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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到斯摩梭斯克去?我想望过勃良斯克的一切,勃良斯克森林,勃良斯克绿林好汉……我拐进一条胡同,走进一家小酒馆。有个无赖正坐在桌旁低着头,借酒装疯,大声叫道:“我自作自受,落得当苦役的下场!”这是一出俄国人惯演的顾影自怜的把戏。另一张桌旁有个人仰着头,嫌恶地望着他,那人蓄着两撇稀疏的小黑胡子,脖子细长,喉包尖而大,在颈前薄薄的皮肤下面蠕动,看来是个小偷。柜台旁有一个高个子女人,酒气醺天,晃晃荡荡地摇着身子,她的连衣裙湿漉漉的,紧贴在两条细腿上,显然是个洗衣妇。她敲着柜台,正向掌柜诉说什么人的卑鄙行径,手指控洗得干干净净,象玻璃一样放亮。一只盛着伏特加的棱形酒杯摆在她面前,她间或端起来拿在手中,却总没喝,一会儿又放下来,接着话题说下去。我想喝点啤酒,可是酒馆里空气霉湿,冲鼻难闻,灯光也太暗,还有水从结了冰的小窗台上,从窗台上的一堆烂抹布上流下来……
偏巧,阿维洛娃家的餐室里来了几位客人。“啊,我们可爱的诗人!”她说,“你们还不认识吧?”我吻了吻她的手,又同客人们寒暄了一番。同阿维洛娃坐在一起的是一位老先生。满面皱纹,唇髭剪得齐齐整整,还染成了揭色,头上的假发也是褐色的,身穿白丝背心和黑色常礼服。他赶忙站起来,鞠了躬,谦恭地回敬了我,动作出奇地灵活,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我挺喜欢他的常礼服大襟上镶着黑缏,一见之下不禁动了心,极想自己有那么一件才好。桌子正中坐着一位太太,爱絮絮叨叨又善于词令,她向我伸出象海豹的鳍脚一样结实丰满的手,手光滑得象枕形肉包子一般,上面可以看到手套接缝留下的一行行齿形压痕。她口齿伶俐,说话急促,还多少带点喘息。她完全没有脖子似的,身子相当肥胖,特别是后背和两腋附近。她腰间的紧身束得紧紧的,象卵石一样滚圆、梆硬,肩膀上搭着一块烟灰色毛皮。毛皮的气味掺和着沁人心肺的香水、毛料衣服、温暖的身体的气味,浓烈得真叫人难以透气。
十点钟,客人们起身告辞了,临行恭维了主人一番。
阿维洛娃笑了起来。
“哎,总算走了!到我房里坐坐吧,该把这儿的气窗打开……咳,亲爱的,您怎么啦?”她娇嗔地说,同时向我伸出两只手。
我握着她的手说:
“明天我要走了……”
她惶惑地看了看我:
“上哪儿?”
“斯摩棱斯克。”
“为啥?”
“我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去了斯摩棱斯克又会怎么样呢?来,咱们坐下来吧……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坐到沙发上,沙发上罩着的是夏天用的条子斜纹布套。
“您看这斜纹布,”我说,“跟火车上的一模一样。甚至看见这斜纹布我的心就不能平静,连它也催我走呢。”
她往里坐,两只脚就露在我眼前。
“不过,为什么去斯摩棱斯克?”她问,用疑惑不解的眼光盯着我。
“然后去维切布斯克……波洛茨……”
“为啥,”
“不知道。首先,我很喜欢这几个地名:斯摩梭斯克,维切布斯克,波洛茨克……”
“这不是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难道您不觉得,有些地名可真好听?斯摩棱斯克古时候经常遭到兵燹和围困……它甚至使我感到亲切。我们家族的一批古老的文契就是在那里的一场大火中烧掉的,因此我们失去了一些重大的遗产权和世袭特权……”
“事情愈来愈糟了!您很想她吧?她没有给您写信吗?”
“没有,不过问题不在这儿。总的来说,奥勒尔的这种生活我不喜欢。‘游荡的鹿知道上哪儿去吃草……’这里,我的创作无从着手。我整个上午都只有呆坐着,脑子里一团乱麻,象个疯子似的。我靠什么过日子呢?我们巴图林诺有个大姑娘,是小店主的女儿,已经没有嫁人的希望了,所以就靠尖酸刻薄过日子。我现在也是这样。”
“简直是个孩子!”她温柔地说抚摸我的头发。
“发育很快的只是低级动物,”我说。“再说,谁又不是孩子呢?有一次,我乘车到奥勒尔来,同座的是叶列茨区法院的一位法官。他是个可敬而严肃的人,长得象黑桃皇帝……他坐在那里看了好久《新时代》,后来起身,出了车厢就不见了。我有些不放心,也出去了,打开门走到过道上,由于火车轰隆响,他没有听见我开门,也没有见到我。您说我在过道上看见了什么?他在升降台上随着车轮的节奏天不怕地不怕地跳起舞来,两只脚搞出一些最冒险的动作。”
她抬起眼睛望着我,突然意味深长地轻声地问:
“咱们一块儿上莫斯科去好吗?愿意吗?”
