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ld with a kiss。
三百万,是要连本带息归还的。
梁夏不打算把钱全部拿去贩卖蘑菇。他要分散风险,寻求另外的理想渠道。艾校长爱看报,梁夏学到了这个好习惯。他订了各种不同类别的专业报刊,以及有代表性的党刊。在这些报纸里他总结出近年政策的三条重要信息:第一是中国人民银行两年前降低了金融机构人民币存贷款利率,同时又降低个人住房公积金贷款利率;第二条是当年政府宣布出让土地面积将大幅度减少,仅为去年出让面积的一半;第三条是今年国庆建设部网站发表题为《怎样认识当前房地产市场形势》的报告,反驳了“房地产过热论”和“泡沫论”。
自96年劳动节以来,已经连续七次下调利率了。不过三条信息合并来看,梁夏就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反应迟了些,希望能赶上末班车。要不是账上实实在在趴着那些个人民币,他从不认为这些信息会和自己有任何关联呢。他打开北京地图,拿放大镜在内城仔细地看,然后上网查询新楼盘信息。
接下来的一周,梁夏不停地在东三环和西四环附近的新盘转悠,最后他决定购买距国贸仅两站距离的一家广东开发商开发的高档精装修公寓。他选择的是小户型,首付两成,共十套。他不想全部用自己的身份证,这不难解决。俱融乡下那些种蘑菇的农民也是有身份的,他只需以签订收购协议的名义,便可以轻易拿到作为质押的身份证。
他确实收购了他们的蘑菇,房子也顺利买到了。之后梁夏去找井万州。他有些新想法,夷和农场的地为什么不划出一些来种植杂交粮呢?
“关于品种,我有渠道。”梁夏说,“我们学校很多专利都没有用于生产,造成了极大的资源浪费,我想牵个线,做点实事。”
井万州很欢迎。
是时候和周导正面接触了。周导全名周恕淳,
周恕淳轶事中,堪称代表作的就是十年前“吃基因补基因”风潮。不明就里的老百姓象着了魔似地掏出大把大把的钞票去购买价格昂贵的各类核酸营养品。学过大学本科程度生物化学的人都应该知道,人类食物中含有四大类高分子化合物:蛋白质、核酸、脂肪、碳水化合物。这些化合物质需要在人的肠胃分解成组成它们的单体或小聚合体,然后才能够被人类吸收利用。所以,尽管你吃的是蛋白质,但被吸收利用的却是氨基酸;尽管你吃的是核酸,被吸收利用的却是核苷或核苷酸;哪里有吃核酸长核酸的道理?然而鼎鼎大名的周恕淳给一本宣扬核酸营养的书写了一篇序言,“祝愿正分子医学及其分支核酸代谢疗法,在中国得到比较健康顺利的发展,茁壮成长,迅速开花结果,为人民健康造福”。就是这几百字的序言被他的学生们在五、六年后拿出来大肆炒作,在全国报刊上广泛刊登。印有38位诺贝尔奖得主肖像的核酸营养品广告一夜之间街知巷闻。
周恕淳率领一众和他同样毫无底线的学生,在信口雌黄的大道上携手并进。
梁夏别提多喜欢周恕淳了。
周恕淳对梁夏描述的市场前景反应一般,他更关心梁夏愿意为此支付什么样的代价。
梁夏说:“技术入股和资金入股以及设备入股几种,我们夷和农场后两种都有,人力也齐全,周导这边算技术股吧。”
周恕淳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说:“我们得做个计划书才行,做的过程中,甲乙双方的权责利会逐渐明晰,那时候再商议具体细节比较合理。”
梁夏同意这样做。
梁夏请周恕淳吃饭,周恕淳直接表示要去西四环一家新建五星级酒店的洗浴中心。梁夏把在二手车市场花十万淘来的奔驰开到周恕淳楼下接他。周恕淳往车里看,问苏杭呢?
梁夏“啊”了一声:“要喊他吗?”
周恕淳不高兴地答:“当然要。”
梁夏说好吧我们一起去接他。周恕淳上车之后,梁夏好奇地问:“你经常带他出去应酬吗?”
周恕淳瞟梁夏一眼:“这你应该比我清楚,他除了实验室哪都不肯去。之所以让你叫上他,是我觉得看在发小的份上,他也许会出来。”周恕淳开始怨声不绝:“我说过他多少次,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还和他爸爸说过,他爸爸对他也很不满,这孩子既不入党,也不肯参军,自由散漫不求进取。他做实验不是因为胸怀大志,我看和女孩子喜欢逛街没什么区别,他就是游戏心态,玩上瘾了。”
梁夏点头:“他就要被时代淘汰了。网瘾有戒除中心,他这种怎么办?”
