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之若素,“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很享受,那些田地很美,傻丫头。”
“苏州的房子都那么好看么?”
“呵呵,不会比你自己的家更好看。”
“我是困难户,没人要!”
我妈以前总说:“女孩子要自立自强,绝对不能有依赖别人的想法。”逼着俺起早贪黑地学习,等我考上重点大学,她又说:“学得好不如嫁得好。你怎么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啊?你看人家谁谁谁,你再看人家谁谁……”
“妈!这是我决定得了的事吗?我还上学呐您别这么急行不行啊?”
老妈依然蠢蠢欲动,见天儿说人家王叔叔的弟弟李大爷的儿子什么什么的,看那意思已经楼前楼后地替我张罗上了。
太可恨了。
猴子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刻补救,“别难过,小蓓,你总会有自己的家。”
“难啊。”
“呵呵,我也一直好奇,会是怎样的男孩子才配得上你?”
配得上?我苦笑。猴子真会恭维人。
“你初恋的男孩子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每个人都这么问。我通常狡猾地避重就轻道:“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本来这就是没法说的一件事,说真的?以后势必生活在众人眼光的聚光灯下,一举一动再不得自由。说假的?谁还来买我的小说?就是我肯靠喝西北风过日子,学校也不会同意我打白条做学费。
好在猴子算是我的蓝颜知己,直说无妨。
“你是说杨琼?我们分手了。”
“对不起……”
“没什么,我已经学会接受现实。”
“能问一下原因吗?”
人为什么要有好奇心呢?一定要打开潘多拉的盒子,眼看着血淋淋现实他们才肯罢休。
“我们喝酒太多,出了车祸。他伤得很重,惊动了他家人。”
“他家人阻止你们在一起?”
“倒也没有大棒伺候……”我苦笑着,“他妈妈从国外飞回,说是已经办好手续,要带他离开中国。但是人家也没把刀架他脖子上,说明白了其实是他自己要走。”
“他同意了?那你怎么办?”
“我没有再见到他,不过也可以理解,换我我也宁愿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况且生活并不浪漫,大多数人都知道面包比爱情重要,何况我们已经搞成那个样子。人往高处走,他不好出面,借他妈的口打发我走,难道我还不知趣地死缠住人家不放?我还有一点剩余的自尊。”
“你还爱他吗?”
“……爱吧,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但要是真有这一说的话,也就是他了。”
初恋时我们并不懂爱情,可是回头细细想来,那时太小,因此爱得格外纯粹。
我伤到一条腿,打了厚厚的石膏吊在床上,行动不得。
身子动不得,一颗心只是惴惴的。
我像是一只僵硬的木偶,线等你来拉。
他伤得比你重,大头说。
我知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夜夜梦见他在我身后跑,然后是车灯……我跪下来大哭,杨琼……杨琼……最后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梦到亲友去世是反梦,给他增寿的。大头说。
(六)(2)
我忐忑地听着,忽然一把抓住大头的手,“为什么还不来看我?”
大头不说话。
终于可以拄拐下床,忙忙去寻他时,却见了意外之客。
一个女人。
她坐在他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捻一支三五,但是不吸。
很随便的一件紫灰色休闲装,牛仔裤,长发随随便便披在肩上,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道,可是她是个美丽的女人,毋庸置疑,非常美丽。最难得的是气质高贵优雅,一身休闲不掩其天姿国色。
原来世上真有贵族这一说。
她抬头看着我,有些女人的眼睛是这样的,她不凶恶,可是她看我的眼神让我立刻诚惶诚恐,觉得自己很渺小。
“我是杨琼的妈妈。”她说,“你是小蓓吧?”
我暗暗惊讶,以前听杨琼的口气,原以为她是那种以和老美上床为毕生荣幸的女人。以为她必穿香奈儿套装,LV手袋上金属吊链熠熠生辉,妆容细致端庄宝光璀璨,现在看到真人,才知道自己多天真。
可是她不应该出现。我知道杨琼母子一向不睦。何况她现在应该在田纳西州安度晚年。骤然出现,必有大事。
她来干什么?
我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她出乎意料的和蔼,客气,然而自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不怒而威。
“是的……曹阿姨您好。”
她真的很有风度,彬彬有礼。
如果我们不是在那种场合相识,我一定会很崇拜她。
直到她彬彬有礼地说,“我准备带他走,请你不要再来找他了”时,我才如梦初醒。
五雷轰顶。
“你就那么走了?”猴子问,“一般港片里男主角的妈妈这时候应该拿金钱利诱你一下。好歹你那时候也让撞得不轻。”
“不走怎么办?已经带累人家独子受伤,换了一般人家早就非打即骂,现在人家和气谈判,难道真要被看作捞女才罢休?”
