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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午到黄昏,她都在游荡,漫无目的,在长街上看人来人去,在没有花开的公园里呆坐,在超市游逛却什么都不买,在书报亭忘了时间地啃读漫画,在时装店试了好几款衣服,在精品廊里将十只指甲涂成淡淡的紫,一身紫衣,如紫色的幽灵,于日落后出现……
时间在指间一点一滴流逝,新的千年正在到来。她不知道将来的二千年里,这一条人生路要怎么走,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没有生活目的的人,存在本身就是种悲哀。她一直都是个悲观意识很重的人。
有篇文章说,生命就像长廊,长廊过尽,会有一个人在等。
那么一九九九年也是一道迂回的长廊吧?丛小河想。只是过尽长廊,谁会在那端等她?她在袅袅的咖啡香雾中陷入深深的孤独。没有人爱、没有人关怀,她是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世纪末情绪冉冉升起,此刻仿佛便是生命的尽头。泪珠一颗颗滴在杯子里,泛起一圈圈涟旖,荡漾到心湖上。她的新千年……
夜色渐浓,钟声响起,电子炮竹声从外面传来。二千年,就这样开始了吗?尘埃落定,新台历里每一页空白的页面,都是将来日子的困惑与迷茫。
丛小河望着深浓夜色,低低叹息。电话响了,她拿起话筒,还没开始说话,对方的声音已经接进来:“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
“是你?”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几乎握不住电话。
“我一直想的都是那个叫丛小河的女孩子,你呢?”
“任……”声音有点哽咽,她没想到会是他。
“你的电脑开着吗?”
“呃?”
“打开你的电子邮箱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把我千年的愿望放在里面了。”任淮安的声音很轻,“打开邮箱好吗,小河?”
“好。”她机械地答,右手抖动着点击Outlook,邮箱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有点失望,想问他什么意思,然后几乎是立即地,电脑屏上提示“新邮件到达”的字样,她点击了一下,动感的画面蹦了出来,一隐一现中都是这么一行字:爱你,不长,就一生。
第59节:有没有一种偶然(59)
邮件的发送时间,零点正。
“你不怕千年虫入侵电脑吗?”她热泪翻涌。
“千年虫可怕?还是没有你的日子更可怕?”任淮安低低地说:“我爱你,小河。”
“任淮安。”眼泪很快流了下来,她突然很希望他出现在眼前,她想她是真的想念他,“你在哪里?”
“你希望我在哪里?”他轻声地问,如问在耳边的低语。
“我——不知道——”她使劲摇头,往事的片段一幕幕,交交叠叠中都有关于他的回忆。这一刻,渴望他的感觉激烈得让她害怕。
她不说话。
一大片沉默之后,她听到他说:“如果你愿意见我,小河,我会很快出现在你面前。”
? ? ?
“爱你,不长,就一生。”
她把任淮安Send来的画面设成屏幕保护,电脑静止时,这行字就在那里沉沉浮浮。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隐隐退退的字符,她就这样动也不动,直到曙光叩窗。
二十一世纪的晨阳,映照窗台,在紫色的帘子上投落光影,疲惫的心却没能跟着光亮。
茶几明亮,窗帘洁净。
“总以为,只要窗明几净,生命就可以重新开始。”
原来不是。
她躺到床上小睡了一会,醒来时却已满眼斜阳。霞光从窗外照进来,泻落一室暖和。拥被坐起,她将头枕在膝盖上,目光在整个房间游移,最后落在扩音器旁的一束干花上。
那是束深紫色的勿忘我,她收到的第一份情人节礼物,来自任淮安的赠送。放置那里将近一年了吧?开不败的勿忘我,枯了依旧是束令人心碎的美丽。情人节的片段再度忆起,她抚摸自己的唇,回味当时与任淮安的那个深情拥吻。难道,真的是送花人有情,收花人无意?
昨晚的电话和邮件依然缠结心头,任淮安,他是不是也知道她的挣扎?不知何时已沉落时间底层的关于秦玄的记忆又再涌起,穿插在对任淮安的思念里,她弄不清自己更倾向谁。
有点饿,拢了拢掩过腰际的头发,她决定到一个地方去犒赏美丽的胃。
新千年的第一天,她有理由让自己过得好些,其实往后的每一日,她都应该如此善待自己,是不是?
