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鲁斯和邦菲耳上校在波伊森餐厅里找个靠里面的桌子,点了瑞卡酒。邦菲耳是这家餐厅里的知名人士,他之所以出名,乃是因为他总是利用餐厅作为进行秘密业务磋商的场地。餐厅的主人一定会确保他座位附近的桌子是空的。如此,他们便可以安心谈话。
邦菲耳喝了一口酒。由于多年习惯使然,他的眼睛永不静止,总是注视着周遭的一切。他在科西嘉联盟里的地位爬升得很快,这是波鲁斯和他的同志们所不能不承认的。
“大热天从马赛来到这里,想必事情是非常紧急了?”
波鲁斯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心里在想:到底该讲多少才是必要的?“是很紧急,而且也许很敏感。有种很有价值的东西被偷走了,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把它找回来是当务之急。”他用手指沿着他面前那外表有水珠的杯子,划了一条线。“所幸我们知道东西在谁的手上,是一男一女,他们一块儿逃走了。今天晚上,你可以拿到他们的护照,”
他朝邦菲耳淡淡一笑。“我想这是很有用的线索。”
“只要是真的。当然了,波鲁斯先生,因为有了欧洲共同市场的成立,护照不像从前那么有用了一一意大利、西班牙、比利时,它们之间根本不设限,可以驾车来去自如。”
邦菲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匣,拿出一根烟来。在点燃之前,他先剥掉了滤嘴。
“不过,护照还是很有用的。他们是法国人吗?”
“一个英国人、一个美国人。”
邦菲耳咂舌头,他讨厌任何有外国人牵涉在其中的事情。一个人必须非常小心才是。
“不妙——除非他们是法国居民。你懂吗?合法的法国居民。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的资料就会被输入电脑里面,我们可以把所有的资料叫出来——从出生的日期,到汽车的颜色都有。”
“那么,当然也会弄到他们的照片了。”波鲁斯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敲着桌面强调,“一定要找到他们。我相信这对你事业的前途很有好处。我可以向你保证。”
第16章
班奈已多年未涉足教堂了。他就像多数与他具有同样背景的美国人一样,觉得任何和上帝打交道的事务,只须拿出运用于办公室的精力的一小部分来从事即可。他在门廊先停下脚步,再走进教堂内部,以熟悉环境。
回忆经常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之下涌现。当他接触到教堂的一切,感受到它庄严而古老的气氛时,在刹那间,他又回到了他的学生时代,一切历历在目。他犹记得星期天的早晨,多半是耗费在教堂的硬板凳上,听那传教士提出一些有关原罪的警讯。班奈的父亲——个喜爱丧礼尤甚于婚礼的人——他的看法认为:仪式较短,而且无需做财物的奉献——在他拜访学校的有限次数之中,示范了贫瘠的精神生活的例子。终于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那是在他喝雪莉酒之后,对传教士表达,说宗教应为更多的战争、苦难和死亡、悲苦等负起责任。在人类文字的历史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得出来。在这之后,班奈小小地出了些风头,他是唯—一个父亲被校方逐出校园的孩子。
他摇摇脑袋,驱走一些无谓想法,开始来思索以这间教堂当做一个付赎款地点的适合性。他来来去去都要靠步行的方式;他们要找的教堂必须是环境不甚荒僻的才好,免得手上拿着百万元,还得长期徒步于郊野地之中。不过就另一层面而言,一处较为纷杂的教堂,眼尖好奇的信徒相对也比较多,同样也增加了风险。这样的教堂当然也不适宜。
他呼唤正在研究彩色玻璃窗的安娜。“我认为这间并不合适,你呢?这间教堂太小了,说不定我们该找一间天主教堂才对。”
下午剩下来的时间,班奈开车,安娜则不住地翻着导览手册和地图。最后,她总算挑到了一处沙里见金的所在。
“你听好,”她说:“波利斯圣母教堂,矗立于拥挤扰攘市镇所在的大广场上。”
她又摇了摇头,说:“为什么有市集的城镇非叫做拥挤扰攘不可?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不管怎么说,听起来还不错。准备好跟着导游去游览了吗?”她故意用职业化的腔调,念出导览手册上的字句。这是遗留下来的罗马式的建筑中,最负盛名的一处。她继续念完了资料,发表她的主张。“它的面积够大,位于市镇中心的广场上,而且沿着主建物的旁边,有许多小壁龛。听起来不错吧?而且我们也快要到了。到D 九四三号路口去,再过五分钟左右,我们就会看见波利斯教堂了。班奈,相信我: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对于她的热切,他微笑以对。“我是信任你,以至于趟了一滩好大的浑水。”
“你会成为一个非常可爱的修道土的,你知道吗?除了一个条件以外。”
“如果你是在想我该去剪头发,别作梦!”班奈望着安娜疑惑的表情。“别想把我的头顶上的头发剪成中空的圆形。”
“那倒没什么,反正你要戴头罩。不是的,问题出在你太瘦了。修道土往往都肥肥的;像季伯特神父那样,对吗?”她将班奈瘦长的身躯研究了一会儿之后,猛然一掌拍在仪表板上,使班奈本能地踩下煞车。“对了,我们正是要这样做——用一堆衣服给你扎一个假肚子。到了教堂里面,你拆下假肚子,把钱装在腹部,你胖胖的走过去,又胖胖地走出来。手里空空如也。这主意怎么样?你看要是没有我的话,你该怎么办哟!”
