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听着,待王夫人说完,黛玉俯首道:“黛玉谢二舅母关心。只是……”说着黛玉侧首掩唇一笑,“只是要我说,二舅母倒很该谢谢我呢。都说玩物丧志,宝二哥的顽意儿少一件,就会少了一些顽耍的时辰,可不知要多读好些书在肚子里呢,”说时回头对宝玉笑道:“赶明个儿你蟾宫折桂,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之时,可要记着我的好呢。……对了,你屋里可还有什么顽意儿,我今个儿也不辞辛劳,一并儿给你解决了罢。”说着作势要往宝玉屋里去,唬得宝玉赶上前一把拉住,赔笑道:“不敢劳烦妹妹,不敢劳烦妹妹……”一屋子丫头都低头忍笑,王夫人几次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笑笑。
谁知那厢里黛玉却码下脸来,一手摔开宝玉,喝道:“宝二哥也该放尊重些,岂不闻《孟子·离娄上》有曰:‘男女授受不亲’,想来宝二哥也是读过的,怎地却是读过即忘?如此看来,你倒确是很该听从二舅母的话,多用些心思在功课上才是。”说时也不待宝玉回应,自向王夫人福了福,说了声“外甥女告退。”转身回了自己房里。直到贾母午觉起后,使人唤她,她方回转贾母房中。
宝玉虽被黛玉喝了一顿,只是他与黛玉相处还在新鲜劲上,不敢随意摆公子哥儿的款,且黛玉所举乃圣人言,宝玉别的书好辩作是杜撰的,《四书》却还是要认的,只好自认唐突佳人,深觉愧疚之余,仍是在一旁百般哄劝。黛玉虽不再发作,面上却终是淡淡的,也不论贾母、王夫人等看不看得见,只管带着些爱理不理的气性儿。
这般闹了一场,本以为今晨能得个清静,谁想宝玉仍是“风雨”无阻地过来了。
宝玉虽听见黛玉那声轻哼,却也不以为意,自接了丫头们奉上来的茶吃了,又想起一事来,道:“这茶倒是极好的,只是妹妹身子弱,这病又是要将养精神的,于茶上还需少吃一些方好。对了,那茯苓霜倒是极好的,怎地总不见妹妹吃?”说时已在黛玉案旁坐了,向立在一旁的春柳问道:“妹妹昨夜可睡得香,药可按时吃了?”春柳看了看黛玉,轻声回道:“谢宝二爷关心,我们姑娘昨晚吃了药,睡得极好。那茯苓霜要就着奶 ; ;子吃方好,我们姑娘早间不爱吃奶 ; ;子,是以都是晚上吃的。”
黛玉瞧着宝玉这般指东打西,说南道北的一套太极打下来,自己若再扭着昨日之事,倒显得小家子气了,且宝玉昨日本也没什么大错,不过是被自己拿来作了气王夫人的筏子,真要说起来倒还有几分无辜,毕竟自己并非真的在意那些礼仪说教,是以对宝玉也不大气得起来了。只是早上这点子时间,本是黛玉雷打不动的晨读时间,前两日碍着面嫩交情浅,陪着宝玉空耗了两日,如今既然连架都吵过了,有什说不得的,遂道:“多谢宝二哥关心;只是每日此时都是我读书之时,宝二哥你若是读书呢,倒可伴做一处,若不是,还是请自便罢。”说时就不再理他,自顾自地认真看起书来。
宝玉听得黛玉终于同他说话了,已是十分高兴,忙与一个小丫头道:“你去我屋里,与绮霰姐姐说,取了我书匣最上面那册《论语》过来。”黛玉不愿自己的丫头往他那里走动。闻言抬头撇撇嘴道:“你就睡在老太太外间,为着你每日起床,已是闹得一院子嘈嘈杂杂的,连我这儿都听得见动静,何况老太太那儿。这会子好容易消停了,你偏又要生事。我问你,你那些丫头哪个是识字的,如何理论的明白?”宝玉听了只是笑,黛玉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问:“你要第几册?今个儿我这儿先找了,借你一看。”宝玉忙说了,黛玉让闲雅取了,借于宝玉。
宝玉取书在手,先拿鼻子深嗅了一气,连道好香,笑道:“我若得本本书能如妹妹这里的这般,透着股花香醉人之气,我也定是百读不倦的。”黛玉懒得与他贫嘴,横了他一眼,自读书去了。
谁知待到老太太唤人吃早饭时,那宝玉只管将那册书携在袖中,不还与黛玉了。闲雅无法,只拿眼瞅黛玉。黛玉抿了口茶,侧脸于春柳说:“我本说昨日碎了宝二哥一副上好的玉连环,心里有些过不去,特意让月梅好生制副玫瑰茉莉水晶棋子出来作赔,谁知宝二哥竟这般好相与,只得一册《论语》就够了,原是我多心了。你去与月梅说,让她不必费事制那淘神的了。”
35第35章
宝玉听得黛玉如此一番言论,心里好奇得直如猫抓,忙自袖中将书取了出来,笑道:“好妹妹,我原说没看完,顺手袖起来了,并不是要以此作赔什么的。”
黛玉一头示意闲雅接了书,一头轻笑道:“宝二哥一心向学,自是好的。又是堂堂男儿,自是胸襟大度,哪里会为了一副玉连环与我置气,到底是我太小气了。”却是不提刚才那话,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好妹妹,你放才说的那个‘玫瑰茉莉……水晶棋子’可是什么?我听着多可人的……”宝玉赶将上去,向黛玉央道。为着黛玉发了脾气,他再不敢伸手,只在旁陪笑跟着。
