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第4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呒僮懊环⑾郑欢膊欢匦弊派碜幼牛缘媒啃 ⒐碌ィ涣街还饨虐迳煜蛞槐撸恢皇殖旁诘厣希硪恢皇帜米乓桓蠼辗旁谧炖铩�
  “晚上好,”我走到她跟前说。“您怎么一脸不高兴?”
  “您好,请坐,”她扔掉麦秆,微笑着回答,还向我伸出一只晒得黑黑的手。
  我坐下一看,完全是个照瓜园的小丫头!头发晒褪了色,穿一件乡下人穿的大领口衬衫,旧黑布裙子里着妇女般的发达的臀部。两只小赤脚上沽满尘土,也晒得黑黑的,皮肤干干的。于是我想,她怎能打着赤脚踩在粪便和各种刺草上呢!因为她是我们这个阶层的人,我们这个阶层的人是从不打赤脚的,所以我始终不好意思去看她的脚,可又老是很想去看。她觉察到我的目光,就把脚缩回去了。
  “你家的人都上哪儿去啦?”
  她又笑了笑。
  “各走各的。两个圣徒兄弟,一个到村头帮一个穷寡妇脱粒,一个进城给大师父送信。每周照例一次报告我们所犯的全部罪过、受到的诱惑、对肉欲的克制。除此以外,还要照例报告受到的‘考验’:在哈尔科夫,巴甫洛夫斯基‘兄弟’被捕,当然是因为散发传单反对兵役制。”
  “您大概心情很不好。”
  “烦死人的,”她说着摆了摆头,向后一仰。“我不能再忍下去了。”她悄声补充说。
  “忍不了什么?”
  “什么都忍不了。给我支烟。”
  “烟?”
  “对,对,烟!”
  我给她递了一支,并且划着火柴。她立刻吸了,但不老练,断断续续地猛抽一口,象女人吸烟那样,从嘴里把烟吐出来,沉默地望着远远的山谷那边。西沉的太阳还晒着我们的肩膀和又长又重的西瓜。瓜就在我们近旁,一侧埋在干土中,晒蔫了的藤蔓象蛇一样缠绕着它们……蓦然间,她把烟一扔,头趴在我的膝盖上尽情号啕大哭起来。我安慰她,吻她那散发出阳光气味的头发;我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赤脚,这时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我要到这两个托尔斯泰信徒家里来。
  那么尼古拉耶夫呢?为什么要去尼古拉耶夫呢?在路途上,我曾写下这么一段笔记:
  “我们刚刚离开克列缅楚格,已是掌灯时分。克列缅楚格车站上,月台和小卖部都挤满了人,到处是南方的闷热,南方的拥挤。车厢中也是这样。多半是小俄罗斯的妇女,全都年纪轻轻的,皮肤晒得黝黑,性情活泼,旅行和天热使她们兴奋——她们要‘到下面’去干活。她们的身体和乡下人的穿戴,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味,十分动人;她们又是那样唧唧喳喳,边吃边喝,卖弄自己的伶牙俐齿和胡桃色眼睛,实在令人难受……
  “德聂伯河上有一座长长的桥,耀眼的红日从右边照进窗来,桥下和远处是浑浊的黄水。沙滩上有许多女人,赤身露体地在那儿洗澡,还显得非常悠闲自在。有一个脱下衬衫就跑过去,挺起胸脯笨拙地扑进水中,用两只脚拼命打水……
  “驶过德聂伯河已经很远了。山上刈除了野草和庄稼,光秃秃的,罩上了黄昏的暗影。我不知怎的想到了可恶的维雅托波尔克①,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晚上,他带领一支人数不多的队伍,骑马沿着这山谷前行——他上哪儿去?又想些什么呢?这是几千年以前的事了,而大地依然这般美丽。不,这不是斯维雅托波尔克,而是一个粗鲁的农夫骑着汗水淋淋的马在山间阴影中行走。他身后坐着一个女人,两手反绑在背上,头发散乱,赤露着两只细嫩的膝盖,她咬紧牙关,瞅着那农夫的后脑勺;农夫正机警地注视前方……
  ——————
  ①约 980—1019年古罗斯大公,他在争夺政权的内江中杀害了自己的兄弟,因而得到了“可恶的”绰号。
  “湿润的月夜。窗外是坦荡如砥的平原,肮脏泥泞的道路。车厢里旅客们都沉睡了,灯光昏暗,一盏布满灰尘的灯里还剩下一节很粗的蜡烛头。田野的潮气从放下的车窗间隙中吹进来,同车厢里恶臭浓烈的空气掺杂在一起。有几个小俄罗斯女人伸开四肢,脸朝天躺着睡觉,嘴巴张得大大的,胸脯在衬衫下耸动着,裙子里着肥大的臀部……有一个刚刚醒来,定睛径直望着我,望了好半天。大家都睡着了,——我简直觉得她似乎就要用神秘的低语呼唤我……”
