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初恋
周恕淳的手机成天响个不停。最近来电很勤的是制药厂。根据合作协议,制药厂支付样品药、设备、医务人员劳务费及受试者补偿金等成本,只等审批通过,就开足机器大批生产面市。这次的药和以前不同,完全是国产货。周恕淳知道苏杭非常反感外企拿中国人当小白鼠,所以,那些和跨国制药公司私下进行的药品临床试验,都是背着苏杭的。
可这次不行,苏杭在乡下采集了上百个哮喘病人的样本,并从中选取了十个作为研究对象。周恕淳需要这十个病例。经由苏杭采集的病例样本毫无疑问是最具有研究价值的。周恕淳找苏杭要这些病例的联系方式。苏杭立刻知道他要做什么。
周恕淳说:“日本和美国的医疗技术之所以如此先进,得上溯到二战时期中国东北的731;那些数据在战后全都神秘消失,就是这些中国人拿一条条鲜活生命换来的珍贵数据,成了日本天皇逃避战争赔偿的重要砝码之一。我们的同胞白死了,我们要落后到什么时候?”
苏杭不为所动:“生命是平等的。如果你敢告诉他们这个针剂打下去之后可能会出现的后果,那么我就把联系方式给你。”
“小苏啊,不是每条命都有资格存活的。”周恕淳摸着苏杭的头,“生物链就是这样,此长彼消。”
苏杭从周恕淳手中接过针剂,仔细看那上面的成分表。片刻之后他说:“茶碱血清浓度太高了,形成药物依赖以后反而会加重症状。”他把针剂丢在桌子上,“有个病例还是婴儿,这样的配方很可能会导致他瘫痪或者失明。”
周恕淳在想说辞,苏杭又说:“他们不知道每毫升不能超过20MCG吗?到底是做药还是制造毒品?”
“不良反应最多和咖啡因类似。没那么严重。” 周恕淳叹气,“你迟早会后悔的。不治疗他们也会死,接受治疗起码还有一半机会。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比尔盖茨,那么你可以拿全世界最好的哮喘药给这些农民免费发放。”周恕淳压低了声音:“可惜你不是。”
钱。
又是钱。
苏杭不语。周恕淳说我们去附属医院转转吧,看有没有自愿试药的病人。苏杭没有反对,从桌上拿起针剂,攥在手里迟疑好久,才慢慢放进白大褂的口袋。
哮喘科护士对苏杭很熟,见苏杭推门进来,主动起身去拿病历。小护士比菱角稍大几岁,都是女孩家最惹人怜的年纪,周恕淳看着小护士源自内心的笑容,联想到了梁夏挖苦自己的话。小护士笑看苏杭,目不转睛。苏杭那种小伙子生来就是这些小姑娘的眼福。苏杭一页页翻病历,周恕淳不明白他怎么竟能对着小姑娘的笑视若无睹。在病历里挑了两三个后,去病房找患者本人。
走廊上遇到主治医生,主治医生看见周恕淳就明白他来做什么,打个招呼便擦肩而过。按理说,周恕淳干这事,就算再轻车熟路,也该由主治医生带领才能和患者商议,毕竟周恕淳属于研究领域,并不是临床医生。可事实是主治医生飘然远去,周恕淳堂而皇之进入病区。
第一个患者身边家属太多,不合适交流。第二个正在睡觉。第三个是两岁的女孩,母亲正抱着坐在床上发呆。周恕淳的声音充满了宠爱:“宝宝,来伯伯抱抱!”
年轻的母亲看见白大褂,急忙站起身。周恕淳胸牌上头衔辉煌,母亲眼中露出殷切的热望。
“可算来大专家了。”母亲说。这个年轻女人衣着还是很整洁的,假如走在街上,未必看得出是贫寒到无力支付医药费的那种阶层。女人又看苏杭的胸牌,笑容更加显著,“太好了,你们都是大专家。”
苏杭低下头看地面。
周恕淳以宣告胜利的喜悦语调说:“我们这次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女儿有救了!她有机会上北京治疗了!你能得到这次机会,可以说是你一生中最大的幸运!我们发明了一种新药,可以保证你女儿未来三十年都不会复发!”
苏杭把脸扭向窗外,不看那女人。
女人却不欣喜,小声问:“这药多少钱啊?”
周恕淳说:“只要签一份就可以得到免费治疗。”
女人期待的眼神变得呆滞:“那这是试药?”
周恕淳不赞同地皱起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还有补偿的,一天一斤鸡蛋。你不要鸡蛋,要母鸡也可以。还有十块钱误工费。”
女人把女儿抱得更紧。小女孩虽然病得严重,但小脸饱满红润,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周恕淳一张一合的嘴,周恕淳对孩子伸出手,小姑娘往母亲胸前躲去,女人的眼睛毫无神采,灰蒙蒙犹如盲眼,这双盲眼不知看着屋里的什么方向。周恕淳拉苏杭往外走:“我们找别人去,抢着签合同的病人多的是。”
女人几步冲上来拦住去路,她居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想到一个神奇的主意:“我女儿就打一针行吗?我们不签协议,我也不要你们的鸡蛋,就打一针。”
周恕淳说:“你以为买菜呢。”
周恕淳已消失在门外,但苏杭被女人拖住了。苏杭看着女人怀中的小女孩,小女孩和他对视。孩子的眼睛真美丽。
苏杭伸手从衬衣胸袋里掏出一把钱,塞在女人手里。掉头往外走。女人拖着他不放:“小伙子,你是好人啊,你帮帮我们吧,你帮帮我女儿啊,你肯定有办法的!”
