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高高的树上(42)
方丈说,陶彭泽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宁静与否,岂在于境?其实在心。岂不闻心即是佛,佛即是心?
高步诚想,这就是我们高兴学里头的主观派了——我想高兴,所以我高兴;我想宁静,所以我宁静。我倒是想高兴、想宁静,可我静得下去,又高兴得起来吗?石敢当要出事,葫芦瓜要捣乱,皮革要惹麻烦,高不兴之流要兴风作浪,其他人要浑水摸鱼,岂是反复念叨“我高兴故我在”或者“我在故我高兴”,就能解决问题的?
于是高步诚就对方丈说,虽云幡动风动都是心动,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方丈说,请问树缘何而动?
高步诚说,风吹树动。
方丈又问,风从何来,又缘何而动?
高步诚说,请大师明示!
方丈说,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风不起浪,空穴必来风。树动风动,无非名利驱动!兵来将挡,何如釜底抽薪?
高步诚就如醍醐灌顶,便起身道谢,又捐了一大笔功德钱,辞了方丈,回宾馆去。
回去的路上,高步诚在车里反复念诵“树动风动,无非名利驱动”,觉得真是一语道破天机。就对司机说,这个方丈,确实是世外高人,得道高僧,清高得很呀!谁知司机却说,这也是对付你们读书人罢了!我们书记市长,省里那些大官大款,还有海外华人华侨,大年初一到他庙里来烧头炷香,您知道得交多少钱?
高步诚问,多少钱?
司机就说了个惊人的数字。
高步诚听了一愣。愣了半天,又觉得自己好笑,就笑了笑,不再说话。
回到宾馆,金不换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一进门,就报告说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已经把情况都弄清楚了,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不知道是先报喜还是先报忧。
高步诚这时已经有些脆弱,就问好消息是什么。
金不换说,那两个记者不揭发皮革了。
高步诚又问坏消息是什么。
金不换说,他们要揭发咱们学会。
十八
说起来,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这两个妖怪本事也大,不但找到了那两个记者,而且连他们的来龙去脉都摸得一清二楚。原来,现在媒体与媒体之间,媒体内部记者与记者之间,竞争非常激烈。要想出人头地,就得想方设法弄出个大新闻,最好是能有轰动效应,全国上下都跟着热炒的。皮革东窗事发,确实缘于一封读者来信。一个值班编辑看见了,当笑话在办公室里讲,说现在真是什么事都有,老师也抄学生的论文。新闻学有个定理,叫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老师抄学生,虽然并不相当于人咬狗,却不算奇闻也算新闻。那女记者是个有新闻头脑的人,觉得有可能抱个金娃娃,就跟踪调查,最后发现揭发人并不是皮革的学生,是那个编辑搞错了。但他们已经调查了很久,花了许多时间精力,就不想轻易放手,总想能再挖点东西出来。这才特地跑到高州,采访皮革,指望皮革能说点什么,比如他和揭发人之间的个人恩怨,学术界的内幕,哪怕发顿脾气也好。但皮革坚持无可奉告,他们什么材料也没捞到,非常失望。
第43节:高高的树上(43)
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一听就知道有门儿,就去找那个女记者,见面就套磁,请她跳舞或者喝茶。女记者见两个帅哥来找她,也很高兴,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先去了一个迪吧,然后又去了一个酒吧。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歌唱得好,舞跳得好,笑话说得好,讨好女人更是老手,米汤加红酒,灌得女记者脸上红彤彤,嘴角甜蜜蜜,舌头也大了,眼睛也直了,两个就开始套话。
奔波儿霸说,妞,大老远的,跑这小地方来干什么?
女记者说,找对象。
霸波儿奔说,找对象?你还用得着找?像你这样的漂亮妞,找你的男孩子还不得排队?
女记者说,可惜本小姐看不上。
奔波儿霸就嬉皮笑脸地说,那你看我们两个怎么样?
女记者说,那不是人妖不分吗?
奔波儿霸愣住了,说,你什么意思?
女记者不回答,咯咯咯咯直笑。
霸波儿奔说,哟,瞧你乐的,笑谁呀?
女记者就指着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说,笑谁?笑你们两个傻——
她把后面那个字吞了回去。
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说,我们有什么好笑的?
女记者说,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你们以为我是谁,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不就是高兴学学会那俩妖精吗?
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这回没说她男女不分,只纠正说我们不是妖精,是妖怪。
又说知道就好,不怕我们吃了你?
女记者说,还不定谁吃了谁呢?