我放下所有骄傲孤注一掷地问:“我能看看他吗?”
“他不想见你。”
他不想见你。他不想见你。
不在乎多少人在等我的拥抱,只迫切想拥有你的微笑。自尊丢到墙角,掏出所有的好,你还是不看,你还是不要。
我失神地扑到门上,大力叩门。“咚咚咚,咚咚咚……”直敲到心上去,一下一下地疼,我记得有一支老歌叫《Knockingtheheaven's
door》,我来了,我敲着天堂的门,你开不开?你开不开?你到底开不开?
我一边敲门一边哀哀地流泪,杨琼,杨琼……伸手抹眼泪却见一抹猩红,手破了……我嗓子哽咽,发不出人声,只瘫软在门上,全身力气都没了。
我听见自己上下牙齿在打架,我的脸热得烫手。
我知道自己是个小丑。
卑微地,乞求一份过往的爱情。
也许……我不敢想,可是心里疑疑惑惑着想问,你有爱过我吗?你算爱过我吗?
可是不管怎样,回答我的只有沉默。
比死还寂静的沉默。
他连一句回答都吝于给我。
她没有赶我走,眼光里可是有些许同情?看着这个傻女孩儿,得不到她儿子的回应?
我看着她的脸,她垂下眼睑,似乎在暗示我离开。
这一次,我是真的离开,不再回来……
我踉跄地转身走开,再没有以前的痛彻肺腑,我只是冷,寒气从心里泛上来,边走边哆嗦。
走到楼梯口时,我恍惚听到门里有响动。我回头去看,她仍垂头坐在门口,像在想心事。而那扇门,纹丝未动。
“我想他其实不爱我,从来没有爱过我,也许只是寂寞,也许有时内疚,可是真到了与切身利益相关之时,谁不是宁教我负天下人毋教天下人负我?”我叹口气,一口气在键盘上打下这么多,然后打开碟仓放进一张我最爱的CD,Mariah
Carey的《throughtherain》:
whenyougetcaughtintherain
withnowheretorun
whenyou‘redistraughtandinpain
withoutanyone
whenyoukeepcryingouttobesaved
butnobodyesandyoufeelsofaraway
thatyoujustcan‘tfindyourwayhome
youcangettherealone
it‘sokay;whatyousayis
Icanmakeitthroughtherain
……
(歌词:当你在大雨中无路可逃,当你孤独一人,癫狂疼痛,当你哭着等待拯救,却没有人靠近,你感到自己走了太远以至迷失了回家的路。其实你能自己回去,因为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对自己说“就这样穿过雨中。”)
“对不起……可你不后悔吗?”猴子问。
后悔?谁也不能说无悔,林忆莲说她从不承认爱无悔,爱无悔,太绝对。
后悔又有什么用?
分手后我躲在自己的小公寓里,我养鱼,养花。红帽子们摆动肥肥的身体在玻璃缸中优雅地游动。临水照花,游园惊梦。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想起。
(六)(3)
我的电话、邮箱、手机号一直沿用至今,曾经幻想也许有一天,像所有好莱坞喜剧片一样,男主角会突然出现,大家笑到流眼泪,重归于好,皆大欢喜。
可惜他如同在人间蒸发。我苦笑,不经历失望,没人会变得现实。
后来我看老金的小说时,看到美女袁紫衣悟道: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怖,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那时候我心里特乱,老许说咱们还是在一起吧,就又在一起了。但是已经谁也没法信任谁了,就这么混着过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猴子问。
“寂寞。”
为怕寂寞我们做了很多,最没空寂寞。
“对他不公平。”猴子说。
“哈!你以为他是傻子?他情人儿才多呐!”
最痛的时候,就戴着耳机到教室里,坐在人群中自习,不要那些无聊的痴男怨女前世今生地纠缠,只听永远自由的卡门:“什么是情?什么是爱?还不是男男女女来做戏?什么是缘?什么是义?还不是大家自己骗自己……”
爱情不过是挑起情欲的工具,有什么了不起?想开了,也就淡然了。有一次我在教室看见一个女孩子坐在老许的膝头软语呢喃,我坐在后排很有兴趣地欣赏了一节课,老许看见我,脸做猪肝色,但是兀自岿然不动,还把那小美眉抱更紧一点。我微笑,低头看书——明天还要课堂小测验。
也偏有这样的人,明明已经是不可能,他还不愿意放手,要借了无辜旁人的手来刺我。只是他实在失策,现在,我已是钢筋铁骨,百毒不侵。
岂有豪