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确认了一下门,反锁,又把窗子也锁上,拉上窗帘,做完这些之后我像个焦虑症患者一样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才终于能镇定的坐下来。
望着那个打开的盒子发了好久的呆,我伸手打开了那封信。
字迹冷漠又疏离,下笔却颇为认真:
〃多米尼克先生,您好。
想必收到这封信让您非常吃惊,因为之前我们并无多少交情。
但是出于对您的朋友的口头承诺,我需转交几样私人物品给您,全数随信一同寄来。
至此我已经履行了对您的朋友的全部责任与义务。至于您的朋友,我感到非常遗憾,他伤势过重,我没有能够挽救他的生命。出于您对他的了解,恩斯特·罗姆是一个性格洒脱的人,他并没有受到太大的痛苦,并且始终保持着乐观与清醒。他最后希望我转交给您的话是,'英格兰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地方。'
愿您能够为他感到平和与释然,这也是他的愿望。
天父与您同在。
您的,马克西米利安·兰登格尔〃
〃英格兰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地方。〃
放屁!
我刺啦一声把信纸撕成两半。激动不过又猛地拉开指刀,几下子把信纸划得粉碎。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都涌上了我的心脏,我忽然就痛得呼吸困难,眼睛也模糊了。
我感到怨气难平,浑身发抖……
恩斯特?你好啊你,我还没问你怎么就忽然失约了,你倒好,让人给我带句话说什么英格兰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地方。。。。。。
什么意思?我不懂,完全不懂。
我只知道记住你了。。。。。。惹到我你完了。
我握着手心里薄薄的刀刃,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突突直跳,不知道是拿那把刀来捅死他的还是捅死我自己。
我开始变得歇斯底里。
很庆幸,一开始在还有理智的时候我关好了门窗。
在一片空白的状态过去之后,我终于木然地把手伸向了那个纸袋,刚一打开就有两个沉甸甸的东西滑进了我的手心,冰凉冰凉的。
我的眼泪瞬间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一滴接着一滴,越来越多。
太假了,真是一点也不真实。
第三十四章
船靠岸了,七月份北方的海面呈现出一种温柔的绿色来。有短尾巴的海鸟一圈一圈地绕着船尾飞翔。
我记得有个人特别会吹萨克斯风,每当听到那个颓废舒缓的调子总令人想到海岸,自由的风就吹到了脸上。
我拿起了手里的定音哨,轻轻地吹了起来。
单调的,一味单调的声音,在海风中无助地颤抖。
我涩然地笑了笑。
那个人讨厌一切单调的事物,就像他讨厌单调的人生。
他不是一直讨厌我吹这个的吗?
〃噪音!〃恩斯特捂住耳朵,〃你在制造噪音诶~〃
我白了他一眼,拨了拨琴弦,〃别吵,我在调音。〃
然后恩斯特一脸怨怼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收好的那只银色的定音哨,他憋着气,有些别扭地问我:〃是他给你的吧。〃
我当时愣了愣,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什么呢你。〃
现在想来,他什么时候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呢?清楚得连我都心痛了。。。。。。
傻瓜,既然你要把这个东西拿走,又为什么要还回来呢?
当时我找不到定音哨,急得翻箱倒柜,他只是在一旁悠闲地看着,偶尔冒出一句:〃不要找了吧。〃
那时候他又是个什么心情在看着我呢?
我不理,他说:〃要不我帮你调?萨克斯的音是准的。〃
我当时窝着火,只是不耐烦道,〃你别吵我让我想想。〃
他不说话转身走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怒火万丈地跑过去跟他兴师问罪,他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我扔掉了〃把我气得七窍生烟,接下去一场冷战而最后妥协的却还是他。
我不明白,既然说已经扔掉了的东西为什么又保存到现在呢?
他终于把哨子还给我,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放弃我了呢?已经对我失望了,或者。。。。。。已经不爱我了。
他不爱我,那不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吗?
终于让他彻底认输了,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呢?
