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少年衣带当风,旋转翻跃时鼓动的气流诱惑了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的雪花,它们悄悄交织出一片微白色的网,将少年包绕起来。
点,勾,旋,扫,最后一个动作完成的时候,少年后仰的身躯不期然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被两条强健的胳膊横抱着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杪冬惊讶地抬起眼,然后看见青衣人暗含怒气的眼眸。
“大叔……”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很不客气地扔到床上,杪冬愣了一下,他坐起身来,疑惑地望向床边面色阴沉的男人。
“大叔在生什么气啊?”
青衣人不答,他兀自将厚重的被褥压在杪冬身上,然后宽衣解带,自己也钻进被窝里。
熟悉的温暖贴了过来,杪冬转转眼珠子,朝青衣人讨好地一笑,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腰,再满意地叹了口气。
青衣人低头看了眼舒舒服服地在自己身上汲取热量的少年,冷哼一声,眼底的怒气却褪去些许。
“怕冷还呆在外面……”他狠狠地揉了揉少年的头顶,杪冬挣扎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浓浓的鼻音里似乎带了些撒娇的味道。
男人叹息一声,将少年的头埋进自己肩窝里。火盆里的暖木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青衣人的下巴微微往里收,嘴角抿成生硬的形状。
“杪冬喜欢孩子吗?”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莫名地带着些暗哑与晦涩,还有轻微的嘲讽。
杪冬抬起头,看见那人的眼睛幽深幽深的,在黑暗中闪烁出一点冰冷慑人的光。
“听闻太子妃有了身孕,杪冬要当爹了?”
杪冬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点点头,嗯了一声。青衣人放在他肩头的手霎时捏紧,杪冬动了动,从那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翻过身望向关得紧紧的窗户。
“……大叔还记得在娘亲肚子里的感觉吗?”杪冬眨了下眼,嘴角弯出淡淡的笑,“或许大叔并不相信,但是很不可思议地,在母亲肚子里的感觉,我还记得呢。”
外面大概刮起了风,雪花一颗颗落在窗户上,发出一点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
杪冬伸出手,在黑暗之中虚空抓了一下。
“那种浮浮沉沉的,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怎样都抓不到的感觉,我还记得呢……”
浓稠得透不出一丝光的液体,满满灌进自己的鼻子、耳朵、嘴巴、肺脏,避无可避。
没有呼吸,亦不需要空气,但是该长心脏的那个地方却又一天一天地,从沉寂中慢慢跳动起来,让人不知自己是活着呢……还是早已死去。
在那样漫长的黑暗里,清醒或是沉睡都失去了意义,只有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什么东西跳动的声音,忽远忽近,模糊而又清晰地陪伴自己度过这段空空荡荡的彷徨。
青衣人伸手将少年翻过来,重新面对面地抱进怀里,杪冬笑了一下,侧过头去将耳朵贴在他胸前。
“真的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啊……”他闭上眼,轻轻地说,“母亲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噗噗’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到耳边,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渗了进来……”
“像是快乐啦,生气啦,忧郁啦……那个孕育我的人的,细微的情绪变化我都可以感受得到啊,很奇妙吧……”
杪冬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沉默片刻,又笑起来,颇为认真地说道:“秋语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我很期待他的降临呢。”
“……”
“……杪冬喜欢石秋语吗?”良久,青衣人才低声问。已经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杪冬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嘀咕着说:“秋语是个好女孩……”
没有人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青衣人听着杪冬逐渐陷入沉睡的呼吸声,眼里闪过的那片阴霾,在黑夜中愈发狰狞。
第 15 章
雪停下来的时候,梅花开得正艳,秋语说要去赏梅,杪冬想了想,跟着一道去了。
秋语和小丫鬟在错综复杂的枝娅间信步走着,杪冬跟在她们身后,低着头认真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脚印。娇嫩的花枝从面颊边轻柔地掠过,杪冬偶尔抬头看上一眼,然后又垂下视线。
左边右边左边,然后再转向右边,曲曲折折的小路忽然间开阔起来,空气中传来阵阵脂粉香,隐隐可以听见女子的娇笑和紫金玉石相互碰撞发出的叮当声。
杪冬抬起眼,秋语正回头望他。
皇上在前面,她用唇型询问,要去请安吗?
杪冬摇摇头,秋语慢慢退回来,在迈过一个下坡的时候,另一边被众人环绕着的顺帝却像是感觉到什么一般,远远地唤了句:“子阳?”
秋语似乎被吓了一跳,脚底打了个滑。她尖叫一声,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匆忙之下杪冬一个旋身,衣袖一挥将她带进怀里。
女子伏在杪冬身上,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杪冬轻拍着她的背,语带担忧地问:“摔到哪里了吗?要叫太医来看看吗?”秋语微微回了些神,摇头正想说没事,却忽然感觉到有两道冰冷的视线死死盯着自己,令人背脊发寒。
她转过头,然后看见顺帝面无表情的脸。
秋语心里咯噔一下,搂着杪冬脖子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放下来,她推开杪冬抱着她的手,略带忐忑地立在一边,俯身拜了一拜。
“秋语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妃好雅兴,”顺帝眯眼看着她青葱般的手指,缓缓道,“可不知你现在身体金贵?天寒地冻的出来赏梅,万一伤了皇孙要如何是好?”