我浑身一震……满脸通红,喃喃地谢绝了……直到如今,只要我回忆起这一时刻,我就痛惜这一巨大的损失。
十六
第二天夜晚我已经上了火车,孤单单地一个人坐在简陋的三等车厢里,感到有些害怕。微弱的灯光不断地摇曳晃动,照在木板凳上,显得凄清惨淡。我站在黑洞洞的窗户旁,一股股新鲜的气流从看不见的窗缝里钻进来,砭人肌肤。我两手搭在脸上挡住光线,凝神注视这窗外的夜和森林。那里似乎有成千上万的红蜂嘤嘤嗡嗡,一下子又消失不见。有时,树脂和机车燃烧木柴的气味随同严冬的清凉空气一起吹过来……啊,这林中之夜多么黢黑,多么严峻,多么凝重!林中小道狭窄、深邃、没有尽头。小道两旁,千年古松的高大细长的黑影密密层层重叠着。明亮的车窗的方影斜斜地投射在林边雪堆上,一晃而过。窗外不时又问过一根电线杆,它先愈变愈高,又愈变愈远,隐没在黑暗和神秘之中。
早晨我一觉惊醒,精神爽快。列车停了,已到了斯摩棱斯克。这是一个大站。周围一片光明和宁静。我跳出车厢,贪婪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车站门口围着一群人,我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被猎人打死的野猪撂在地上,它庞大、粗壮,已冻得硬梆梆,极其可怕,不忍一睹。它周身竖着又长又密的灰色刚毛,沾上了一层干燥的雪粉,两只家猪一样的小眼睛,嘴咬得很紧,伸出两颗大獠牙。“呆在这儿吗?”我想了想,“不,继续走,到维切布斯克去!”
我乘车到维切布斯克已近黄昏,一个寒冷而明亮的黄昏。到处是厚厚的雪层,洁净而缺乏生气,好象是块处女地一般。这个城市在我看来是古老的、非俄罗斯的。高大的房屋连成一片,尖尖的屋顶,不大的窗户,底层的大门幽深,呈半圆形,做工粗糙。你往往会碰见老犹太人,他们一色都穿长襟衣,白长袜和皮靴,长鬓发就象弯曲的管状绵羊角。他们面色苍白,一律乌黑的眼睛带着忧郁的疑惑神情。人们正在热闹的街道上游近,人行道上一大群胖姑娘慢慢吞吞地挪动步子。她们穿着省里犹太人的盛装,淡紫、天蓝、石榴红色的厚绒面皮袄。一些小伙子跟着她们后面,不过很支雅,而且保持一段距离。他们全都戴圆顶礼帽。也留着长鬓发,那东方人的甜甜的脸面娇嫩、浑圆,象少女一般。他们腮边生长一层青春期的绒毛,目光象羚羊的一样懒散……在这群人中间,在这座我觉得是那样古老的城市里走着,我仿佛着了迷,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神奇。
天黑了,我来到一个广场上,这儿耸立着一座有两个小钟楼的黄色的天主教堂。我走进去,就看见半明半暗中摆着一排排长椅,再往前,祭坛的供桌上有点着半圈蜡烛。蓦然间在我的头上什么地方响起缓慢的、沉思般的风琴声,音流低沉平稳,后来逐渐升高、壮大,出现了刺耳的象金属发出来的尖锐声……又完全变成颤音、擦音,似乎要挣脱压抑它的什么东西;突然间,冲破了。响起洪亮的天堂赞美歌……再往前,灯火阑珊处,传来时高时低的呢喃细语声和鼻音浓重的拉丁语的吟诵声。在粗大的上端隐没在黑暗中的国石柱两边,一些铁制披甲兵立在往基上,昏暗中看上去就象黑色的幽灵。祭坛上方高处有一扇绘彩的大窗户,隐没在朦胧之中……
十七
我当天夜里就乘车去彼得堡。从教堂一出来,我就往回走,到火车站去乘搭开往波洛茨克的火车,想在那里随便找一家旧旅馆,过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去波洛茨克的火车很晚才开。车站上空无一人,漆黑一片。只有小卖部的柜台上点着一盏朦胧欲睡的灯,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么拖沓,仿佛时间本身也到了尽头。四周是死一般的静寂,我独自一人坐了很久很久,最后,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茶炊的香味,车站开始骚动起来,明亮起来了。这时,谁知我竟糊里糊涂地买了张上彼得堡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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