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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飘荡在宝珠里,就像是回到了家园。多么安心、舒适,比死亡更加深沉,就像是回到了出生前的时刻。从雾中传来摇篮曲的轻哼声,是珊珊?我渐渐沉湎在哀伤之中,失去了知觉。
黑暗中,不断响起咒语的咏念声,不断有火舌闪过。我惊恐地醒来,但又仿佛置身梦魇。密如针山的烛光围绕着我,从没见过的魔法生物游离于眼前,成群的面孔扭曲的人围在烛火后;痛苦随着声音煎熬着我,但是无所谓,反正也不能更加痛苦了。我的灵魂已破碎,但是一股可怕的黑暗力量试图将我拼起,跟许许多多的血肉拼成一团。他们并不在乎我变成什么样,原先什么样,今后什么样,他们只是要用烙铁一样的法力融化我的灵魂,一片灵魂对上一块碎肉,在伤口上用力倾轧,将我再度拼合。
他们是什么人?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因为痛苦翻检我的每一丝灵魂,痛得我无法思考。无数的声音都仿佛在对我耳语,但是说什么我完全不懂。檀香的浓烈气味让我想要呕吐,我在痛苦中挣扎,只想拼命叫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漆黑的大厅里,我醒来了。身体异常沉重,除此之外毫无知觉。我是生?是死?我已经麻木了,是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还存在于世上。我在懵懂中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是坐着而非躺着。难道我被人埋葬了么?又好像不是的。知觉从未如此麻木,但是力量却在缓缓凝聚。
当视野逐渐清晰,我见到纯黑的裙摆曳地,生与死都无法化开的颜色,融入那片死寂的无颜的夜。她是黑暗,黑暗也是她。珊珊静静地坐在窗前,任凭银色的月光洒满全身。
第一次看见她穿黑。
我凝望着她,黑色和她空前和谐,宛如画卷,真的好美。但是随即,我想起了我的梦魇,那些邪恶的仪式。珊珊,她什么时候学会了黑暗的法术?我又惊讶,又不安。她不应该会!
难道她不知道,那些与恶魔签订契约的禁忌之术,研究者都将背离圣光之道,万劫不复?珊珊,不要犯下那种罪,不要丢弃救死扶伤之心!你不是就要成为教皇了吗?想想即将到来的荣耀,忘记那些灵魂医学,让别人去研究吧,少救几个人世界不会毁灭的!
而我,我不要你为了我做这些!我不稀罕!
强烈的情绪冲击着我,但是嘴唇一动,一块坚硬的面具覆盖在脸上。我垂下头,见到自己僵直地躺在石台上,穿着漆黑的皮甲。那上面,覆满复杂的符号,代表诅咒的魔法文字。
听见声音,她扭过头来。
“别问。”她淡淡地说。
“别说。”我淡淡地回答。
她站起来,打开一扇门,静静地离去,留下我在黑暗里。
我凝望自己的手,布满了诅咒之语的手套。我下意识地想要把手套摘除,看看自己的手,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扯不下来。我仔细地看,这只手套,竟然是被丝线牢牢与手掌缝合在一起的。我呼吸急促,月光中,我的身影高大,英挺。身影在地上拖长了,变得有些可怖。
我转过身,在桌子上找到了一面镜子。或许是珊珊故意留在这里
的吧。借着月光,我见到了表情冰冷的铁面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除了眼睛,我的鼻孔,我的嘴,都被蒙在面具里面,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憋闷。我用手指轻轻摸着面具与脸的边缘,突然摸到一根线头。我睁大眼睛,我受过训练,只要一丝光线,我就看得清的,我的脸,我渴望见到我的脸……
面具摘不下来。
我用力拉扯着自己身上的皮甲,扯不动!一个恐惧的答案使我陷入疯狂,这些东西,都缝在我的身体上。刀,我需要一把刀!
我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砸烂桌子。一对刀子从桌上的匣子里掉出来,是我的宝刀,尸体上被偷的宝刀,怎么会在这里?
我没空琢磨,用刀尖沿着铁面具的边缘挑开那些线头,用力一揭。
黑暗中,传来疯狂的号叫。
一些驼背的人脸上缠满纱布,穿着黑色的麻布裁剪的简陋袍子,在烛火摇曳的走廊拐角瑟缩成一团,用惊惧的眼神看着我走出来。术士,是恶魔的信徒,黑暗的寄生虫!粗重的喘息声传到我自己的耳中,都觉得无比厌恶。
双刀出现在我的手中,我的刀,叫冰火双刃。
它们是在停尸房被偷走的,我还丢了一块钱,丢了结婚戒指。珊珊·弗勒,她从一开始就想让我变成这副样子!即使我知道她出卖过我,我也没有想过她是故意的;即使我很生气,我也没有厌恶过她。是真的,我没有恨过她!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样做?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碎肉拼凑的脸,被白色的尸体缝合线紧密地缝起。没有皮肤,没有眼皮,裸露的牙床上没有嘴唇,也没有血流出来。
我戴上那铁面具,一字一字地说:“杀了你们!”