海船鸣笛靠岸,白色的蒸汽从管口大团大团地冒出来模糊了视线。
我提着箱子走下甲板,自此返回那个灰蓝色的都市,又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我将定音哨的底面拆下来,露出铜管上三头百合的徽章。
有个人希望我留在英国,到最后,也只是他一点小小的希望而已,恩斯特他自己怎么会不明白呢。
我到达波茨坦找到安娜,时间距离我离开法国已经两个多星期。
我联系不上安东尼克,安娜告诉我安东尼克随同阿德里安已经被隔离审查,还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能出结果。
我默默地站在院子里,看到那个空空的架子于是问安娜:〃瓦伦汀诺呢?〃
安娜也看着架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去整理我的箱子,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回廊里面传出来:
〃死了。〃
我呆在原地说不出话。
安娜说:〃有一次放出去没飞回来,过了好几天才在牧场上捡到尸体,脚上还套着链环,本身已经被咬得认不出来了。〃
我木然地问:〃被野狗?〃
安娜〃嗯〃了一声,〃应该是被当成猎物打下来的。〃
她又说:〃瓦伦汀诺已经飞不快了。〃
我恍恍惚惚地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栖息架上挂着一个铜制的小水筒子,主人不在了,只有寂寞地来回摇摆。
我对安娜说,〃我想见见约德尔家的人。〃
安娜惊讶地看着我:〃你想见伯爵?〃
她想了想,〃就算你不怕没命,但是约德尔家也没那么容易让你进门的。〃
我点点头,把拆开的定音哨给她,安娜看了一眼:〃应该是夫人的东西。〃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知道?〃
安娜点点头,〃我小时候在柏林住过一段时间,听说过以前的变故,后来我见过莱斯特夫人,她是帕布莉卡夫人的侄女,所以约德尔家的事情我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安娜摸了摸那蚀刻的三头百合徽章,〃有百合花家徽的东西多半是夫人收藏的。〃
〃你打算用这个去见伯爵?〃
〃也不是,我就是想把东西物归原主。〃我卡上盖子,定音哨精致的银色外壳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严密地合上了光滑的底面,在阳光下面闪闪发亮。
〃安迪,我劝你还是别去了。〃安娜打量了一下我的脸,摇了摇头,〃我敢打赌,伯爵一定不会帮你。约德尔家族绝对不参与帝国事务。〃
〃而且。。。。。。〃
〃而且?〃我奇怪地看着她。
〃而且他如果见到你却不杀你,那就是奇迹了。〃安娜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惊,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连这些也。。。。。。〃
安娜笑了一下:〃因为我看见过少爷的照片。〃
〃就是你父母和你的照片。安迪,你和那个男人实在是太像了,这件事情可不太好,要知道,约德尔夫人会得那么严重的抑郁症,多半是因为他的死。〃
〃。。。。。。〃我捏紧了手里的定音哨,握了又握,最后松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真的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那就好,〃安娜像一个长辈一样点点头,她有些遗憾地说,〃伯爵对帝国没有一点好感,对少爷的事情更是一直反对,那是我见过最让人郁闷的一对父子。〃
安娜想了想,又说:〃有些事情因为当事人死了,到底谁爱谁,谁是谁非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我知道她是说上一辈的那三个人,但我心里却不由得猛然一颤,想起一个人,然后又迅速地把那个人从脑海里抹掉,若无其事,当做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你。
安娜继续说,〃少爷多半是觉得自己把事情搞错了,所以才离开。他想走一条与那个家庭毫无交集的道路,而刚好他的面前有一个光明的机会,至少看起来如此吧。〃
我想起了什么,于是试探着问,〃遇见了。。。。。。?〃
安娜点点头,〃是的。那时候我刚刚接手少爷的家政,有一次聚会上,那个人当时还不是什么领袖,不过他的演讲真是疯狂,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连我这种异族的女人听了都想奔上战场。他在演讲结束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在当时引起了很大反响。〃
我想了想说:〃他说阿德里安是'雅利安人的代表'?〃
安娜一笑,〃是啊,伯爵当时立马脸就变了,他一直痛恨那种狂热的空想家,更何况还提起这件事情。〃
〃听说'元首'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很多人一起寻求过几大家族的资助,当时竞争很激烈,约德尔家,弗里德里希家都拒绝了。。。。。。〃
〃等等。〃我打断她的话,安娜停下来看着我。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你说'元首'被拒绝了,是不是那几大世家都资助了一个年轻人?〃
〃对,〃安娜点点头,〃是一个犹太人。〃
我无话可说。
第三十五章
七月中旬的天气有点点热,没有风。
我坐在回廊上抽了一根烟,又发了一会儿呆,最近发呆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
想了想擦了一根火柴,把信烧了。
信纸掉进白色的磁盆,火苗突突直跳,一下子就把那百合花的纹饰给吞噬掉了。
安娜从院子里走过来,惊讶道:〃你干嘛给烧了啊!〃
我不说话。
安娜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封信被烧成灰烬,沉默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物归原主了?〃
〃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