然而当她驻足于那家意大利餐厅门口时,却发现这里正在举办西式自助婚宴。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边的一对千禧新人,身着雪纺婚纱的新娘脸上荡漾着甜蜜的笑靥。看得丛小河鼻子一阵阵酸。她突然好希望现在有个男人走近她将她娶去,让她也做一个千年的新娘。
她久久地站在那间格调高档的意大利餐厅前,在玻璃里看自己的影子。玻璃窗里映照着小片紫色的影,那是她的外衣。
第60节:有没有一种偶然(60)
紫色。这一刻,她又想起任淮安,想起他曾说起的紫色偶然。
她想起与他相识的时光。
大概是两年前,她是在这样一个冷冬遇上他的,两年了。她竟跟这个男人耗了两年。这两年中,与他断断续续地联络、分开,其实对彼此的一切都还陌生。或许他知道她远比她对于他的了解要多很多。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好想知道。昨晚之后,她发觉自己竟有那么一点在意他。这种想法让她害怕,在她调整着心绪、在她决定逃离这里时,却愈来愈想念他。
夜色开始罩下来,华灯初上,霓虹灯彩中,玻璃上多了个男性暗影,有双眼睛在玻璃窗上注视她,她颤抖了一下,犹豫着转过头,望进一双过分热烈、毫不掩饰爱慕却显得痛楚的瞳子。
她记得这双眼睛,也记得眼睛的主人;或者说她想念这双眼睛,也想念这双眼睛的主人。他总是穿一袭长长的风衣出现。
“你是偶然碰到我的吗?”她开口打破沉默,觉得身子摇晃得厉害,然而问出的话却吐字清晰。曾经的很多次,这个人总是“偶遇”她。
“我来参加晚宴,算不算——”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很认真地回答,“紫色偶然?”
“大概吧。”眼角有泪的刺痛,她伸出手,抖动得厉害,她想她需要他的支撑,“任淮安,你终于回来了。”
任淮安跨前一步,欺近她,试探她的颤抖,长长的衣摆随风扬飞,如一名远古的战神,他的目光是剑,温柔的剑,“小河,我一直在这里,从没有离开过。”怎么舍得离开呢,他从来就舍不得放下她。热泪莫名地浮现,她摇头,将眼泪摇落,“为什么没回荷兰?”
“为什么?”眼神转为深情,任淮安轻轻地拉过她,“为了你,你还不知道吗?而你却总是不愿看到我。”
“任淮安——”
“你又哭了吗?”他目不转睛地盯住她看,“面对我,你总是哭泣的,可你的伤心并不是因为我,对不对?”
“任淮安。”她低呼,不去看他深情的眸子。或许她不能再这样与他纠缠下去了,真的不能。
“我爱你,小河。”即使她不爱他,即使她对那个男人念念不忘,他还是没有办法停止爱她,“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任淮安低低地说着,将气息吹在她的脸上,吹凉了她两腮的泪。她的眼泪是他致命的伤。
“任淮安。”丛小河叫道。微略挣脱他,她害怕与他碰触,这会使她非常脆弱。他痛苦的神情,让她有一丝的不忍。
任淮安抬起眼睛,望住她,“告诉我,小河,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我……”她一时语塞。有吗?有吗?她拷问自己,发觉心已不能如从前那样干脆。是的,如何能拒绝这个深情的男人?如何能?
第61节:有没有一种偶然(61)
她抬起手抚平任淮安紧蹙的双眉,两年了,他对她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就算他是个老朋友吧,也会让她心痛,何况是爱着她的男子?夜色在霓虹灯的映照下越来越浓,在浓浓的夜色中,她可以看见他的用情一如夜那样深浓。
“任淮安!”她长长地喟叹一声,任眼泪滑落脸庞。
任淮安用嘴唇将她的泪接住,然后轻抵她的额头,吻过她盈泪的眸子,接着是鼻梁、鼻尖和下巴,最后落在两片不安的唇间……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两个身躯密合得犹如南北半球的交接。
丛小河微闭双瞳,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路人投来了注目。街头拥吻。这种场景就像在电影中一样,而她和他分别演绎着其中的男女主角。
电影中,这样的情景叫做浪漫。
? ? ?
就当自己是个恋爱着的女人吧,丛小河想。
接下来的日子,美好的如诗如画般梦幻,任淮安给予她的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也许他是爱惨了她。一年多前,他已经把私人办公室从荷兰的阿姆斯特丹迁至中国,而且是在她工作的城市。她当然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她从不知道自己被这样的一个男人爱着。
每一天黄昏下班时分,任淮安都等在丛小河任职的公司的小侧门处,当她走近时,他便拉开了车门,伸手将她带进去,然后烙上深刻而缠绵的热吻。他真是喜欢她啊,即使在他深吻她的时候,她没有如他一般投入,他仍旧为这样的改变而兴奋,毕竟,她没有拒绝他的碰触。
他的唇由她的嘴角滑过她的耳际,低声问:“你爱我吗?”
爱他吗?她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