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羞答答地捧出红枣、花生、糖果、橘子招待她们。有位妇女拉着个脱了两颗门牙的小姑娘过来,大大咧咧地说:“新伯娘,给我家阿欢摸摸牙关才。”大姐呵呵笑着伸手给她摸了摸。我们这民间传说,谁家的孩子换的牙老不长的话,只要新娘子用手摸一下,就会很快长出新牙。其中,有个逗趣的妇人说:“阿欢,你明天就可以用门牙咬生红薯了!”引得大伙哈哈大笑。
因为大姐出嫁枣园,我和大哥他们也成了枣园的上宾。我们被称为“新客”,受到盛情款待。在红烛灯影里,我们被安排在神龛下面的首席就坐。吃过丰盛的晚宴,我们在客房里打扑克。等到午夜时分,厨房又特意为我们备办了消夜。一共四盘清爽的下酒菜,一盘猪肚,一盘猪腰,一盘猪心,外加一盘豆芽白菜粉丝会菜。吃完夜宵,他们才安排我们盥洗入睡。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八章 1983年
1983年上期期中考试后,我的成绩名列前茅。丁和兵、张飞和我,谁排名第一,我已经忘记了。上学途中,我与建国、小宁特别爱追打。建国和小宁一起拳来脚往朝我进攻。我把自各当作《野猪林》里的林冲、鲁智深来使。他们先后被我的南拳北腿打下土埂,气喘如牛的站在沾满露水的黄豆地里摘黄豆吃。也许我们还是这个时代饥饿的代表人物。虽然比五六十年代吃草根树皮长大的人强万倍,但我们还是吃过小麦、高粱、红薯等等杂粮的一代中国公民。我们这时的饭菜油水还是严重不足。我们还知道什么是饥不择食。我见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也不甘示弱地跃下黄豆地。我捋了几把揣进衣兜,一边剥着豆荚,一边吃着说着笑着哼着走向学校。
我们从来没想过这是糟蹋庄稼,这是损害劳苦大众用血汗换来的劳动果实。当老师讲了“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政治课后,我们又会突然想起雷锋叔叔做了好事不留名的光辉事迹。我们常常甩掉吃剩的刚刚偷来的桃李,冲进学校的厕所,戮力同心地打扫卫生,希望做个打扫厕所不留名的活雷锋。这样的好品格当然是偶尔为之。因为我们把厕所弄干净后,总是没听到老师表扬过这么光辉的无名英雄。
还是毛主席说得好,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所以他老人家老了老了还犯晕,做了些自己也不知是对是错的事。留给后人难以评价的话柄。人之初性本恶嘛!若是所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像雷锋那样日日夜夜无私奉献,那还要教育干嘛呢?几千年来,除了毛主席用光辉思想培育出雷锋叔叔外,又还有几万个像他一样的人呢?如果雷锋崇敬蒋介石,他就会成为遗臭万年的反革命老特务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有很重的含金量的。
六.一儿童节那天,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少年先锋队。鲜艳的红领巾迎风飘扬。我知道它是五星红旗的一角,是用无数革命先烈的鲜血换来的。它紧紧地系在我的脖子上,标志着我也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像黄继光、董存瑞、邱少云、王二小、刘胡兰等等英雄儿女一样为祖国为人民作出视死如归的伟大贡献!
回家后,我故意扯扯襟前的红领巾,想引起母亲的注意,赢得她的夸奖。母亲却忙于烧火做饭,无暇顾及我的荣誉。母亲微笑着说:“满崽,帮我烧火。”我接过母亲的火钳,夹把柴草放进灶膛。炎炎夏日,柴火兴旺,我一下就汗流浃背,很不耐烦。又夹两把柴草扔进灶膛,浓烟滚滚,呛得我和母亲咳嗽不止。母亲说我不会烧火,夺过我手里的火钳自己烧。我发现母亲那蓝色的衣背已经湿透一半。我知道母亲做饭也是十分辛苦的劳动。我拿着凳上的蒲扇给她扇起风来。
大概是从这年,父亲开始偷偷摸摸地做起贩牛的生意。他早晨在田间地头割鱼草。中午时分,常有几位陌生的牛贩子牵一两头水牛或黄牛来找父亲销售。父亲可从中谋取十元二十元的中介费。他是被批斗怕了的旧地主,跟地下党似的不敢明目张胆地走出村外专事贩牛。他是经历过养殖鸡鸭也要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的人。而今,一头老黄牛的交易过程中,不知要剥削农民兄弟多少钱。倘若政策又不正,那可不止是割资本主义小尾巴的事了。弄不好割头腰斩也说不准!土地改革,革出爷爷那种边捡狗屎边啃红薯的勤劳致富的小地主;改革开放,放出一群牛贩子资本家!行吗?了得么?