周恕淳几乎要和梁夏握手:“所以我们要拯救他,不能看着他自毁前途。”
苏杭正在给小白鼠喂花生。小白鼠在笼子里吭哧吭哧嚼得欢,苏杭用不锈钢小勺在旁边碾花生末,放到小杯里,再打开笼子喂给另一只。梁夏耐住性子等了片刻,终于问:“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周导在车里。”
苏杭不抬头,梁夏感觉他情绪低落,于是拉他起身:“出去散散心就好了。”
苏杭甩开他的手,看着小白鼠,冒出一句话:“它下周就要死了。可它已经做妈妈了。”
梁夏拽着苏杭往外拖,苏杭自言自语:“我真不是人……”
把苏杭塞进车,梁夏钻到驾驶座上,边发动边对周恕淳说:“那个洗浴中心的女孩有俄罗斯的吗?最好有歌舞表演。”
周恕淳说:“今天有红磨坊表演,绝对值得看。”
梁夏踩油门。苏杭一点声音也没有地在后座里呆着,梁夏从观后镜里看他的表情。这疯子,梁夏越来越无法忍受。
洗浴中心的女孩子还不错。周恕淳要了两个进了包厢。梁夏和苏杭在大厅躺着,梁夏说你也要一个吧你肯定是憋了太久造成内伤把脑子都烧坏了。苏杭说你去吧我在这等你们。
梁夏想起这次返京还没见过宋般若,于是说其实我从没来过真的,也不知为什么,如果哪天结婚了,也许就放开了。你说呢?
苏杭说我没想那么多,只是不能对不起她。
刚从土耳其浴室出来,梁夏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血液像俱融永恒的江涛般在体内奔流,苏杭的话却令梁夏脚趾都窜出寒意,炽热的汗水转为冰凉,他身体下铺垫的浴巾像巨大的冰块,冻得他脊背发痛。梁夏打了个喷嚏,让服务员换一条干浴巾来。
梁夏很有恶作剧的念头。苏杭半裸的身体和他的面容一样干净,梁夏想到了宋般若高耸的小胸脯,他觉得自己愚蠢透顶。招手示意,几个女孩走过来,梁夏挑了一个,指指苏杭,对那女孩说带他进去。
女孩走到苏杭身边对苏杭笑,那情景滑稽透了。在梁夏记忆中,洗浴中心没出现过苏杭这样的男人。小姑娘站在苏杭身边,看上去明显是苏杭吃亏。
苏杭说:“谁叫你来的找谁去。别打扰我休息。”
苏杭对什么反应淡漠时,看上去冷飕飕的,即使洗浴中心这些见多识广的小姑娘也发憷。梁夏知道苏杭绝对动气了。梁夏挥手让小姑娘走。浴巾已换过,梁夏重新躺回去,仍然觉得冷。拿起耳机套在头上,耳边传来令人血脉贲张的迪厅音乐,女孩子喘息的声音贯穿其中,随节奏轻重缓急,呻吟不止,梁夏调高音量,让自己被这喘息埋葬。
女孩子娇柔的呻吟绵延不绝,被节奏蛮横冲撞,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13 夜的黑
第一批野生菌从巫家坝机场装箱起飞的那天,梁夏扶着阿普奶奶登上了飞机舷梯。老太太久经高原紫外线暴晒的皮肤沟壑纵横,民族服饰在晴朗的蓝天下异常艳丽。空姐洁白的小手与老太太的交错相握,女人的两段岁月跨越时空亲吻,毫无缝隙。阿普奶奶在舷窗边坐下,梁夏帮她系上安全带。老太太随飞机滑翔时的震动微微摇晃,梁夏不停拍她手背,阿普奶奶说:“太雀啦!我这岁数,就是今天飞机摔下去也不亏。”
梁夏说:“您老人家真是口出吉言呀!”
中午飞机供应午餐,梁夏帮老太太要了份咖喱鸡肉饭,阿普奶奶只喝茶,喝完一杯后问梁夏再添一杯要多少钱?梁夏说不用钱。阿普奶奶便说那就添一杯。几口就喝光了,梁夏还要喊空姐来加,阿普奶奶制止了他,说人别捡豁皮,就算不要钱也不能没个数。老太太几回欲言又止的,到底还是问他:“你现在有人样了,不找亲生父母?”
梁夏眼皮都未抬,只顾用勺子往嘴里填咖喱饭:“不要我的人,我也不要他们。”
出首都机场后,公司司机将车开到出口,阿普奶奶说这车板扎!
中国人对秋天情有独钟。确切地说,是中国文人。一般写诗文的人都有点忧郁,春天和夏天都太有活力了,冬天呢,又太死气沉沉了。唯独秋天,要萧瑟了,可是还留着点热乎气儿,有点欲说还休、欲走还留、九曲十八弯式的曲折反复,这种反复特别符合中国的审美习惯。从中还衍生出个“平分秋色”。这词最初出自屈原《离骚》。《九辩》那一章中,他写:“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廪秋。” 之后,宋代李朴在《中秋》诗里说:“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最后两句是“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澈底清”,大意就是和同伴一起看风景。似乎也包含了平分景色、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这样的意味。
何止秋色平分,人间美好更应平分。但平分后,又显不出尊卑贵贱喜怒悲欢,没有喜怒悲欢的,又怎么算是人间?所以不能“分”,而须“抢”,抢尽秋色丽我天,这才是成功的做派。
这次阿普奶奶上京,梁夏忽然觉得老太太的地方口音很重,这是他过去未曾感受到的。可阿普奶奶却说梁夏的口音变得完全没有家乡味了。梁夏替阿普奶奶订的是雍和宫附近一个五星酒店,方便老太太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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