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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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塔-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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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谜语失去了兴趣,因为一个也猜不出。我突然想起了老屋场的大哥,就问母亲:“大哥哥怎么不跟我们住一块呢?”母亲说:“你大哥哥做上门女婿了。”我说:“大伯父家的成材大哥哥怎么不做呢?”母亲说:“我们家成分高,一般人不会要地主的后代做女婿。你大哥哥呆在家里就会打光棍。”我不明白,人们不是常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吗?低处的人怎么还能看不起高处的人呢?母亲知道我不懂她的话,接着补充说:“你成材大哥哥的夫人是用麦子换面的办法换来的。”我惊异地追问:“麦子换面还能换女人吗?”母亲呵呵笑着说:“蠢怪,麦子换面,就是把我的妹妹嫁给你,你的妹妹嫁给我。这是地主富农没有办法的办法。”母亲叹口气,说:“我们家吃过的苦,就是用船也载不动呢!那年冬天,下了五六天的雪,封了冰,你大哥哥还在糨褓之中。贫协会的四个妇女天天晚上来家里搜索金银。她们翻箱倒柜地把我们家倒转来搜,也不见半块光洋,她们总不甘心。我们刚刚脱衣上床,她们又来打门。有个死得没好样的毒妇,说地主婆的银子一定藏在襁褓当中。她们七手八脚的揭开襁褓,没发现什么,怒气冲冲,甩门而去。等我们刚合眼,她们又来了。这天夜里,她们反反复复吵到天亮。实在没有收获,就连你大哥哥的嵌了银铃的小帽子也拿走了。”

  我又问母亲:“二姐的右手怎么只剩一个大拇指呢?”母亲再次叹着气说:“那年,小菊只有两岁,我们地主富农都要到最远的地方去挖红薯。我要你大姐秋菊在家照看小菊。可能是秋菊到楼上偷零食去了。你二姐姐摔进火坑里,哭了几声,她还以为小菊在装蒜。等她下来扯小菊时,小菊的手指头已经煨熟了。”母亲的眼眶湿润了,二姐姐的眼里也含满了泪花……。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章 1978年
1978年9月,我在本村的学堂开蒙了。数学老师名叫雷亮,五十多岁的样子。二十多岁的丁明诗教语文。雷老师教完了自然数的读写,又教我们一位数的加减法。他要求每一个同学准备一把三寸长的高粱秆子,必须用线串成一捆,可以像算盘子一样来回移动。雷老师讲课耐心细致,加上我们原始的直观教具,我很快就掌握了加减法的法则。开始,我总要借助指头和高粱秆子,才能得出答案。后来他又教我们心算和立竖式,我们渐渐脱离了原始的高粱秆子。但我的心算能力总是很差,反应相当迟钝。

  开蒙前,我跟母亲睡;开蒙后,我跟父亲睡。父亲经常在床上考查我的学习情况。什么二十斤猪肉给奶奶三斤,给大哥三斤,我们还剩几斤的问题层出不穷。我经常在黑灯瞎火里记住了父亲的前一句,忘记了下一句。好不容易弄清了几个数字该用加或是减,手指和脚趾又时常不够用。每每这样,我就假装睡得不省人世。父亲连问几声,仍不见动静,也只好骂几句“这个死崽没出息”了事。

  丁明诗的语文课也上得生动有趣。他把韵母、声母和整体认读音节制成卡片,在课堂上随意抽取一张,让我们认读。后来,他又开动脑筋,发明了一个简陋的直观教具。这大大激发了我的学习热情。有一天,他在黑板的旁边挂了一架留有窗口的小木箱。丁明诗摇动手柄,小箱子的窗口显现一个字母。我们高声齐读。这教具仿佛井上的辘轳,打出一桶桶甘甜的清泉,浇灌在久旱的幼苗上。丁明诗笑容可掬满怀喜悦。他抽查几个优生,念得响亮而准确。他心里得意洋洋,觉得祖国的科学文化事业前程似锦后继有人。再抽几个差生,他又明白朽木不可雕的真切内涵。

  丁明诗这天抽查的差生恰恰是兄妹。兄名:穆瓜;妹名:穆花。他们家是欧阳海大坝下闸蓄水那年从舂陵江畔迁移我村的。丁明诗先喊穆瓜,摇出一个“ai〃要穆瓜念。穆瓜高高的额头,大大的眼睛,在小教室最后面的阴暗角落里闪闪发光。他“嘿嘿”两声,想了很久才憨痴说道:“是——是——箱子!”穆瓜的回答引起了哄堂大笑。丁明诗努力控制住满脸的笑肌,说:“同学们安静!安静!下面请穆花来念念。”穆花同学应声而起,扭捏了很久开口说:“阿——衣——”教室里立刻又仿佛炸开了锅,同学们笑得七倒八歪的。