父亲往头上摸摸唯一的脑袋,不觉心惊胆战。思前想后,几十年来,什么大风大难没见过呢?虽说不上是渤海蓬莱的金凤凰,也称得上是洞庭湖上的老麻雀了。鸟都敢为食亡,人肯定能为财死!银子的力量大于地球的引力;人民币的力量大于生命力。父亲横下一条发财的心,决定扔掉“地主狗帽子”,再捡一顶比石磨还重的“资本家帽子”试试戴戴。
早读回家后,母亲还在灶膛前做饭。我便到灶膛的尾火口上架锅做菜。虽然属于开小灶,但是大鱼大肉仍然不能奢望独享。肉食者谋之的鱼肉,只有盼望亲戚来了,或者牛贩子来了,我们才可以打一回晕腥牙祭。我每次亲自动手开小灶,只能做一大碗清淡的盐菜汤,加了葱花的盐菜汤拌了冷饭格外的香甜。我狼吞虎咽地把它倒入肚内,摞下大碗,背着书包就去喊建国和小宁。
我们三人绕道走进村后的梨园,瞄准林边的几株天津鸭梨,猴子一样攀上梨树。摘一个往背心的胸口塞一个。建国的动作十分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背心装得跟怀胎十月的妇女一样。由于贪心不足,裤带太松,承受不住鸭梨的重荷,“哗”地一声,梨子像鸭子一样全跳下了地面。我和小宁以为建国已经跃下梨树,也赶紧溜下来。建国埋头捡了几个,压底嗓门说:“有人来了吗?”我和小宁捂着欲笑的嘴巴说:“别捡了,抓起来就完蛋了!”我们猫着腰,游击队员一般逃出梨园。
其实,此时所有的村民都正在家中用早餐。我们根本不用担心会被逮着。一路上,除了我们自己在大摇大摆地啃的鸭梨,什么人也没有。半生半熟的鸭梨吃到嘴里涩涩的。不到半路,它们又全给我们当作石头扔进田间地头里了。
通往学校的途中,有一个小池塘。听父亲说这口池塘是古代兴建后山的三圣寺时,打砖造瓦采泥采出来的。所以名字就叫做砖瓦塘。沿袭至今已经不知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可惜山顶的三圣寺在“破四旧”时被破坏剿灭了。佛祖也早已化为灰烬,烟消云散升入天堂。大门前的一对石狮也像古代英雄的石像一样粉身碎骨尸首全无。山顶上只剩下一些残砖断瓦。
不知不觉,我们就来到了这口砖瓦塘边。看见鱼儿们正在欢快地吞食青青嫩草。我们浑身也燥热起来。建国一边取书包一边说:“游会儿水再去学校。”我和小宁积极响应。等我们剥光身上的短衣短裤,建国早已赤条条地扎入池塘。我们像池塘边上受惊的青蛙相继跃入水中。每次从水底浮出水面,我都必须用手抚摩脸上的水珠才能睁开双眼。但建国就没有这多余的动作,他时常一猛子扎入水底,捞一把塘泥浮出水面,像鸭子一样抖动两下脑瓜,手中的塘泥便准确地朝你发射过来。我极力反对打泥战,说:“那回那个人都差点把我的眼睛打瞎了。要玩你一个人玩,我不来了!”建国说:“那就打水仗。”一会儿,他们没入水中,又在漂浮着鱼草的中央露出头脸。吃草的鱼儿惊恐万状,跃出水面查看世态,以为红卫兵把革命工作闹到鱼池里了。两三条鱼儿勘察完毕,觉得这三个小泼皮混混虽没红卫兵那么气焰嚣张,但也好不到哪儿去。鱼儿们摇头摆尾垂头丧气潜入水中隐而居之。
我们以掌击水,攻击对方,搅得中央的鱼草全靠了边,这才停战上岸。湿漉漉光溜溜的身子也无须檫拭,套上背心短裤就优游自得地朝学校走去。那种满足惬意的样子,仿佛三头偷吃了庄稼又泡够了冷水的小水牛。
我们刚进校门,就碰到了张飞、张云及丁和兵。他们是同坪医院的职工子弟。
张飞满身横肉,肥得溜油,所有器官都是圆嘟嘟的。他肥胖的身材令本地农民心疑,认为他父母在制造他前肯定盗用了国家最珍贵的滋补药材。要不然怎么他的同胞弟弟张云却瘦得丝瓜一般呢?再说,同坪医院的其他子弟也是面无血色,细脚伶仃的。真是无法想象。后来看到一条成语“龙生九子”。我才释然,为他平反昭雪——张飞的父亲不是强盗,是同坪医院的院长。
记不清是哪天跟这短命的死胖子交上了朋友。也许就是这年春天吧。有一次,他碰到我们就问:“晨船,你的蓖麻长多高了?”我双手比画着告诉他,说:“这么高了。”张飞“啧啧”两下,庄稼能手一样招待我说:“你要多浇水,多施肥,不然怎么能长得又高又大呢?”我充满幻想地说:“我要让它长得跟天一样高,比房子还大。”张飞兄弟俩也说:“我们要让它长得比天还高,比学校还大!”我们的想象力霎时变得比“浮夸风”时代的愚民还要张狂天真。我说:“我要把房子建在蓖麻树上,把榨油厂也建在蓖麻树上!”张飞激动地说:“对!飞机飞累了,就到我们的蓖麻机场休息,加油!”我们当时都认为蓖麻油是飞机的专用油。直到2003年3月30日,我身患肠息肉,要做电子肠镜,电剪息肉,才真正明白蓖麻油是最好的泻药。
语文课,“星云长颈鹿”总是原文照读,段落大意,中心思想,三步到位完成任务。神龙见首不见尾,溜之大吉。我摸索不出学习语文的诀窍。“星云长颈鹿”精彩典范的课例子虚乌有。时至今日,他留给我的唯一印象就是与众不同的长脖子。他传授给我的知识也许是个大意吧。
还是数学老师给我的印象深刻,没齿难忘。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