“并没什么,只是说着顽的。”黛玉捂嘴轻笑,一报还一报。
宝玉怔了一怔,不太相信地茫然道:“妹妹你骗人……”
“噫,宝二哥,难道说你其实还是要我赔的?”黛玉故意睁目侧首作讶然状。
宝玉不能说是,也不甘说不是,方知上了黛玉的当,被辖治住了。他气得无法,只站在那里咬牙跺脚。黛玉却已几步转进贾母房中,走得没影了。
今日之事,不比昨日有个道理摆在那里,全是两人斗个气性。宝玉几曾吃过这种亏,兼又贾母听得他晨间与黛玉一处读书,十分高兴,直夸黛玉能干、可心。宝玉心里更添上一层堵去,偏又发作不得,是以吃过早饭就赌气往太太那里去了。黛玉乐得落半日清静,也不以为意。见贾母跟前有人回事儿,她避嫌自回屋里去了。
黛玉看了一刻书,歇了歇,欲提笔给父亲写信,只是写几笔,就不得不停一停,报喜不报忧,大抵是所有离家在外的儿女的通病,这一旬左右的日子,总要斟凿着写,不必要让父亲太过担心才是。自己如今也还应付得来,只是……读书少了个夫子,作伴多了个兄弟,这些个事儿……
“姑娘,棋子糕做得了,姑娘可要瞧瞧。”润妍捧了个匣子,笑嘻嘻地跳进屋来,黛玉搁笔瞧了瞧,那糕红得晶莹,白得绵柔,虽说这是自己带着丫头们头次做,不过这卖相,倒也勉强看得。
“我给老太太做得花糕呢?”
“春柳姐姐收着呢。”
黛玉瞧见润妍一脸红霞,脖颈间的银项圈也半露了出来,不由嗔道:“怎地又这般跑跑跳跳的,说过多少次了,拿着东西的时候小心些。”润妍吐吐舌,笑应道:“知道了,姑娘。”说着忙放了东西理衣襟。
润妍的银项圈也是前几日王嬷嬷一并送进来的,只是坠得并不是锁片,而与闲雅一样,是一只生肖羊。那羊塑得圆圆胖胖的,十分可爱,二小喜爱非常。可惜嬷嬷们说了,这为姑娘戴的祈福生肖,是请庙里的高僧开过光的,自是不许外人轻易碰触,是以二小只得戴在衣内,不得拿出来与人炫耀,心下多少有些锦衣夜行的感觉。
黛玉想了想,又让润妍去问那些炉具秤饼可备好了,这些花糕可算凉糕,如今的天气,乍暖还寒,到底不好吃得太冷了。小丫头答应着去了。
这棋子糕即是黛玉晨间与宝玉戏称的“玫瑰茉莉水晶棋子”了,不过黛玉弄这么一大摊子的事出来,自不会是为了宝玉。原是前阵子她病了,劳动得老太太操心一场,又白得了些东西。是以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就想着做些个小玩意,哄哄老太太,也算是个回礼。
黛玉如今对于这位老太太,心情实在有些纠结。进府以来,老太太对自己真是十分疼爱,别的不论,就连她这两日欺负宝玉,老太太看在眼里,也什么都没说,倒在一旁笑得慈眉善目的。她要真是一个小孩子,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可是,她又不只是一个小孩子,老太太先时那些有意无意的安排,偏她又瞧得一清二楚……黛玉望着窗外叹了口气,原来清醒,真的很痛苦。
想到痛苦的人生,加之刚才看到的银锁,黛玉自然想起了薛家,不过她想到的并非是薛家那位带金锁的姑娘,而是那个比她还命苦的女孩:甄英莲。哎,这会子,她怕已是被薛家买下了,改名叫香菱了罢。同是天涯苦命人,黛玉不是没想过伸个援手。可在这之前,要救英莲,最麻烦的就是怎么找到她。茫茫人海,寻找一个被拐子带着东躲西藏的女孩儿,实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而且找到合适的理由让父亲去找也是让黛玉一直头痛的问题。现下情况不同了,人,薛家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她只用想想怎么从薛家手里将人要过来就行了,嗯,她这算不算“黑吃黑”?当然,这个“黑”可不怎么好吃呢……
甄英莲是有父母无缘得见,那无父无母的史家湘云……黛玉才提起的笔,又放了回去。自己进贾府也有些时日了,可一直没见着史湘云史大姑娘。对了,记得湘云似曾对袭人说过“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这一程子,可是有些久,久得老太太都将配给她用的袭人转手给了宝玉,想来现在还是三年的母孝期罢。因在孝中,自是没有出门往各亲戚家走动的道理——比起史湘云,在孝期里住在贾府的自己,才是处境比较奇怪的那一个罢……
黛玉怔怔地托着腮望着窗外的嫩绿发了会子呆。暖阳收残雪,春意发新枝……虽是比她进京的步伐慢,到底这春天,还是赶上来了呀……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