  课后,穆瓜是同学们的取乐工具。一些调皮的男同学揪着穆瓜的耳朵,逼着他喊阿爸。

  穆瓜忍不住疼痛,也不敢还手,只好哇哇大叫着“阿爸!阿爸!”更有甚者则是压迫他钻裤裆,穆瓜乖乖地仿佛家养的大黄狗,驯服的从别人的胯下爬来爬去。

  坐在只能装载二十来人的小教室里读书的往事,多数我已经忘记。但也有一两件比较经典的没齿难忘。

  星期六那天上午,丁明诗教到“牙刷”一词时,他进行养成教育:“我们要讲究卫生,坚持每天刷牙。同学们,你们刷过牙吗?”我见全班同学都静默无声,知道他们跟我一样是从来不刷牙的。这个年代,全村里刷牙的都只有二哥他们几个激进的小青年。丁明诗也料定这是新鲜而且必须宣传的重大教育课题。但我突然厚颜无耻地大声说:“我刷过牙!”丁明诗惊疑的反问:“你刷过吗?”我不敢面对他的目光,耳根热热的。丁明诗随即表扬我说:“同学们要向晨船同学学习,养成天天刷牙的好习惯。”听到老师的赞扬,同学们把惊讶的表情朝我辐射。我发现自己撒了个弥天大谎,吹了个比大跃进还大的牛屁!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脸上像今天的贪官一样毫无愧色!如今想来,自己真有政治家的禀赋与胆识。

  放学时,我和丁西、二军、丁雨香是同一条路。他们飞跑着,希望一步就能迈进家门。丁雨香是女生,走路斯文些,但也近乎小跑。我因为课堂里的吹嘘,生怕他们中的哪位揭我的老底,所以故意放慢了脚步。我暗自盘算如何向父亲开口讨钱。是直截了当地说要买口杯和牙刷呢?还是说学校里要交什么钱呢?要是他问老师怎么办?——我的主意还没拿好,却已经来到了家门口。

  吃中饭时,父亲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举着筷子在小菜碗里拨弄几下,又在咸菜碗里犁田似的把咸菜翻上来覆下去。嘴里不知在“嘀咕”些什么。母亲可能听懂了父亲的嘀咕,就接茬道:“嫌菜不好就少吃点。”父亲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鸟你老娘!”话一出口,手里的饭碗也出了手。只听得“扑通”一声,父亲的饭碗把潲水缸子砸得稀烂。地上横流着馊臭的潲水。父亲犹未解恨,揪着我的母亲他的表妹老婆就打。母亲挣脱他的毒手,躲入卧室。父亲又咆哮的老虎一般扑向卧室。母亲的发髻散了,乱蓬蓬的披在肩背上像伤痛纷乱的思绪。母亲忍受不了父亲的毒打,又逃出卧室,窜上楼梯。父亲穷追不舍。我和二姐吓呆了。大姐从屋外把二哥晨明找来,说:“阿爸和妈妈打架了!你快去扯开他们。”二哥急忙放下饭碗抢步上楼。一会儿,父亲气咻咻地走下楼梯,恶狠狠地甩门而去。

  我向父亲要钱买牙刷的希望如同家里的潲水缸子一样破灭了。我在教室里信口开河的谎话也像弥漫在空气中的酸臭的潲水味儿。母亲身无分文,大姐更不用说。我如何才能弄到钱呢?在同坪公社旁边的垃圾堆里,丁西曾经翻出五分钱的硬币。我决定去试试。下午课后,我找到丁二军,小声说道:“我们到同坪公社捡钱去。”丁二军二话没说就随我一起奔向那遍地金银的同坪公社。此时,我想二军和丁西真的在我们公社的垃圾堆中捡到了五分钱,而且没有交给警察叔叔手里面,因为咱们乡下见不到警察叔叔。我像《一个鸡蛋的家当》中的老头一样,把事情的发展想象得完美无缺。倘若一天捡五分,十天就是五毛,一百天就——凭我当时的数学能力已经无法计算。我想应该用大麻袋来装硬币是不会错的。

  人民公社离我们村只有里把路。我和二军连奔带跑,一下子就到达了。我们翻遍了整个小小的垃圾场,也没有发现银光闪烁的毫子。那时的垃圾场十分环保,也十分的小。除了一些碎布条和稻草,别的什么更值钱的垃圾都还未生产面世。二军指着垃圾场的一角反复说:“晨船,上回那五分钱我就是在那个角落里拣到的。”太阳西沉,我们浮泛的希望之光也随之黯淡。捡钱的梦想也最终沉入地球的底部变得一片黑暗。

  回到家中,我发现在平琼五中读高中的三哥晨行也已经回来。吃过晚饭,父亲早早地上床睡觉。二哥和三哥去厢房后,我才注意到母亲的不在。我问大姐:“妈去哪儿了?”大姐说:“妈走亲戚去了。”我不相信,又问二姐:“真的吗?”二姐说:“是真的。”我不敢去跟父亲睡了。我快速的窜进她们的卧室,爬上她们的床铺,说:“我跟你们睡了!”大姐小声地格格笑着说:“三个人怎么睡?”我小闹着说:“我不管!我才不管呢!”就这样,我和衣在她们的床上睡到天亮。

  我醒来时,大姐她们已经起床梳理头发。大姐左边的辫子已经扎好。二姐正用心梳理,等待大姐给她扎辫子。我一骨碌爬起,问姐姐:“妈回来了吗?”大姐说:“还没。”二姐故作得意之状,说:“我知道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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