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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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寨-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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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问他们的话,那么他晚上可以不用关门睡觉,因为士兵们都回答说:“我这把枪是用来打天上的鸟的。”镇里人的生活跟当时军官们的心情是极不协调的,因为附近驻守的部队已经被一支入侵的日本部队打得狼狈不堪。邓连长得到消息后,派人通知钟太和加紧布防,以防日军偷袭。据他多年的逃跑经验来看,将军寨这个地方一旦打起仗来不易逃走,于是又派人将自己在镇里的人统统接走。面对陆续撤走的人,钟太和要比其他军官镇定,或者说他一点也不慌张。他相信邓连长的话,把人调走是由于前方战事的需要,而不是为逃走作准备––––那个时候,对于一个从来没打过仗的人来说,是根本想不到这一点的;另外,他始终相信在他领导下的军队里,下边的士兵都是一流的。

  对于军队里微妙的人员变化,钟太康还是有一些担心。他训练的那支扩充队伍刚起步,但是由于邓连长把人调走了,因此只能陷入瘫痪状态;那些新兵整天都在练习立正、行军礼等等这些没用的基本仪式。他也只能通过那些大汗淋漓的士兵们,以及他们疲乏的表情里和紧张的战争气氛稍微模糊地联系起来,可在大街上,在店铺里,在河边里……就像大伙一样,他一点也感觉不到那种味道。

第六节
真正的战争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黑夜里到来的。当时整个镇子处于沸腾之中,在男人们的叫声里,在女人和小孩的追打声里;最主要的是当时戏园子里正上演一场好戏,来自各个地方的戏剧演员同台演出,吸引了许多老少爷们。当那些混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城墙的上空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声,接着子弹的声音就像雨点一样散布在各条街道里。受到惊吓的人们如一群失去首领的蚂蚁一样,在街上大声喊叫直冲乱撞,“要打仗啦!––––”所有的人都这样喊着。远在军营里的钟太和正听着留声机,他看到夜空中响起了炮火时,马上集合军队。隆隆的炮击摧毁了诺高的城墙,当他赶到那里时,看到的是尸横遍野。他知道敌人已经冲进镇子了,于是命令部队往回撤。一路上钟太和的部队遭到沉重打击,可他坚持不后撤,在他振奋人心的号召激励下,士兵们准备为了保卫将军寨而牺牲性命。如果不是看到自己部下的人越来越少,钟太和可能凭着他一往无前的信念进行到底,可当他发现局面已经失控、仅剩的十几名士兵都吓得出冷汗时,他决定放弃。钟太和命令身后的士兵化装成平民,然后各自散去。士兵们消失在黑夜里后他立即扔掉枪,脱下军装,找个地方躲了起来。

  林先生和妻子正在戏园子里看戏,听到枪声之后,他们也随着慌乱的人群挤到街上。林先生拉着妻子在枪弹雨林里大概走了没多久就被一颗子弹射中了,他倒在污水里,妻子像个盲人在混乱的人堆里喊救命的样子,一直陪着他到最后死去的那一刻。第二天,林广强在一个含有血腥味的角落里发现了他二娘的尸体。

  那一晚整个将军寨炮声隆隆,震天动地,一直持续到黎明时还能听到零乱的枪声、慌张的脚步声、咄咄逼人的命令声,以及增加悲伤的嚎啕声。到了清晨,当穿着奇怪军服的日本士兵出现在街头的时候,大家才明白昨晚那场战争是他们发动的,家里的人是他们打死的。街上一片混乱,大家都忙着找人和认领尸体。在一层乌云的笼罩下,镇里的人听到清脆的马蹄声,大家踮脚望去,一个日本军官骑着马,带着七八个俘虏从街头走来。这些被押着的人当中,大家惊讶––––几乎是震惊地––––发现钟太康走在最前面。后来大家才知道日本人夜袭那晚,钟太康和牛二誓死守住城墙,牛二虽然身受重伤,可他仍然不知疲倦地杀敌,直到最后昏厥过去。钟太康眼看着士兵们一个个倒下,他满腔怒火,自己操起一把大刀冲向敌人的队伍,边吼叫边乱砍。站在城墙里的士兵看见后,也奋不顾身地跳下去和他并肩作战。这二十来个人最后只剩下八个人,他们一共砍死了五十多个日本鬼子。如果不是日本军官下令要抓活的的话,他们一定会奋战到死。

  日本军官想把钟太康这些人当做体现他们凶残本性的工具,先让他们在烈日下暴晒三天,然后游街三天,最后把这些人押到镇里去当众枪毙。不过后来考虑到在镇里枪毙战犯会激起民怨,他们选择把战俘带到一个秘密的地方枪决。显然,日本人多虑了,因为经过他们这么残忍的手段之后,将军寨的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们只会摆着木讷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杀。

  钟太康和那七个人带着铁镣走在人群中间,始终保持着一副不屈的倔样。这时从人群里传来一阵骚乱,陈秀花和林广雅不顾护送兵的阻拦,冒死接近钟太康。陈秀花在将军寨人的印象里一直都是贤惠的妇人,今天为了家里人,她竟像只看到自己孩子受到其它动物侵害时发出怒吼的老虎。事实上,当杨凤芳永远闭上眼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把钟太安两兄弟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钟太康推开日本兵,来到三娘陈秀花的面前,他依然保持着不败的信念。