那个男人指责的语气颇为轻淡,无喜亦无怒,可不知为何,秋语却硬生生打了个寒战。她忐忑地瞥了杪冬一眼,一直沉默的少年开口道:“是儿臣顾虑不当,”他朝顺帝微微弯了下腰,又说,“儿臣现在带秋语回去。”
顺帝眼中闪过抹怒气,但只是一瞬间,它又被很好地压制下去。
“朕很可怕吗?”顺帝勾起嘴角,似笑非笑,“每次一见到朕,子阳都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啊。”
“没有,只是……”杪冬皱了下眉,沉呤片刻,回答说,“有点不自在。”
顺帝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说出来,一时间有点恍神。他既为这个答案微微心痛,又觉得少年的坦率异常可爱,心中更是愈发后悔过去那十六年间,自己竟错失了这样一块璞玉。
杪冬等了一会儿,见顺帝并不答话,便又说了一遍:“那么儿臣现在,先带秋语回去休息了。”
“急什么呢?”顺帝回过神,笑了起来,他挥挥手,懒洋洋地说,“小路子送太子妃回去,子阳留下来,陪朕下会儿棋吧。”
“陛下可是答应了陪臣妾赏梅的呢,”围绕在一旁的莺莺燕燕们娇嗔地埋怨起来,“陛下走了,姐妹们怎么办……”
顺帝抿唇一笑,慵懒的眼波扫过去,千娇百媚的女子们立即噤了声,她们互看一眼,乖乖请安退下了,硕大的梅园一下子只剩下杪冬和顺帝两人。
“前面有个小亭子,”顺帝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给杪冬围上,“我们去那边,点个火盆,烫些酒酿,应该会很舒服。”
杪冬定定地看着那人,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点点头,说了句好。
“杪冬的棋技如何?”顺帝拈着棋子,一边在棋盘上信手落下,一边随意扯出些话题。
“就这样吧。”杪冬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聚在棋面上了,顺帝的棋艺确实不凡,看似随便的落子,却每一步都有其隐秘的用意,一不注意,恐怕就会满盘皆输。
杪冬蹙着眉,眼眸里微微闪烁兴奋的光芒。
他其实是很喜欢围棋的,平日没事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就藏到西楼去摆弄那些不知从哪个年代流传下来的棋谱,常常一个人对着棋盘一想就是大半天。
但是对弈的话,杪冬却很少尝试。千尘宫里棋艺好的人不多,一面倒的局面让他觉得乏味,而那些赫赫有名的围棋高手,比如说庄季,又是不屑于与他这种愚钝之人下棋的。所以说这次与顺帝的比试,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弈。
杪冬打心底惊叹于顺帝高超的棋艺,所有神思都被棋局所吸引,他使出全身解数为自己的白子谋求更多领地。而对面的顺帝最初老神在在的轻松自如也早已消失不见,他支着腮,开始全力对抗杪冬激烈的进攻和坚固的防守。
两人均是拼出了自己的全部实力,最终杪冬以三目之差败给顺帝,他盯着最终落下的那枚棋子,遗憾地笑了一下。
“我输了。”杪冬淡淡地说,他又看了棋面几眼,然后伸手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颗挑回棋盒里。
“子阳很厉害嘛。”顺帝笑道。
杪冬只当那是句随意的安慰,没有答话,却不知顺帝是真的在赞叹。皇城里棋技数一数二的庄季在顺帝面前也常常会输个五六目,所以杪冬的水平是真的很不错了。
“再过段日子,就是子阳的生辰了,”顺帝盯着少年长长的睫毛,道,“这次的生辰宴父皇来帮你准备吧,子阳有想要的礼物吗?”
棋盘上的白子已经收干净了,杪冬把顺帝面前的棋盒拿过来,开始收拾起黑子来。
“父皇忘了吗?”他停了一下,棋子扔进棋盒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啪的一声,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显得有些突兀,“儿臣是没有生辰宴的。”
顺帝似乎愣了一下,杪冬垂着眼帘,面上淡淡的透不出一丝情绪。他看着指间乌黑的棋子,心不在焉地说:“那几天,儿臣要去给母后守墓。”
接下来顺帝又说了些什么,杪冬已经没有注意去听了。
天擦黑的时候飘起细碎的雪花,杪冬告别顺帝,回到千尘宫。
推开门的时候,阔别已久的无赦正在房里等他,房间里有些昏暗,无赦挑了挑灯芯,将火焰拔高些。杪冬脱下顺帝的披风,顺手把它放到一边,然后疲惫地缩进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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