班奈挑高双眉,道:“嗅,那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此刻正在摩纳哥过着平静、愉快的生活,驾驶着豪华的奔驰轿车,和女孩子追逐好闹,品尝美味的食物,躺在舒适的大床上……”
她凑到他身旁,亲吻他的面颊。他耳边感受到她的吹气,轻柔而温馨。
波利斯静静矗立在初至的暮色中,犹如印在明信片上一幅美丽的图画。广场的尽处,一群戴着布制便帽、穿着褪色衬衫的人,在树荫下,为了他们的游戏在争吵,使诈、笑闹。一旁观看的安娜和班奈,觉得他们的情况愈演愈烈,他们的动作也愈来愈大了。
“我认为这对于优雅高尚的老人而言, 是一种优雅高尚的游戏, ”安娜说:“但是你看看这些人,他们那种讲话的样子活像要谋杀对方似的。”
“我从前也没有看过这种情况,不过这种游戏本来就很野蛮。大家无所不用其最大力量打击对手,”班奈指着一个走向鹅卵石地面做记号处的人,说:“看到那个穿绿色衬衫的人吗?我认为他要去攻另一边了。”
绿衬衫弯身蹲着,手里拿着“包力”这种铁球在往后甩动,一次,两次,然后掷出。
那铁球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被阳光照得闪亮,在它“叮当”一声落地、加入其他的“包力”球的阵营里,将一个排列在目标小木球之旁的“包力”球撞开。一边的人兴高采烈,另一边的人却惊愕不已。大家匆匆冲进场子里去评断状况,丈量距离,并大声争论。
“这种状况要进行多少时间?”安娜问道。
“好几个钟头,好几天都说不定。直到天色黑暗,或者是他们的太太来拖着他们回家去。”
“在这儿,无所事事地享受愉快的好时光,是很容易的事,不是吗?”
“这不叫无所事事,这叫做生活。在乡村里,这种状况是持续进行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有一种很奇特的想法,认为生活中有些比工作和看电视更重要的事,”班奈耸了耸肩。“我并不是说他们没有他们的困难——你可以听见他们每天在咖啡馆里无病呻吟,所谈论的话题无非是从面包的价格到政府的核武政策——不过他们很懂得如何自娱——他们玩他们的包力球,他们打猎,他们开心大笑,喜欢聊天,在餐桌上花费大量时间, ” 微笑的班奈,眼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们包力球的竞赛。“除了法国人以外,还有哪一种民族会为了一袋松露而兴奋、而疯狂?”
安娜注视着班奈微笑的表情,心里一面在想:当有一天他们不再需要逃亡,当有一天他们之间不得不维持的亲密关系结束了之后,他们的将来会怎样呢?她单独回纽约,而他也独自回到圣马丁吗?她不愿意再想这回事了。她一只手塞进他的胶窝下,说:
“我实在不愿提到这回事,不过,我们还要去察看教堂呢?”
家庭主妇们在广场上来回穿梭,从一个摊子走到另一个摊子,挑选晚餐要吃的东西。
“看见了没?”班奈说:“他们就是这样庸庸碌碌的,就像书上所说的一样。”在咖啡馆的凉篷下,一个年轻、肤色黝黑的侍者在和金发女郎调笑。到处都见到车子随意停放,有些车子半个车身停在人行道上,有些塞在简直已经太小的空间里。还有些车子快要横到街心里了,车灯闪烁,而车主人忙着回家之前,进入酒吧里喝一杯。而在街道的西边,也就是落日余晖所眷恋的地方,正是他们要去察看的教堂。
在明暗互间之中,行车稀落的教堂显出诡异的气氛。安娜和班奈沿着通道走下去,两旁是一排排的座椅。教堂里到处都有可供躲藏的地方——被人遗忘的黑暗角落,大片石壁之后的缝隙,其间的灰尘数月甚至数年亦未扫除了。班奈在导游手册的边缘草草写了些摘要,然后走向祭坛。
“嘶”
嘶嘶不断的声音,划破了一片沉寂,使得班奈为之却步。
“在这里。”
远处的角落里,也就是教堂最后面的地方,他看见一道窄长的黑色开口。从安娜的T 恤那儿,落下一道阳光。他从祭坛后面的台阶拾级而上,穿过一扇仅能容他双肩宽度的窄门。
“班奈,实在太完美了,你看。”
他们来到一个方正的小房间里,桌椅靠着一面墙安放着,另外一面墙上挂了一排木制的衣架;这原本是间更衣室,是让传教士更换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