  “三娘,不要向他们屈服。”钟太康扶着陈秀花,露出一丝笑容说道。

  队伍继续前进,钟太康几乎是用不准反驳的语气大声喊着林广雅拉她三娘回去。街上的人都看到日本兵把钟太康八个人关在他们的临时驻守地点––––学校里。到了晚上,陈秀花提着一个篮子去探监。她已经换上打着布丁的衣服,头上裹着一条头巾。守门的日本兵叫陈秀花取下头上的毛巾之后,又掀开篮子来检查。完了之后,一个日本兵还想让陈秀花脱下外衣来检查,结果被后面进来的一个日本军官扇了一记耳光。钟太康刚刚被拷打完,拖回来后整个人失去了知觉。陈秀花进去后跟他说了一些家里的情况,她说他父亲钟大汉吓得在神像前念了一夜的佛经,他大嫂雷婷在娘家里被落下来的炮弹击中,她和家人全都埋在废墟里;弟弟钟太和已经逃回家;牛二虽然身受重伤,多亏妹子发现,命总算保下来了。钟太康听了后,紧紧咬着牙。他让陈秀花回去告诉钟太和,让他去找援兵或者在镇子里发动起义。出去之后,如果不是陈秀花亲口跟钟太和说这件事的话,他怎么也不相信他的哥哥会让他去做这样一件事。那个时候他知道附近的国民党部队前几天全都不见了踪影,镇里的士兵为了躲开日本人的搜查,一部分人已经把枪藏起来,另一些则交给了日本人。他还知道那晚战死了一百多人,还有一百多平民丢掉了性命,包括在街上慌乱中踩死的,房子砸死的,敌人刺刀刺死的或者开枪打死的……杨恩杰就是为了自己的钱袋而被人踩成肉酱的。可以说,除了坐以待毙,钟太和没有一点机会。 。。

第七节
就当钟太康想念钟太平的时候,他已经越过国界,迈过重重山岭回到中国了。一年半以前,他和林广寒带着煤矿里垂死挣扎的劳工拼死一搏,终于逃离了日本人的魔爪。没有天日的挖煤生活让他的眼睛受到酸疼的侵袭,到了晚年,只要他站在太阳底下,时间一长,眼泪就从深邃的眼眶里跑出来。在那个荒岛上,钟太平跟死人一起睡过––––那晚他同床的一个煤工由于劳累过度,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死了,钟太平第二天醒来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已僵硬。那个时候,由于死的人过多,日本人不得不每隔一个星期就送一船人过去。那些人大多是中国人,还有一些是越南人、菲利宾人和其他东南亚国家的人。钟太平几乎每隔几天就可以看到一些陌生的面孔,当然,熟悉的面孔也很快消失不见了。有一段时间,当夏季的雨水飘来的时候,岛上的海平面上升了四分之一。钟太平所在的煤矿经常渗水进来,一些低洼的地方坍塌了不少,下面的矿工被埋在下面,这激起了所有的人愤怒。但日本人对事件无动于衷,好像没有发生一样,每天还是拿着枪叫那些被贩卖而来的人下去挖煤。当时有一个来自福建的中国人号召大家起来反抗,因为以其冤死在见不到天日的煤矿底下,不如死在灿烂的阳光里。他的话得到一批老乡的呼应,他们扔下箩筐,拿起铲子或者其他一些铁器冲向执勤的日本兵。那些日本兵触不及防,一下子倒下了六七个。他们被打得头破血流,死的时候眼睛还四处张望。福建人带着他们冲出煤场,沿着沙滩北上,直到看不见人影。那时钟太平已经来了半年多了,知道这些人即使逃出去了也会被附近的野兽吃掉,或者被潮水冲到大海里充当那些饥饿鱼类的食物。他清楚地记得一个月前一个菲利宾人趁着日本兵喝醉酒的时候,从后门的一个缝隙里钻了出去,可是两天后他的尸体就被大海冲了回来,那时他已经缺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脸上满是窟窿。后来大家才知道他是被大海里的鱼和一些虾类咬成那样子的。

  那个福建人逃走了之后,剩下的中国人都挨了鞭子。日本人生气地说没见过东亚病夫可以逃出这个岛的。他的话在在几天之后得到了见证。那时由于连续的暴雨侵袭,劳工们破陋的房里到处都是垢水,发出的臭味让人无法入睡。夜里比蜘蛛还大的蚊子在屋里飞来飞去,水里偶尔会有一些栖类动物出现,它们爬上床来吓得许多人失了魂。没过多久许多人都患上了奇怪的病,他们的脚开始臃肿,身上的皮肤开始溃烂,脸上出现了许多红色的斑点。这些得病的人不能再去干活,只能躺在床上用呻吟声来减少痛苦。那时钟太平还不知道林广寒也得了这种病,当日本人把这些病人流放在一个无人区的时候,他才想起林广寒来。他在煤矿里看不到林广寒,急匆匆跑到他的床上一看才知道他昨夜被送走了。当时有一个叫黎元强的越南人告诉钟太平这种病在他们国家的偏僻山村里十分常见,只要让病人咬上几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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