:“还不谢过王爷宽赦之恩!”
“谢谢王爷!”费至连连叩首。
正说着,管筇走了进来。毛苍见此人一身仙风道骨,品貌不俗,惊问道:“这位是?”
刘庆介绍道:“这位是小王的蒙师管筇先生。”又指了指毛苍对管筇道:“这位便是毛老相国。”
“幸会!”二人相互拱手见礼,点头一笑。四目相对,许多心事,俱在不言之中。
“这样吧,”毛苍道:“老臣已安排车马,先接主公到原衡山王府暂住,新造六安王府待主公示下后,即日便可开工。只怕是要委曲主公一些时日了。”
刘庆颌首一笑,道:“新造府第之事,暂且搁下吧。小王以为只需将衡山王府换一块匾额便了。”
“老臣以为万万不可!”毛苍正色道:“衡山王乃叛逆罪臣,主公乃开国之君,新君岂可久居罪臣之旧府!吾六安国虽非富庶之乡,但总不至让一国之君无安身之所吧?”
刘庆嗨嗨一笑,道:“相爷美意,小王心领了。建府之事原也并非不可,但须待民富国强之日再议,老相国以为如何?”
“只是……只是……”
“就这样吧,试想,若百姓衣不能蔽体,食不能裹腹,小王身为一国父母,就算住进金宫玉殿,又有何趣?若是萧墙之外夜夜怨号哀啼,小王又岂能高卧安枕?”
毛苍闻言,面色一红,忙连连点头道:“主公深明大义,高瞻远瞩,清廉俭朴,步效先贤,真乃六安之幸,万民之幸也!”
刘庆淡然一笑,道:“相爷如此高抬,真叫小王惭愧。小王新来乍到,人地生疏,且初出茅庐,不谙世事,日后还望不吝赐教,谅老相国不至推辞吧?”
“岂敢。主公太谦逊了!能经常聆听主公教诲,实乃老臣之幸也!主公如无别的差遣,老臣便先行告退了。”随转身对费至吩咐道:“快让车马将王爷的行李迁往衡山王府。再遣人赶紧打造‘六安王府’金匾,明日卯时前,新匾务必换上!”
“诺。”
六
毛苍走后,刘庆带管筇、朱然和钟沮出了江湖客栈,沿着一条小街溜达着边走边瞧。
六安城并不大,纵横不过数里,人口不过万余。城中只两条宽约两丈、青石铺路的“大街”,但宽不过丈、以鹅卵石铺路的小街小巷倒是不少,纵横交错,七弯八拐,貌似四通八达,实则有不少死胡同,似迷宫一般。外乡人进城,若无本地人指引,必会迷失方向,绕来绕去出不了城。有些有学问见识者断言,六安城中之街巷布局,乃是按八卦之理设计而成的。
时值巳时,按理应是街上人多之时,但沿途却稀见行人,沿街两侧店面多已关闭,显得甚是萧条凄清。
钟沮道:“主公,属下前几年常来六安,那时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不知如今怎么这般冷清了?”
“吾也正奇怪哩!”刘庆道。
管筇道:“大灾之年,百姓缺衣少食,朝不保夕,谁还有心思做生意嘛!”
“那倒也是。”刘庆点点头。
走了一段,终于见到一爿卖杂货的小店,三人便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见到三人,并不起身招呼,仍一脸漠然地坐在那儿。
管筇指着货架上的一双布履道:“此履价值几何?”
老者白了管筇一眼,伸出二个指头,有气无力地道:“两个铜钱。”
“怎么如此便宜?”管筇奇道。
老者道:“如今谁还要着履?都只想弄饱肚子打紧。眼下只有吃食贵得骇人。往年一个铜钱买五个馍,现在十个铜钱才买一个馍!”
刘庆让钟沮掏出一块银子,递与老者,道:“老伯,这双履我买了。”
老者没有伸手接那银子,道:“我这小店,哪里找得开!”
刘庆笑道:“无需找零了。这双履做工精细,原本就该值得此银的。”
老者大奇,瞪圆了双眼,道:“老汉没听错吧?这如何使得?”
刘庆将银子放于货架上,笑道:“你我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公平交易,有何使不得的!”
老者扑通一下跪于地上,连连磕了几响头,道:“我这是遇上活菩萨了!”
刘庆将老者搀起,问道:“这城中为何行人如此稀少?”
老者道:“城里已饿死近千人了!没死的也都躺在家里等死,连站起来开门的力气也没有了,哪里还有人上街!只怕是只有出门之力,无有进门之气了。”
“原来如此。”
正说间,忽然门外涌进几个兵士来,为首一人指着老者的鼻子厉声道:“小老儿,你家欠的捐税该交了!”
老者脸色刷白,道:“老汉上个月不是交过了么?”
为首那人冷笑道:“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这个月还有人丁税、商贾税、木石捐未交呢!装什么糊涂!”
“怎么还有什么‘木石捐’?先前从未听说过呀?”
“你没听说过的多了去了!咱六安国的王爷已经之国,相爷要为王爷建造新王府,这不就得大批木材石材么?这‘木石捐’就是为造新王府增加的,明白了吗?”
“明白是明白,可老汉我已经家徒四壁,老伴都饿死了,哪里还有银钱交捐税呀!”
这时,那为首之人忽然发现货架上的那块银子,冷笑一声,道:“小老儿好会装穷,这不就是银子么!”说着一步窜将过去,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