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说,我们愿意被吃,我们渴望被吃,我们巴不得被吃,我们心甘情愿给你当点心,只要你不挑肥拣瘦。
女记者一本正经地说,本报的宗旨,历来就是长短不论,欢迎来稿,稿费从优。
三个就笑成一团。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有秘密可言,也不用装模作样。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两个,就趁着酒兴大讲学会的故事,主要是吹嘘自己如何能干,怎么搞掂这个摆平那个,讲得女记者兴奋不已,一个劲直叫哥。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其实心里也是有数的。他们讲这些事,一是炫耀自己,二是讨好对方。只要哄得女记者高兴,不但能套出话来,说不定还有别的便宜可占。又能完成任务,又有艳遇,何乐而不为?再说,你要别人说实话,自己也得亮出点真东西。当然,得卡着尺寸,不能露馅穿帮。这道理他们懂。只不过讲着讲着,就得意忘形,就把学会的内幕秘密都抖了出来。
女记者也不瞒他们两个,就告诉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他们报纸对皮革的事已经不感兴趣——这类事情太多,没什么稀罕。但他们已经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那就是:所谓高兴学,压根儿就是扯淡。所有的研究课题,都是假问题;所有的研究成果,也都是伪科学。尤其那个高兴胶囊,完全是骗人的玩意。篾片其人,更是骗子一个。高兴学整个就是一个学术泡沫,是一个大泡泡。女记者用手指头在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的脸上画着圈圈,喷着酒气说,你们两个,是泡沫妖怪!
第44节:高高的树上(44)
奔波儿霸手里正握着一瓶啤酒,就说泡沫有什么不好!啤酒没泡沫,还没人喝呢!
霸波儿奔也说,你说我们是泡沫,怎么这泡沫吹了十年都没人管?
女记者冷笑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没人管?早就有人写文章揭发了,只是没能发表就是。你以为全社会都和你们一样?你以为坑蒙拐骗永远不会被戳穿?告诉你们说,反学术腐败,批学术泡沫,可是今年全国人大、政协会的热门话题!
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不以为然,说开会发言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学会年年开会年年说,顶个屁用!
女记者又冷笑一声,说你们怎么知道不顶用?大家都来说,全社会都来说,你看顶用不顶用?告诉你们,今年三一五,投诉高兴胶囊的特别多,说不定早就立了案。这回可是要动真格的了。对学术腐败、学术泡沫、造假行骗、搞伪科学,要重磅出击。我还得谢谢你们提供的材料呢!我也真佩服,一堆泡沫,居然还有人抄!
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当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学会的事,胶囊的事,篾片的事,高兴学的事,他们不比谁都清楚?刚才又稀里糊涂供出了不少,着了女记者的套。这才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原来这漂亮妞并没有醉,也不傻,自己才是傻到了家,偷鸡不着蚀把米!就不敢再纠缠,再泡,就准备开溜。女记者却要唱歌。两个没有办法,只好陪她唱。
女记者就唱:
啊门啊前一棵葡萄树,
啊嫩啊嫩里格刚发芽,
蜗牛背着重重的壳呀,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啊树啊上两只黄鹂鸟,
啊嘻啊嘻哈哈在笑他,
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呀,
现在上来干什么?
啊黄啊黄鹂儿不要笑,
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奔波儿霸和霸波儿奔就想,可不能等它成熟。等它成熟,那就来不及了。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就起身要走。女记者这时又变得醉醺醺的了,趴在桌上说,怎么,酷哥帅哥妖怪哥哥,不和我搞对象了?不送我回房间了?
两个都说,下回再搞,下回!就跑回宾馆收拾东西走路。也不和篾片打招呼,连夜逃离高州,不知去向。不过,这两个家伙还算够意思,临走之前,把最关键的内容告诉了金不换。而金不换要向高步诚汇报的也正是这几句话:他们说高兴学是学术泡沫。他们要写一篇大文章,题目就叫《泡沫是怎样“炼”成的》。
这时高步诚再也顾不上什么学者风度大将风度了,把桌子一拍,骂道:混蛋!
十九
第二天上午,开全体大会,选举理事。主席台正中,坐着高步诚。两边一左一右,坐着葫芦瓜和篾片,再就是丝棉、黑木等其他常务理事。高兴学学会一共九个常务理事,高步诚以外,依次是石敢当、皮革、葫芦瓜、丝棉、黄土、黑木、篾片、金不换,正好对应着金、石、土、革、丝、木、匏、竹,高步诚曾得意地称之为“八音克谐”(一说是高步诚请教了风水先生后刻意安排的,待考)。但是,现在这八音已经不和谐了。不但锣齐鼓不齐,而且面和心不和。葫芦瓜反骨毕现,其他人各怀鬼胎,真不知这次会议,是能开成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呢,还是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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