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八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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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八辑)- 第5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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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了劲儿,稳住了劲儿。这一来可到底让她瞧出点毛病来。厨房里的情形就是有
点不对头。玉华要是使煤球炉做饭,那她应该在厨房里脸朝南站着,可这会儿她的
身子影儿干嘛老往北边晃?七奶奶心里猛地一紧,就好像有人用手攥着她的心死不
撒手。她忙着用鼻子使劲吸了几口气,可什么特别的味道也没闻出来。她早听说煤
气有股子特殊的味儿,可她闻不出来。还是人老了,鼻子不如年轻时候灵了。不成,
她不能这么干坐着。她得想法子把厨房里的情形再看清楚点儿,不行就赶快叫人。
她还得往床边挪挪身子。刚才虽说没挪动,她还得再试试。她吸足了一口气,又把
上半身使劲儿探出去,再伸出两只胳膊扒住床沿,死命把下半身往床边挪。这回她
觉得有门。她憋着一口气。她觉着这口气无论如何不能松,就得趁这口气挪到床边
去。没想她刚觉得两条腿有点动了,一阵咳嗽又翻肠倒肚地逼了上来。可这回她没
松手。她的两只手还死命地扒着床沿。她就一个心思——死了也得把厨房那边的情
形看个明白。

                               (选自《北京文学》1982年第8期)


                              请女人猜迷
    
                             作者:孙甘露
    
    ……我们有的不过是被我们虚度的瞬间,在时间之内和时间之外的瞬间,不过
是一次消失在一道阳光之中的心烦意乱……或是听得过于深切而一无所闻的音乐…
…
    T·S·艾略特
    怀念她们
    这篇小说所涉及的所有人物都还活着。仿佛是由于一种我所遏制不住的激情的
驱使,我冒然地在这篇题为《请女人猜谜》的小说中使用了她们的真实姓名。我不
知道她们会怎样看待我的这一做法。如果我的叙述不小心在哪儿伤害了她们,那么,
我恳切地请求她们原谅我,正如她们曾经所做的那样。
    这一次,我部分放弃了曾经在《米酒之乡》中使用的方式,我想通过一篇小说
的写作使自己成为迷途知返的浪子,重新回到读者的温暖的怀抱中去,与其他人分
享二十世纪最后十年的美妙时光。
    在家中读《嫉妒》
    那年夏天。当然,我就不具体说是哪年夏天了。我在家里闲呆了一个月,因为
摔伤了手臂。白天,除了在几个房间里来回走动,再就是颠来倒去地读罗布——格
里耶的《嫉妒》,我无聊地支使自己仔细辨认书中的房间,按照小说的叙述,绘制
一张包括露台、具有方位的平面图。我发现,按照罗布——格里耶的详尽描述,有
一件物品是无论如何也放不到小说中所说的那个位置的。这极为重要。当然,不爱
读《嫉妒》的读者例外。我问过十个人,其中一个是在街上冒险拦下的。十个人都
不爱读。我想,我就不在这儿披露我的发现了。
    尽管读《嫉妒》占去了我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在我的为炎热包围的感觉中,它
仍是一件次要的事情。
    一天傍晚,也就是男女老少纷纷洗澡,而又叫洗澡这事儿闹得心烦意乱的时候,
我正坐在走廊里的席子上发愣。家里人全都看电影去了。我既没吃晚饭也没去打开
电灯。这时,有人按响了门铃。
    现在,我回忆当时所有的细节,总感到在哪儿有些疏露。我首先感到门外是个
我所不认识的人。我慢慢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果然是个女人。
    她自我介绍说,她是因为读了我的小说来找我的麻烦的。她站在暗中,我看不
清她的脸,我家对面的人家像是参与了这个阴谋似的,既不见灯光也听不见动静。
    我对这类事一点好奇心也没有,我讨厌这些不明不白的人来跟我谈小说。但我
内心慌乱,我想,是不是因为我没吃晚饭。
    我问她都读过哪些小说,她说全部。我再问读过《眺望时间消逝》吗,她像是
在思考我是不是在诈她,停顿了好一阵才说没有。我说那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其
实我还没写这部书。
    我不记得她是怎么走的,反正她说还要来,那语气就跟一个杀手没什么两样。
她说先去把《眺望时间消逝》找来读一遍再说。
    我回到席子上坐下,惊魂未定。寻思是否要连夜赶写一部《眺望时间消逝》。
这时,门铃又响了。这回是看电影的人们回来了。他们大声喝问为什么不开灯,为
什么不做饭。为什么……
    有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这儿说一下,我是半个月前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的。当时
我正绕着一个大花坛的水泥栅栏拐弯,冲着一辆横着过来的自行车做了一个避让动
作,结局是飞身扑向地面,左肩先着地,就像有谁拉了我一把似的,一点也不疼。
实际上是没有了知觉。许多人围上来看,指指点点,比划着什么,好像我没有摔死
真是奇怪。他们不知道从车上失控飞出到接触地面虽然是一瞬间,但你能非常清晰
地看到地面在你身下朝后飞速退去,最后一刹那,地面仿佛迎着你猛地站了起来。
一个黑人作家描写过类似感受。
    