苏杭不敢太用力挣,他怕摔到孩子。这时候他口袋里的针剂掉出来了。女人想捡,苏杭抢先一步夺在手中,女人唯恐错失良机,飞快地对小姑娘教导:快叫叔叔,叫叔叔好,叫叔叔救救宝宝吧!
苏杭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病房逃离的。他没有跟着周恕淳继续搜寻猎物,而是回到实验室。他把自己扔在行军床上,用被子捂住头。直至呼吸断续,才意识到自己在无声痛哭。
考察回来后,梁夏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理想的方法来对付老崔。井万州虽然也是个难题,但相对老崔来说简单得多。井万州甚至来电话催问度假村的项目进度,夷和农场的文件是现成的,但农场没有开发资质,所以要用到梁夏的公司。井万州不知道梁夏给他看的那套公司资质完全是假的。
梁夏要是有一级房地产开发资质,也不用转这么大弯。即使注册资本可以伪造,但行业资历五年以上,累计竣工三十万平米以上、工程合格率百分百这些紧箍咒般的条件他是无论如何伪造不了的。梁夏要找一个北京一级资质地产公司挂靠,不然他不会拉上周恕淳,周恕淳不到一周就落实了此事。
梁夏却隐隐感觉事有蹊跷。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直觉,他毫无预兆地被刑事拘留了。
自然不是因为度假村的事。这事压根就没形成事实。拘留原因是涉嫌合同诈骗。事由他开办的科学养殖培训班。
农民们是什么时候向法院递交起诉书的,梁夏毫不知情。
要是相信因罪获罪,梁夏会笑死。有人要整他。此人是谁?梁夏想都不用去想。他觉得自己还是把周恕淳想得太宽容了。几百万的生意朋友,到上千上亿万可能就是死敌。本来嘛,周恕淳为什么要把梁夏拉进来分账?梁夏给他搭好桥就可以消失了,这项目完全不需要梁夏。
都已经刑事拘留了,接下来就只有2个可能,一个是逮捕,一个是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接下来,公安机关开始侦查,之后检察院审查起诉,然后法院进行审判。当然,如果危害轻微,不认为是犯罪的,在侦查阶段就可能撤销案件,或者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法院宣判无罪。即
便这样,行政性的处罚也是无法逃避的了……
周恕淳干得漂亮啊!
警察让梁夏留地址,要寄送拘留通知书。梁夏写了艾北的地址,不过写收信人姓名时写的却是菱角。既然不能打电话,也没法让人来探监,起码通知书能让艾北明白该去做什么。
艾北收到通知书时愣了数秒。梁夏的意思,显然是让他去找菱角。就是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文化部女孩儿。可那女孩在北京,又是文化部,和这事八竿子打不着,就算她家里有关系,等到运作成功,只怕梁夏早被批捕了。
艾北的舅舅张处长如今是张局长。张局长听上去名头颇大,细究起来其实是个分局的头。张局长得知是梁夏的事就说把他关着吧,关起来就对了,这小子一直都危害公共安全。艾北说这事也不复杂,农民们无非是要钱,把钱退给他们,让他们撤诉就完了。张局长说你要是肯烦这神你就去吧。
退钱说起来简单。艾北看到梁夏公司的细账后才知道,梁夏只拿了其中的小部分,大部分都被周恕淳拿去了。而周恕淳却与此案毫无关系,他的身份不过是被聘用的专家而已。
周恕淳会把钱吐出来吗?艾北知道没可能。
但时间紧迫,一周之内如果不解决此事,等到正式起诉就晚了。艾北想到了那个文化部女孩儿。可他没有那女孩的联系方式。
艾北给周恕淳打电话,说周导你认识苏杭婚礼上那个梁夏带来的女孩子吗?
周恕淳说不熟。
不熟就是认识了。艾北又说,没别的事,就是我们科里女同事到北京出差,想找个女孩做向导,买点衣服化妆品什么的,我想麻烦那女孩陪陪。
周恕淳直接让菱角去艾北单位。
艾北倒吃了一惊。怎么这女孩不在北京却在昆明?
菱角听艾北把来龙去脉说完之后,不知该如何作答。梁夏从没教过她。她尽量不多说话。
“我帮不上忙。”菱角说。
艾北进一步解释:“不是让你去北京找人,是借点钱先把事平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菱角看着艾北伸出手指比了个数。数量多少在她都没有区别,她没有钱。
她的态度让艾北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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