“先杀了我吧。”珊珊的声音传来。
丑陋的术士们像狗一样躬身后退,珊珊出现在拐角一侧,屹立在猥琐的人群当中。
她扭过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只有这个法子可以固定你破碎的灵魂,否则你就会永远破灭。”她居然还流泪了,表情竟是如此忧伤。她毅然对我说,“要是你不满意,就杀了我好了。”
“你还说这是帮我?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呜咽声在面具与脸之间空鸣,我痛苦地嘶喊,不愿意睁眼,但是我竟无法将眼闭上!珊珊,她堕入了黑暗!她不是以前的珊珊了,从她如痴如狂地开始研究灵魂医学起,我就该明白的,禁忌的学术,一旦开始就无法收手。难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她想在我身上尝试一下她的研究理论?
“是的。”她说,“我无论如何都想试一下!”她声嘶力竭,“如果只是苦苦等待,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因为我的刀已经刺进了她的肚子,血从她的嘴里流出来。
“珊珊。傻女人。”我哭了,“这个世界上有应该做,和绝对不可以做的事。”不管她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生她的气,即使现在,也不恨,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
火一样的泪水从我眼中滑落,落在地上,燃烧着。我用力抽出刀,漠然面对她,从灵魂深处感到冰冷。
仙都芮拉的教皇,人民的精神领袖,绝不可以是个精神被腐蚀的恶魔信徒!而守护仙都,是我的职责。这份责任大得让我任何时候都不敢有丝毫松懈,决不给恶魔任何可乘之机。
我用冰冷的眼神望着她,她会明白么?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杀你,所以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她吃力地喘息,软倒在术士们怀中。
“我的朋友珊珊·弗勒,死了。”我迟缓地说着,落入耳中,如同呓语,”死在我手里,死在心地还善良的时候。”
“女主人……”那些术士簌簌发抖,恐惧地望着我。从纱布的缝隙里,我看见腐烂的皮肤,甚至还有蛆。真恶心。辛格莱斯说得对,宁可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跟术士打交道。而珊珊居然背叛了光明,跟这些恶心的家伙在一起。
我扭过头,不愿意再看她一眼。难道她不明白?我宁可灵魂为爱而破碎,也不要变成现在这副受诅咒的样子!珊珊·弗勒!就让我来为你所犯下的错误善后吧!我高高扬起了刀,术士们的视线随着刀光起伏,恐惧到无法呼吸。因我是邪恶的,他们很清楚我拥有的力量,因为是他们造就了我。
“放过他们。”她居然还护着他们,颤声说,“他们是无辜的。是我要他们这样做。”
我迟疑了,刀子高高停留在空中。她还是很善良,一如既往的善良。珊珊,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你要触犯禁忌;我卡迪南,又为什么是刺客与刺客之子?我的骄傲呢?我将永远不会再为自己骄傲了。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一切,原来你不喜欢。不过没关系。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哭了。”
她闭上眼,咳了一口血,开始轻轻地哼一首曲子。
一个骄傲的人生在仙都芮拉,
她的妈妈警告他:
世上的财富何其多,
我亲爱的你要学会松开手呀,
即使败了也不可耻,
就像是一个梦想被另一个梦想征服。
其实,我知道她喜欢我。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珊珊,我不是不在乎。只可惜明白的时候,一切已到终结之时。
我垂下刀,穿过她的身边,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踏上台阶的时候,声音在我的身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术士们的哭声。哭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变成一种神秘的吟唱。巫术,他们要救她么?就像对我施加的诅咒一样。救?还是彻底堕落?巫毒教,一个原本不应该出现的存在。
我怒从心起,手握紧了刀柄。但是最终,还是松开了。会有人来杀死他们的,如果不是前不久的刺客战争死了太多优秀的情报员,这件事绝对不应该发生。但是会有人重整军情局,很快就会有人发现这个地方,将他们全部杀光。
辰光坠落。
我最好的朋友已经死了,死在我的手里。
冰冷的夜风吹来,门轴吱吱作响。我推开破落的大门,站在破落的庭院里。风穿过铠甲的缝隙,我知道过了今天,以后我都不会再觉得冷。
外面是茂密的丑恶树林。什么树会这么难看?我渐渐看清了,是一些枯萎的无花果树。那种离谱的树木这么多年无人打理,枯死也是正常。我回过头,一个破败的宅院,确实很大,也很荒凉。
这就是弗勒家的老宅么?
就是为了这个破宅子的地契,珊珊一步一步走向堕落。我心中充满怨恨,我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