    无可挽回。这是我能想到的比较诗意的词句。
    我终于没写《眺望时间消逝》,好像是因为手臂疼得太厉害了。虽然骨头没伤
着,但肌肉严重拉伤,我得定期去医院做电疗。
    那天,我被护士安置到床上,接上电源。正寻思那个神秘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儿。
那女护士转过身来,拉下大口罩,说:我读完了《眺望时间消逝》。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你要是感觉太烫,就告诉我。”
    “不。”我看了床头的仪器一眼,什么玩艺,一大堆电线从一只铝合金的匣子
里通出来,刻度盘上的指针晃晃悠悠的。“不烫”。我重申了一遍。
    她微笑了一下,在我身旁坐下,替我把手臂上的沙袋重新压了一下。
    “你认为《眺望时间消逝》是你最好的小说吗?”
    我一时没了词。这是怎么了,她是认错人了吧。
    “你为什么一开始要提那条走廊,这样做不是太不严格了吗,这是一部涉及情
感问题的小说,你要是先描写一朵花或者一湾湖水倒还情由可缘,你的主人公呢,
为什么写了四十页,他还没有起床。”
    “你弄错了,”我想她明显是弄错了,“我的主人公一开始就坐着,他在思考
问题,直到结束,他一直坐着。”
    “可我为什么感到他是躺在床上呢?”
    我在想一些小说的基本法则,好来跟她辩论。比如,第一个句子要简捷。从句
不要太多。杜绝两个以上的前置词。频繁换行或者相反。用洗牌的方式编故事。在
心绪恶劣的时候写有关爱情的对话。在一个句子里轮流形容一张脸和一个树桩……
    进入河流
    在写作《请女人猜谜》的同时,我在写另一部小说:《眺望时间消逝》。这个
名字来源于弗朗索瓦·萨冈的一部小说。那部小说叙述的是萨同所擅长的那种犹犹
豫豫的爱情。我提到这些,不是为了说明我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是不够专心致志的,
而是因为萨同是后所喜爱的作家,尽管后坚持认为萨冈描写的爱情是不道德的。
    你看,我已经使用了很多约定俗成的字眼了,但愿你能理解我的意思,而不仅
仅是那些字眼。
    如果睡眠不受打扰
    我冒险叙述这个故事,有可能被看作是一种变态行为。其难点不在于它似乎是
一件极为遥远的事情,而在于它仿佛与我瀚海般的内心宇宙的某一迷朦而晦涩的幻
觉相似,在我费力地回溯我的似水年华时,尤如某个法国女人说的,我似乎是在眺
望时间消逝。
    假如我坦率地承认我的盲目性,那么我要声明的是,我是这个故事的转述者。
但我无力为可能出现的所有含混之处负责,因为这个故事的最初的陈述者或者说创
造者是一个四处飘泊的扯谎者。
    这个地方曾经有过许多名字,它们或美妙或丑恶,总之都令人难以忘怀,我不
想为了我叙述的方便,再赐予它什么外部的东西了,我就叫它房间罢,因为我的故
事的主人公叫士。他是一个被放逐者。
    这个故事源自一些梦中的手势。
    我想我一生中可能写成不多的几部小说,我力图使它们成为我的流逝的岁月的
一部分。我想这不能算是一个过份的奢望。
    我写作这篇小说的时候刚好是秋季。我的房间里空空荡荡的,除开我和那把椅
子,再就是墙上画着的那扇窗户以及窗棂上的那抹夕阳了。
    《眺望时间消逝》是我数年前写成的一部手稿,不幸的是它被我不小心遗失了,
还有一种可能是它被我投入了遐想中的火炉,总之它消失不见了,我现在是在回忆
这部小说。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墙上画出一扇门。这件事非常紧急,因为外面已经有人准
备敲门了。
    这个人是一个流亡者,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发生错误的话,她来自森林腹地的一
片沼泽。她就是与传说中的弑父者同名的那个女子,她叫后。
    令我感到绝望的是,我不记得后此行的目的了,仿佛是为了寻找她的母亲,也
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比如,好让旅途之风吹散在她周身萦回不去的血腥之气。
    我现在只能暂时将这一恼人的问题搁置不顾。或者假设她没有目的……
    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足不出户,而旅行和寻找却依然是我的主题。我与自己温
存地谈论这些,全不知它是一个古老的话题,已经被埋没了数千年了。
    开始部分我就纠缠于一些细枝末节,孜孜不倦地回味后的往事,历数她美好的
品德,刻画她光采照人的性格,即使涉及她的隐私,也不忘表现其楚楚动人之处,
似乎我对她了若指掌。
    或许不是这样,我只是对她的遭遇表示了同情,将后的处境设计得悲惨而又天
衣无缝,使人误以为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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