  离火车站不远,有个村子坐落在宽阔平坦的山谷中,每个星期日我都要去那儿。有一次,我漫无目的地来到这个车站,下了火车就朝村子走和暮色苍茫之中,前方园子里现出小白屋,近处牧场上现出一架黑乎乎的破风车。风车下面围着一群人,人群背后有一支小提琴拉着节奏急促、激越的曲调,跳舞的人随之跺着脚……后来一连几个星期日的晚上我都站在这一群人中,听他们时而拉琴,跺脚,时而曼声合唱,直到深夜。我走到一个黄头发姑娘身旁停住了脚步,她胸脯高耸,嘴唇厚厚,黄眼睛射出极其明亮的光芒。趁大家你推我搡的时候,我们立刻偷偷地彼此拉起手来。我们站在一起,若无其事,竭力谁也不看谁。我们心里明白,如果小伙子们发现一个城里的少爷经常出现在风车下的目的就是为此,那我可就要倒霉了。第一次我们是偶然站在一起的,后来,只要我一走近,她便立即在一眨眼工夫转过身来;只要感觉到我在她身旁,她便抓住我的手指头,一整夜都不放。天愈黑,她握得愈紧。而且肩膀愈往我身上靠。夜深了,当人们开始散去时,她就不知不觉地溜到风车后,迅速躲起来;而我则慢腾腾地沿着大路向车站走去,等到风车下不剩一个人时,我就猫着腰往回跑。我们心照不宣地这样做,站在风车下面时沉默不语,彼此愉快地折磨时也沉默不语。一次她陪送我走。离火车站还有半小时,车站上一团漆黑,阒无人声,只有蟋蟀在四周低鸣,令人快慰;远处,村里黑魆魆的园子上方初升的月亮呈现出血红色。支线上停着一辆车厢门开着的货车。我不由自主地把她往车厢里拉,这样做连我自己也觉得可怕。我爬进去,她跟在我后面也跳了进去,就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可是当我们划着火柴,想看看里面有什么时,我马上被吓得倒退了一步:火柴照亮了车厢正中停放的一口薄棺材。她则象山羊似地蹦了出去,我跟在她后面……在车厢底下她一下接一下地躺倒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来,发狂地吻我,我呢,别指望能离得开。此后我再也没去这个村子了。
  二十八
  秋天我们过了那一段过节般的时期:每年年终城里要召开全省地方自治会议员代表大会。冬天对于我们来说也是过节般地过去了:有以赞科维茨卡娅和萨克萨罔斯基为首的小俄罗斯剧院来巡回演出,有首都的名角契尔诺夫、亚科夫列夫和穆拉维娜举办的音乐会,还有不少不化装和化装的跳舞晚会,以及家庭晚会。地方自治会代表会议后,我去莫斯科拜访了托尔斯泰。回来之后,我特别忘情于世俗间的罪恶诱惑。这些诱惑,从外表上看大大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们似乎没有一个晚上在家呆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知不觉地恶化了。
  “你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有一天她说。“完全是个男子汉了,不知为什么也蓄起法国式的胡子来。”
  “你不喜欢?”
  “不,干吗不喜欢呢?我不过想说,一切事物都要变的!”
  “对,你看你也变得象个少妇了,清瘦了,也更漂亮了。”
  “你又开始嫉妒我了。我真怕跟你说老实话。”
  “什么?”
  “我想穿一套服装参加下次的化装舞会。随便一套价钱不贵的、朴素的。戴一副黑面具,再来件什么又黑、又轻、又长的……”
  “到底要化装成什么呢?”
  “夜。”
  “这么说,奥勒尔时期的东西又要开始了?夜!这真够庸俗的。”
  “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奥勒尔时期的东西,有什么庸俗的地方。”她冷淡地、自有主见地回答道。从这种冷淡和独立自主的精神中,我真的害怕地感觉到了往日的某种东西了。“你不过是又开始嫉妒我罢了。”
  “为什么我又开始嫉妒了呢?”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因为你又开始疏远我,又想讨男人们的喜欢,博得他们的欢心。”
  她不怀好意地笑了一笑,说:
  “你没有资格说这个。正是你一个冬天都没有离开过切尔卡索娃。”
  我脸涨得通红。
  “是没有离开过!可是我和你在哪儿她就跟到哪儿,难道是我的过错?最使我伤心的是你和我在一起总有点不自在,仿佛你有什么心事瞒着我。你直截了当说吧,什么心事?你心里藏着什么 ?”
  “我藏着什么?”她回答道,“悲伤,我悲伤的是,我们往日的爱情已经没有了。不过说这个干吗……”
  她沉默了一会又补充说:
  “既然你不快活,那么化装舞会我就准备谢绝参加了。只是你对我太苛刻了,我每一个心愿你都说成是庸俗的,你剥夺我的一切自由,而你自己却什么都干……”
  春夭和夏天我又多次出外漫游。初秋时节又遇见了切尔卡索娃(在此之前我和她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并且得知她要迁居基辅。
  “亲爱的朋友,我要和您永别了,”她用一双鹰眼看着我说:“我丈夫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了。您愿意送我到克列缅楚格吗?当然,要完全保密。我在那儿要过一夜,等船……”
  二十九
  这事发生在十一月间。我迄今还看到和感觉到那偏远小俄罗斯城市的死板而阴郁的生活,它的冷落的街道,狭窄的木板人行道,围着篱笆的黑色的花园,林荫道上光秃秃的高大白杨,空荡荡的市立公园,里面有一间窗户被打死的夏季餐厅,这时节湿润的空气,公墓里腐烂树叶的气味,我沿着这些街道、花园毫无表情、毫无目的地徘徊,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